第三章 埋命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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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綿泉市北郊,爛尾樓,是某地產公司的三期工地。

  這裡是城市的傷疤,鋼筋像生鏽的肋骨一樣刺向天空,荒草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草浪翻滾,發出沙沙的怪響,像無數條蛇在底下窸窸窣窣爬行。

  金皓領著老頭,熟門熟路地鑽過圍擋上那個大窟窿,鞋底踩在碎磚上「咔嚓咔嚓」響,來到一個不起眼的深坑前。

  「這地兒不錯。」金皓指了指那個坑,語氣像個房產中介,「原本是打算挖化糞池的,工程停了,坑留下了。坐北朝南,背靠爛尾樓,前看臭水溝,風水上叫『背山面水』,雖然水髒了點,但勝在清淨。」

  老頭背著手,站在坑邊往下看,滿意地點點頭:「挺好。夠深,土也實誠。」

  「這本來是我給自己留的。」

  金皓跳進坑裡,抄起老頭剛才揮舞的那把鐵鍬,開始修整坑底。

  「干咱們這行的,指不定哪天橫屍街頭。與其被扔進焚化爐變成一撮分不清誰是誰的灰,不如在這兒爛得有尊嚴點。」

  老頭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金皓揮汗如雨。

  天空陰沉沉的,厚重的烏雲像一口扣下來的黑鍋,悶得人透不過氣。

  金皓一邊挖土,一邊問:「大爺,你是本地人嗎?看您這身打扮,干環衛幹了不少年頭了吧。」

  「算吧,也不算。」老頭頓了頓,「只是我在這裡生活了很多年了。」

  金皓繼續挖了兩鏟,土塊飛得老高:「你們上了年紀的人,不是都講究落葉歸根嗎,大爺你既然想死,為什麼不回老家去?」

  老頭沒有立刻回答,盯著坑底看了好一會兒:「老家?那地兒不太行,有點亂。」

  「怎麼個亂法?」金皓把鐵鍬往土裡一插,來了興趣。

  老頭笑了笑,蹲了下來:「我給你講個故事……我有個老朋友,叫老張,今年六十歲了。前兩天家裡出了件怪事。」

  「什麼怪事?中彩票了?」

  「你這個年輕人啊,缺乏想像力,我說的這個怪事,比你那個怪多了。」老頭壓低了聲音,「老張有個跟了他三十年的老婆,夫妻倆感情還不錯。結果有天晚上,有人敲門。老張開門一看,門口站著個二十歲的大姑娘。」

  「老張年輕時候欠的情債?」

  「不。那姑娘長得跟老張的老婆年輕時一模一樣。連耳後的那顆紅痣都一樣。姑娘開口就叫老公,說自己剛下班回來,怎麼家裡變樣了。」

  老頭眯起眼,似乎在回憶那個畫面,「然後六十歲的老婆從廚房出來了。兩個女人,一個六十歲,一個二十歲,同一個基因,同一個記憶,就在客廳里撞上了。」

  金皓停下了手裡的鐵鍬,撐著把手,喘了口氣:「這劇情我熟,現在的仿生人技術越來越離譜了,皮膚做得跟真的一樣,毛孔都帶汗毛。然後呢?老張樂壞了吧?」

  「然後就打起來了。」

  老頭嘆了口氣,「二十歲的說六十歲的是冒牌貨,六十歲的說二十歲的是妖精。老張夾在中間,左邊是青春,右邊是歲月,難選啊。」

  金皓嗤笑一聲,繼續挖土:「這有什麼難選的?要是我,我就把二十歲的趕走。」

  「哦?為什麼?男人不都喜歡年輕的嗎?」

  「費錢。」

  金皓言簡意賅,「二十歲的女人,要逛街,要買包,要情緒價值。六十歲的老婆,只想讓你把垃圾倒了。再說了,家裡多張嘴吃飯,在這個世道,那是雪上加霜。」

  老頭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像破風箱一樣,在風中迴蕩。

  「你說得對,費錢。老張也是個蠢貨,兩個都沒留住,最後為了證明誰是真的,兩個女人把家給拆了。」

  故事講完了,風更大了,吹得荒草嘩啦響。

  金皓揮著鏟子繼續挖,土壁越來越深,黑得發亮。

  老頭蹲在那兒,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過了會兒,老頭忽然開口:「那你呢,小伙子?你百年之後,回老家嗎?」

  金皓頭也不抬,鏟子「咔」地又插進土裡,用力一掀,土塊飛得老高:「不回。」

  「跟你一樣,隨便找個坑把自己埋了算完。」

  坑挖好了。

  金皓爬上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泥,看了一眼天色。


  豆大的雨點已經開始零星落下,打在乾燥的塵土上,激起一小股煙塵。

  「下雨了。」金皓頓了頓:「大爺,要是準備好了,就快進去吧。一會兒暴雨下來,泥巴吸了水死沉死沉的,我鏟不動。」

  老頭止住笑,看了一眼那個黑漆漆的坑,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絲安詳。

  就像是一個長途跋涉的旅人,終於看到了旅館的大床。

  他掏出一個舊錢包,遞給金皓。

  金皓一愣:「這是?」

  「我不占你便宜。拿好了。這是我的埋命錢。」

  說完,老頭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跳進了坑裡。

  他躺在坑底,雙手交疊放在胸口,閉上眼,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微笑:「動手吧。別拍實了,透氣。」

  金皓接過錢包,打開看了一眼。

  裡面沒有銀行卡,沒有身份證,只有一把零碎的紙幣和硬幣。他數了數,四十六塊。

  金皓愣住了。

  城西「老陳記」的滷水鴨,半隻,剛好四十六塊。

  「這老頭……」金皓看著坑底那個安詳的身影,嘴裡嘟囔了一句,「把自己的命算得跟我今晚的飯錢一樣准,也是個人才。」

  他不再猶豫,揚起鏟子。土一鏟一鏟地落下,漸漸覆蓋了老頭的腳,腿,胸口。

  老頭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都仿佛停止了,任由泥土將自己吞沒。

  一場奇怪的葬禮,卻沒什麼生離死別的悲情,只有一種拿錢辦事的利落。

  十分鐘後,坑平了。

  金皓用鏟子背面把土松松拍了拍,然後對著那個小土包鞠了個躬。

  「交易兩清。您走好,下輩子投胎記得投個富二代,別再為了兩個老婆發愁了。」說完,金皓轉身就走。

  此時,暴雨傾盆而下。

  雨水瞬間打濕了金皓的頭髮,他縮著脖子,快步穿過雜草叢。四十六塊錢揣在兜里,熱乎乎的。

  走出工地大概兩百米,金皓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摸了摸肚子,餓了。腦子裡全是滷水鴨的香味。

  「四十六塊……」

  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雨幕中的爛尾樓。

  「媽的。」

  金皓罵了一句,猛地轉身,頂著大雨跑向了工地對面的便利店。

  ……

  一刻鐘後。

  那個剛填平的土包前,金皓渾身濕透地回來了。

  他手裡提著一個紅色的塑膠袋,裡面不是鴨子,而是一捆最廉價的黃紙,一把線香,還有兩根紅蠟燭。

  他蹲在土包前,把蠟燭點燃。

  風大雨大,火苗剛竄起來就被澆滅。

  金皓嘖了一聲,把那件還沒來得及還的高檔西裝外套脫下來,撐在蠟燭上方,搭成了一個臨時的防雨棚。

  火苗終於穩住了。

  他點燃黃紙,看著火光吞噬紙錢,在暴雨中升起裊裊青煙。

  「本來這錢是買鴨子的。」

  金皓一邊燒紙,一邊對著土包碎碎念,「但我這人講究。您給的四十六塊,按照現在的行情,挖坑填埋算人工費四十。剩下六塊,剛好夠買這堆紙。」

  「這衣服租金八十,現在給您擋雨用了,就當我做回慈善。」

  火光映照著金皓那張年輕卻寫滿精明的臉,雨水順著眉毛往下淌,他眨眨眼,繼續燒。

  紙燒完了。

  金皓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土包。

  「那個『兩個老婆』的故事,編得挺爛的。」

  他把濕透的西裝隨手扔在泥地里,轉身走進漫天風雨中,「那根本不是什麼複製人。那是老張得了阿爾茨海默症,把孫女認成老婆了。」

  「只有腦子壞掉的人,才會覺得這世上有這種好事。」

  雨越下越大,將工地上的腳印沖刷得乾乾淨淨。

  而那把被老頭用來拍飛粉刷匠的生鏽鐵鍬,正靜靜地插在土包旁邊,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突然,一道閃電劃破長空。

  那把鐵鍬的木柄上,有一行之前被泥土糊住的小字,被雨水沖刷了出來。

  字跡古樸,刻痕極深:【萬象初開,一剷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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