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筆潤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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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城。

  南直隸都指揮使司衙門。

  正堂上,一身緋袍豹補的都指揮使鄒令栩翻閱著剛剛送到的急報。

  「哼!一群頭戴黃巾的泥腿子,也敢稱『天道盟』?這不就是黃巾賊復起麼?」

  堂下眾將官屏息垂首。

  鄒令栩的目光掃過堂下諸將,心中自有盤算。

  鎮江衛,武備鬆弛。南京京營,同樣空額嚴重,能戰之兵不多。

  真正能倚仗的,是南直隸下轄那幾個實打實的強軍衛所。

  「傳令!」他霍然起身,聲震屋瓦,「寧海衛調五百精兵,攜佛郎機炮、鳥銃,三日內集結!」

  「靖海衛同樣調五百人,配齊火器戰船,沿江而上,封鎖鎮江江面!」

  「還有龍江衛調五百漕丁悍卒,陸路疾進!」

  這三個衛所,是南直隸真正的刀鋒,加起來一千五百精兵,加上他麾下親訓的五百親衛,合計兩千勁旅,剿滅一股剛起事、僥倖占城的流民,在他看來已是牛刀殺雞,手到擒來。

  功勞,唾手可得。

  在永昭新帝登基,亟待軍功穩固朝野的當口,這份平定地方叛亂的首功,分量不言而喻。

  ……

  半日之後,校場。

  烈日當空,旌旗獵獵。

  鄒令栩親自整訓的五百標營精銳已披甲執銳,列陣森嚴。

  陣中還有數門攻城火炮,此炮威力巨大,足以轟開城門。

  鄒令栩一身山文甲,按劍登上點將台,目光掃過台下肅殺的軍陣,胸中豪氣頓生。

  他深吸一口氣,聲若洪鐘:「將士們!黃巾妖賊,妄借邪名,荼毒地方!我南直隸虎賁何在?!」

  「在!在!在!」台下軍士以拳擊甲,吼聲如雷,氣勢驚人。

  「今日,本官親率爾等,會同三衛雄師,誓要誅滅妖邪,將那賊首擒來,獻俘闕下,以彰永昭陛下天威,以靖我江南安寧!此戰,必勝!」

  「必勝!必勝!必勝!」怒吼聲直衝雲霄,戰意已被點燃至頂點。

  鄒令栩看著這昂揚士氣,仿佛已看到大軍兵臨鎮江,炮火轟鳴中城頭易幟,賊眾狼奔豕突,自己高坐馬上接受跪降的場景。

  他緩緩舉起右手,準備下達開拔的最後命令。

  「報——!!!」

  一騎快馬如旋風般衝破轅門,不顧阻攔,直衝到點將台前。

  馬上騎士滾鞍落馬,踉蹌幾步,單膝跪地,大聲吼道:「八百里加急!鎮江……鎮江最新軍情!」

  鄒令栩沉聲道:「講!」

  「稟大人!鎮江所趙功德將軍率兵出剿……黃巾賊出城迎擊,全軍潰敗,趙將軍陣亡!」

  「廢物!竟然被黃巾賊在城外打敗!」鄒令栩冷哼一聲,顯得極為不滿。

  「但……但鎮江城,已被城中一位名叫陳默的舉人,率領家丁,趁亂奪回!賊寇失卻巢穴,已遁入山林!」

  「什麼?!」

  點將台上,鄒令栩直接懵了。

  他的軍功!

  他的軍功被一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舉子給搶了。

  校場死寂。

  一股邪火猛地竄上鄒令栩的心頭,燒得他胸口發悶,卻又不能發作。

  ……

  鄒令栩一臉陰沉地回到籤押房。

  副將徐平無聲地跟了進來,迅速屏退左右,反手將房門掩上。

  「大人,此事……」

  「真是晦氣!」鄒令栩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好不容易撞上一樁唾手可得的潑天大功,竟被一個酸丁撿了現成!這口氣,本官如何咽得下!」

  徐平臉上泛起苦笑:「大人息怒。屬下先前便在想,是否……能設法運作一番?比如,將大人整軍備戰的『協同震懾』之功先行報上?或可指那陳默不過是僥倖趁亂,真正令賊寇膽寒、迫其遠遁的,實乃我南京精銳即將壓境之赫赫軍威?」

  「行得通麼?」

  「屬下……這就去嘗試斡旋。」徐平拱手,退了出去。


  數日後,徐平再度返回籤押房。

  「屬下這幾日暗中詳查了多方探子回報,又托關係打探了風聲。當時城外潰散、後被賊寇釋放的鎮江衛兵卒不下百人,城內更是有無數雙眼睛看得真切,確是陳默領著一幫家丁僕役登城斬旗、關閉城門。眾目睽睽,鐵證如山,想要模糊此事,極難。」

  鄒令栩臉上掠過一抹不屑:「看見又如何?難道他一個舉子,還能繞過本官這南直隸指揮使,直通天聽不成?」

  徐平嘆了口氣:「大人,恐怕……還真能。鎮江城裡那幫士紳富戶,動作快得驚人。他們早已連夜炮製出一份洋洋灑灑的『萬民表』,不僅將陳默捧成擎天白玉柱,更將此役拔高為『永昭新運』的祥瑞吉兆。聽聞此表已由心腹之人快馬加鞭,直送京城,此刻恐怕……早已過了通政司,說不定已然呈遞到某幾位閣老的案頭了。」

  鄒令栩眉頭緊鎖:「閣老們……會為此事驚動聖上?」

  「必定會!那陳默乃是丙辰科南直隸解元,是根正苗紅的讀書種子,天然便是清流一脈。朝中那些慣會攬功、又以壓制武臣為能的文官老爺們,豈會放過這般絕佳的題目?一個文弱書生,臨危不亂,智退強賊,保境安民。」

  「這簡直是彰顯『文德足以戡亂』的活樣板!他們必定會抓住機會大肆宣揚,恨不得親手將這份萬民表捧到永昭帝御前,又怎會容許武將,來分潤這筆『文治』功勞?」

  鄒令栩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如此說來,本官便只能坐視那酸丁風光無限?」

  「那倒也未必。」徐平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陳默雖取巧重占了鎮江城,但他並未殺傷黃巾賊!賊首仍在,賊患未平。倘若將軍能擒斬賊首,盪清餘孽,同樣是安定地方的大功一件,未必不能獲得聖上另眼相看。」

  鄒令栩聞言,眉頭卻皺得更緊:「此事本官豈會不知?可那伙黃巾賊只有百人,一擊之後便遁入山林,蹤影全無。他們若化整為零,扮作樵夫山民,百十人撒進那茫茫數百里山巒,猶如泥牛入海。我大軍就算開過去,找誰打去?」

  徐平面帶無奈:「此事確實難辦啊。」

  鄒令栩思索片刻後,冷笑道:「你直接就在功勞簿上記下,便說本官已遣精兵深入山林,經數日追剿,終將黃巾賊寇主力盡數殲滅,賊首伏誅,餘黨星散,地方已靖。」

  徐平微微一驚:「大人,這……若是皇上或兵部較真,要查驗首級、核對賊數……」

  鄒令栩語氣篤定:「放心,不會。恩師段首輔主理朝政,豈會在此等小事上過於苛求?本官畢竟是他的門生。即便真有那不識趣的言官跳出來聒噪,那也是以後的事了,屆時再想辦法應付不遲。」

  徐平不再多言,深深一揖:「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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