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長平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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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木不生,大地長毛,百姓面黃肌瘦,目光呆滯。

  陳默乘著馬車一路向北,神色越發凝重。

  一個國家要讓國民日子過得下去,就一定要創造增量。

  英國利用海外殖民創造增量,才能緩解內部矛盾。

  陳默想的是種植番薯,土豆,提高糧食產量,等同於利用科技創造增量,緩解內部矛盾。

  他知道北方受災,但萬萬沒想到已經到了這種程度。

  北方災禍肉眼可見的,流民聚集成災,已是無可避免。

  南方士大夫,名流,商賈,還在「我心所欲,即為天理」,卻不知煌煌天威已在醞釀。

  當流民賊寇席捲天下開始清算之時,他們才知道「天理」從來不在心中而在刀口。

  長平驛。

  高牆灰瓦,門口懸著兩盞氣風燈,氣象端肅。

  「今夜就在此歇息吧。」陳默指著官驛說道。

  車夫卻面露難色:「公子,這是官驛,向來只接待往來官吏與信使,只怕不接尋常趕考書生……往前再走十里有個大鎮,客棧也多,不如……」

  陳默搖了搖頭:「北方荒瘠,遠超我所料。若住民驛,我怕吃到人肉。」

  車夫仍猶豫:「可這官驛規矩嚴,不會收咱們的。」

  陳默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放心,我有師長寫的推薦信。」

  馬車在驛門前停穩。

  守衛迎上前來,語氣頗為不客氣:「這裡是接待公文信使及上官的,不接待民客!」

  陳默不卑不亢,雙手將信遞上:「學生陳默,赴京應試。此信乃內閣首輔段大人親筆所寫,煩請通報。」

  那守衛一聽「內閣首輔」四字,神色頓時一凜,不敢怠慢,雙手接過信件,轉身快步向內通報。

  驛站內。

  驛丞周大成喝著冷茶,娘子周王氏拿著帳本嘀咕:「當家的,再這麼下去,下月連驛卒的餉銀都發不出了。柴米油鹽哪樣不賒著?昨兒劉屠戶來要肉錢,我好說歹說才勸走。」

  「我有啥法子?往上頭遞了多少回呈文,石沉大海!說是國庫也緊……可這驛站上上下下幾十口人,驛馬要喂,官差要招待,哪樣不要錢?」

  正說著,前院守衛匆匆來報:「驛丞,門外來了輛青蓬馬車,像是趕考的舉子,想投宿。」

  周王氏一聽就急了:「舉子?他一個舉子還未封官,就想著住官驛了?」

  周大成聽著心裡窩火,他揮揮手,語氣煩躁:「官驛不接待民客,你連這都不知道嗎?」

  守衛臉上有些為難,遲疑道:「驛丞……那舉人,遞上來一封信。說……說是內閣首輔的推薦信。」

  「內閣首輔?」周大成一臉錯愕:「段雲闊,段大人?」

  周王氏對內閣首輔還沒什麼概念,脫口說道:「多個人就是多份開銷,若是官家至少還能報帳。」

  「拿來看看。」

  守衛連忙遞出信件。

  周大成接過,入手便發現問題,這用箋材質不對!

  比官方的還好,還厚實。

  難道真的是內閣出品!?

  信封上無官印,也無火漆封緘。

  他拆開信封,往裡面看了一眼,神色驟然一變。

  「咳……」周大成輕咳一聲:「你先出去,我……查驗一下信件真偽。」

  那守衛只好離開房間,在門口站著。

  周大成探著脖子看了一眼,這才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信封里的東西。

  一張一百兩的銀票。

  「娘子,你看看這是真的還是假的?」周大成壓低聲音問道。

  「是晉商銀票,真的。」周王氏神情激動的說道。

  不過片刻,周大成便親自快步迎出大門,躬身行禮:「原來是陳相公光臨,失敬失敬!」

  他滿臉熱情,親自將陳默三人引至後院一處獨立小院。

  院子雖不大,但勝在清淨,房舍也打掃得頗為整潔。

  屋子中央還擺著一個銅火盆,炭火正紅,暖意融融。


  趙婉寧一進屋便舒了口氣,搓著手湊近火盆:「還是官驛周全,這火盆燒得真旺,方才在外頭,風吹得骨頭縫都涼。」

  「驛丞……」陳默抬頭問道,「這盆中所燒的,是木炭還是煤炭?」

  周大成剛吩咐完僕役去準備熱水飯食,聞言略微一愣:「公子說的是石炭吧?」

  「如今這京城方圓百里,莫說官驛,便是尋常大戶乃至宮裡,冬日取暖、平日炊爨,也沒人燒木炭了。木炭價貴,且近處山林早已砍伐一空,遠處運來更是耗費驚人,哪裡還燒得起。」

  陳默心中一動:「這石炭……產自何處?價錢幾何?」

  「多是西山窯里出的。」周大成對這些日常用度倒是門清:「若是上好的『明煤』,塊大色亮,少煙耐燒,百斤約需銀一錢五六分。次一等的『碎煤』便便宜些,百斤八九分銀子也能買到。」

  陳默略微鬆了口氣:「還好……地下終究有東西可燒。這一路北上,眼見山禿地荒,林木稀疏,我還擔憂京師百萬人口,取暖炊爨該如何解決。如今看來,天不絕人之路。」

  「陳相公是做大學問的,怎的倒關心起這燒火取暖的瑣碎小事來了?」

  「這可不是小事。」陳默搖頭輕笑,也不多做解釋。

  片刻後……

  一名驛卒提著食盒進來,在房中桌上擺開飯食。

  一碟醃菜,一盆粟米粥,主食是幾個摻著麩皮的雜麵饃,沒有肉。

  周大成忙道:「驛站簡陋,又值青黃不接的時候,沒什麼好招待,委屈相公和兩位娘子了。」

  「無妨,多謝驛丞招待了。」

  「哪裡……陳相公畢竟是內閣首輔的弟子,這是應該的。」

  兩人相視一笑,都不點破。

  ……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

  陳默推門欲喚人打水,卻見昨日那驛丞周大成腳步倉促地從前院穿堂而過,臂上赫然纏著一截匆忙撕下的粗白布。

  陳默面露疑惑,上前幾步攔住:「周驛丞,您這是?」

  周大成猛地停步,抬眼見是陳默,他左右飛快掃了一眼,才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陳相公……昨晚驛站剛收到消息……宮裡,天塌了。皇上……萬歲爺,昨夜……龍馭賓天了。」

  他頓了頓,見陳默同樣面露震驚,又湊近些:「禮部通傳天下的哀詔已經發出,舉國服喪……今年的恩科,停了。一切……一切都要等新君登基,再行定奪。」

  陳默聞言,怔在原地。

  弘光帝……竟然死了?

  難不成是因為那本帳冊?

  有可能!

  文官集團其實早就把持了整個國家,之所以要讓一個皇帝在那位置上坐著,是因為還不想破「儒家」這個工具。

  國家需要「皇帝」這樣一個吉祥物坐著。

  雖然文官集團早就不相信天地君親師那一套,但他們還是希望天下人信這一套。

  帳冊激化了矛盾。

  於是文官集團乾脆換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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