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當面相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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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淮河。

  觀瀾亭。

  亭子立在河灣僻靜處,對著一片黑沉沉的老柳林。

  即便是白日也很少有人來這裡,更何況晚上。

  陳默站在亭中,背對著唯一通往此地的小道。

  靜靜等候……

  「陳解元,好雅興。」尖細的聲音響起,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陳默轉過身,卻發現趙無庸並未現身,而是躲在暗處。

  看來他對自己還是有所顧忌……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而奉有餘。」陳默朗聲說道。

  「此為何解?」一道人影落在石階之上,他麵皮白淨,下頜光潔,眉眼細長,身穿玄色道袍,頭頂有一小撮白髮。

  正是趙無庸。

  陳默深夜邀他見面,雖然他玄功大成,但依舊有所顧忌,偵查之後確認這亭中只有陳默一人,方才現身。

  「趙公公。」陳默彎腰拱手,姿態恭敬。

  「你剛剛所言可是《情功》奧義?」趙無庸雙目微眯,閃過一抹銳芒。

  陳默淡淡一笑:「這是天地至理,也可以用來理解《情功》。」

  「哦……說來聽聽?」

  「天之道,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此理映照於物,便如熱水與冰水兌一起。熱者減其炎,寒者消其冽,終至中和一體。」

  趙無庸聞言微微點頭:「沸水與冰水兌一起肯定成了溫水,這是天道使然。」

  陳默微微一笑,反問道:「那我請問趙公,那為何一國之中窮人和富人在一起,為何兩者財富不能中合一下?」

  「額……這個?」趙無庸眉頭深鎖,一時無言了。

  「人之道,損不足而奉有餘,富者愈富,窮者愈窮,方為人道。」陳默開口解釋道。

  「那這和《情功》有什麼關係?」趙無庸再次求教。

  「無情則熵增,有情則熵減。人是有情眾生,讓財富集中,本質是一種熵減。」

  「什麼熵增,熵減?」趙無庸完全聽懵了。

  陳默卻不打算多做解釋,而是話鋒一轉:「趙公公在江南收稅雖然針對的是達官貴人,但君不聞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你的意思是我壞了民生?」趙無庸雙目微眯。

  陳默神色鄭重抱拳說道:「晚生自揚州北上,沿途所見,稅卡林立。大人對士紳豪強收稅,他們又豈肯自損其利?朝廷每增一分稅賦,彼輩必巧立名目,數倍轉嫁於升斗小民。」

  趙無庸眉頭微蹙,聲音轉冷:「一幫蠹蟲,不知收斂!明兒便需尋個由頭,嚴辦一二,以儆效尤。」

  陳默並未附和,反而問道:「敢問趙公,所征賦稅,可盡數解往京師戶部?」

  趙無庸面色一沉:「你是何意?」

  陳默神色坦然:「晚輩斗膽僭越,並無他意。只是若趙公自己都截留一半,那你還怎麼要求別人?上位者既開其端,下屬官吏目睹心會,層層效仿,各取其利,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此時若僅擇一二小吏嚴懲,只能算那幾個小吏倒霉,根本亦無益於根治積弊。」

  趙無庸目光閃爍:「哦……那以你之見,咱家該怎麼做?」

  陳默拱手:「晚生愚見,不如激流勇退。」

  「急流勇退?」趙無庸細長的眼眸微微眯起:「呵呵……咱家對銀錢根本沒興趣,只是咱家一幫手下,不能白幹活,所收銀兩,自然也就無法全部上交戶部。」

  陳默微微頷首:「的確……收稅也要成本,要不乾脆別收什麼稅了,只抄家,那個不用多少成本。」

  「呵呵……紙上談兵……」趙無庸對此也懶得辯駁,今日他秘見陳默,其實只有一個目的:「陳解元,還是讓咱家見識見識《情功》大成的奧妙吧。」

  話音未落,他雙手已自玄色道袍袖中探出。

  那手掌色澤蒼白,幾近透明,仿佛由寒玉雕成,雙掌向前一按。

  「嗡——」

  兩股凝練到極致的白氣自掌心噴薄而出,所過之處,地面石磚、旁側草木,乃至觀瀾亭,瞬息間覆蓋上一層厚厚堅冰,寒意刺骨,向陳默立身之處凍結而去!

  陳默足尖一點,身形暴退,避開那凍結一切的森然白氣。

  落至岩崖邊緣,江風徐徐,他衣袂飄飄。

  「退一步,海闊天空!」這既是在說他的應對之策,也是在勸告趙無庸應當如他一般激流勇退,避其鋒芒。

  「海闊天空?」趙無庸一臉嗤笑:「呵呵……可依咱家看,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他雙掌齊出,更雄渾凜冽的寒氣如潮湧來,封鎖左右,意圖逼陳默再退一步。

  此時,陳默身處懸崖邊緣,他身後便是滔滔秦淮河水。

  雖然落入水中,並不會有性命之憂,但若真掉入河中,又如何規勸於人?

  陳默高舉鐵尺,雄渾內力化作一股沛然吸力,與身後秦淮河水氣機相連。

  「起!」

  隨著他一聲清喝,平靜的河面驟然隆起,一道粗壯的水流如受無形之手牽引,自河面騰起,化作一條搖頭擺尾的「水龍」,越過陳默頭頂,徑直衝向趙無庸拍來的「寒玉掌」力!

  至陰至寒的蒼白氣勁與至柔至常的渾濁河水當空相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陣密集的「嗤嗤」聲響起,白霧瀰漫。

  那足以凍結金鐵的極寒掌力,撞入滔滔不絕的河水之中,其凜冽酷寒之意,竟被源源不斷、平凡無奇的河水迅速稀釋、中和、帶走!

  河水嘩啦落下,打濕岸邊一片,騰起蒙蒙水汽。

  這一手舉重若輕,輕而易舉的化解了寒玉掌力。

  趙無庸心中震撼,腦中閃過的那一句「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自己掌力中的寒氣即為「有餘」,引動河水中和一下就行了。

  這就是「損有餘」,這便是天道。

  就在趙無庸思索悟道之時,陳默手中的鐵尺已掄圓了砸來!

  這一擊毫無先兆,更無半點高手風範,只有純粹的暴力。

  趙無庸方才全力催動「寒玉掌」,舊力已去,新力未生,無法抵擋,只能後退。

  「轟!」

  鐵尺未能擊中趙無庸,卻結結實實砸在了他方才立足的青石板地面上。

  一聲悶響,碎石激射,煙塵瀰漫,塵土飛揚中,陳默並未追擊,反而趁機離去。

  剛剛一擊非為殺人,只為逼退。

  「天道無情,人道只有契合天道,才能長久……趙公公,後會有期!」陳默身影一晃,便已沒入觀瀾亭旁那片黑沉沉的老柳林中,幾個起落,便與秦淮河畔的無邊夜色融為一體,再不見蹤影。

  趙無庸獨自立於原地,望著地上的坑洞,河面飄來的水汽,還有那尚未散盡的寒意,他的眼眸中神色變幻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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