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傲慢的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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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容納200人的學校大教室,此刻座無虛席。空氣里混合著各種牌子的洗髮水味道、細微的汗味,以及一種名為「期待」的躁動情緒。

  當然,大夥期待的並不是這位黎寧大學最年輕教授回歸母校的講座,而是這個講座能帶來的巨量學分。

  大多數學生和唐玉澤抱著同樣的想法。

  學分誘人,至於講座內容,誰在乎呢?

  唐玉澤和羅銘誠在中間靠後的位置找到了兩個連座。

  剛落座,教室的燈光驟然暗下,只留下講台區域一片明亮,如同舞台。

  這種舞台效果應該是前一天安排好的。

  而且唐玉澤有注意到,在前兩排等待著講座開始的,似乎還有不少唐玉澤在前幾次事件中見過的學校領導。

  難怪連羅銘誠這種上大學的任務只是談個老婆,整天都在叫唐玉澤上號的槍戰遊戲痴都知道這位教授的大名,看來確實有些來頭。

  主持人用激動得有些變調的聲音,念完了那份冗長且充滿溢美之詞的介紹。

  終於,在並不算特別熱烈的掌聲中,本次講座的主角仲齊教授登場了。

  他確實年輕。

  三十三歲,對於學術界而言,年輕得過分。

  唐玉澤之前都沒有見到過50歲以下的教授。

  仲齊教授身材高挑挺拔,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一絲褶皺也無,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

  他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而冷靜,掃視台下時,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他沒有像一般學者那樣謙遜地鞠躬,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接過話筒的動作流暢而自信。

  「各位同學,下午好。」

  他的聲音透過優質的音響設備傳出來,清晰,冷靜,沒有太多溫度。

  「很榮幸回到母校。今天,我將與各位分享的,並非什麼科普趣聞,而是我們實驗室近期在『蛋白質摺疊動力學與疾病關聯性』方面的一些前沿探索。」

  開場白直接得近乎冷酷,沒有任何暖場或拉近關係的嘗試。他身後的巨大投影屏亮起,呈現出一張極其複雜、布滿了密密麻麻公式、路徑圖和晦澀專業術語的PPT。

  「我們知道,生命的本質是蛋白質的執行功能,而功能取決於其唯一的三維結構。錯誤摺疊,是諸多神經退行性疾病,如阿爾茨海默症、帕金森病的根源。傳統的靜態結構解析,如X射線晶體學或冷凍電鏡,已無法滿足我們對動態過程的認知需求......」

  仲齊語速很快,邏輯嚴密,幾乎沒有停頓。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知識體系里,直接從領域的深水區開始講解。

  那些對於博士生而言都可能需要時間消化的概念、縮寫和模型,被他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拋出。

  唐玉澤下意識的坐直了身體。

  仲齊所講的內容,已經完全超出了普通本科生的知識邊界,甚至跳躍得讓他難以捕捉邏輯鏈條。

  但唐玉澤還是能夠跟上仲齊的節奏,畢竟正在做的人類基因組研究工作,也是屬於生物學領域的。

  而他身邊的羅銘誠,在最初的五分鐘新鮮感過後,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他偷偷掏出手機,屏幕的亮光在略顯昏暗的座位區格外顯眼。

  講座進行了約莫二十分鐘。

  講台上,仲齊教授依舊旁若無人的演繹著他思維殿堂里的精妙構造。

  他偶爾會轉身在白板上寫下幾行推導,筆跡凌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似乎完全忽略了台下聽眾的接受能力,將一場本該是「普及講座」的交流,變成了一場個人學術思維的獨角戲。

  台下,最初的安靜與好奇早已蕩然無存。

  沒辦法,在座的各位都是來掙學分的大學生,而且各種專業都有,生物工程專業的學生也不知道有沒有兩位數。

  而仲齊在台上講的,全是些專業領域的知識,還是賊高端的那種,這誰能聽到啊?

  於是乎,台下的竊竊私語聲開始像潮水般,從禮堂的各個角落蔓延開來。

  起初還只是壓低聲音的交頭接耳,漸漸地,音量失去了控制。

  「我去,他在講什麼?天書嗎?」


  「完全聽不懂啊,每個字都認識,連起來就不明白了......」

  「我又不是生物相關專業的,他講這些給我有啥用?」

  「我就是生物工程專業的,我也聽不懂啊,這比我們專業課還難十倍!」

  「快拍一下PPT,回去說不定能裝個逼......」

  手機不再是偷偷摸摸地看,而是光明正大地被拿了出來。

  屏幕的光芒連成一片微弱的光海,社交軟體的提示音、遊戲微弱的音效、視頻播放的雜音,開始挑戰著音響里傳出的冷靜聲音。

  有學生開始頻繁地進出禮堂,腳步聲、開門關門聲不絕於耳。

  甚至唐玉澤的周圍還傳來了輕微的鼾聲,回頭一看,坐他背後的那哥們兒已然會周公去了。

  唐玉澤注意到,講台上那個挺拔的身影,動作似乎變得有些僵硬。仲齊教授書寫白板的頻率降低了,他更多的時候是站在講台後,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台下。

  那眼神里的冷靜,正在被一種越來越明顯的不悅和寒意所取代。

  「我的天,還要多久啊?這哥們兒自嗨起來沒完沒了了,我手機都快玩沒電了。」

  羅銘誠用手肘碰了碰唐玉澤,壓低聲音抱怨。

  他說著還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唐玉澤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講台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種逐漸積聚的低氣壓。

  這是一種溝通完全失效後的必然結果,講者與聽眾,如同處在兩個完全隔絕的世界。

  終於,在一位坐在前排的女生,因為回微信消息不小心按到了語音鍵,一聲尖銳的「喂,你到哪兒了?」突兀的響徹整個禮堂時。

  積壓的矛盾徹底爆發了。

  仲齊教授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沒有像一般人那樣提醒或詢問,而是直接放下了手中的雷射筆。

  整個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他雙手撐在講台上,身體微微前傾,眼鏡後的目光冰冷地掃過全場。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禮堂,在他這突如其來的沉默中,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所有玩手機的人,打瞌睡的人,交頭接耳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下意識看向講台。

  「我很好奇。」

  良久,仲齊才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冰冷,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砸向台下。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極力壓制著怒火。

  「我很好奇,你們坐在這裡,浪費這兩個小時的生命,究竟是為了什麼?為了那3個可憐的學分?」

  這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台下學生一陣細微的騷動和不滿的低嘩。

  不少人臉上露出了被說中心事的尷尬和忿懣。

  「我放棄了重要的學術會議,調整了實驗日程,站在這裡,是希望能夠為母校、為在座的各位,帶來一些真正前沿的、能夠激發思考的東西。」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

  「但我看到的是漫不經心!是交頭接耳!是此起彼伏的手機屏幕!是肆無忌憚的進出!甚至還有人睡覺的鼾聲!」

  「這就是黎寧大學,我的母校,培養出來的學生的素質嗎?!」

  他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手臂猛地一揮,指向台下。

  「你們對知識,還有沒有最基本的尊重?對講者,還有沒有最起碼的禮貌?」

  「我以為,能進入這所重點大學的學生,應該具備起碼的求知慾和專注力。但現在看來,是我期望過高了!你們中的大多數人,根本配不上『大學生』這三個字!你們的思維懶惰,精神貧瘠,只在乎那些微不足道的分數和學分!你們辜負了學校提供的資源,也浪費了我的時間!」

  一連串的斥責,如同疾風驟雨,毫不留情地傾瀉而下。整個禮堂死一般寂靜,學生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全面的否定驚呆了。

  有人羞愧的低下了頭,有人不服氣地握緊了拳頭,更多的人則是滿臉的錯愕與難堪。

  「我靠...這教授...罵得也太狠了吧...」

  羅銘誠張大了嘴,小聲對唐玉澤說道。

  唐玉澤沒有說話。他看著講台上那個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孤高的身影。

  這場以學分開始的活動,最終以一場單方面的、激烈的訓斥,將所有人釘在了恥辱柱上。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的味道,以及一種深深的、難以彌合的裂痕。

  講座,顯然已經無法再進行下去了。

  仲齊教授站在那片明亮的講台光暈里,像一尊冰冷的、與周圍格格不入的雕塑。而他與台下這數百名學生之間,隔著的已不僅僅是知識的鴻溝,更有一道由傲慢與失望共同築起的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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