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關外的豫州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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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清月朗,星光浸透了夜色。

  「嗚~啦——!」

  一道裂帛般的高音猝然刺破死寂,如銀瓶炸裂,又似鶴唳九霄,驚得檐角宿鳥撲稜稜飛散。

  這嗩吶聲在深夜的村莊一角激盪迴旋,偏又裹著皮鼓般的悶響,恍若銅皮包裹的鋼針,一下下鑿進聽者的天靈蓋。

  細辨時才發現,那嗩吶皮鼓之聲竟不似器物所發,雖音量不大,卻字字貫耳。

  聲調時而如金戈鐵馬激昂,時而似幽泉嗚咽低回。

  循著這詭譎韻律望去,只見村道盡頭孤零零矗立著一間廢棄老屋,牆皮剝落的壁面上還隱約殘留著半個世紀的標語痕跡。

  「要想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種樹」。

  子時已過,陰陽交匯的時分。

  老屋木門虛掩,裡面隱約晃動著人影,偏生不見半盞燈火。

  破敗的窗欞里飄出的唱腔愈發明亮,推門可見數十張長方形木凳排列整齊,卻俱是虛位以待。

  高懸的樑柱間蛛網搖曳,本該鑼鼓喧天的台上,唯有一道黑影如蒲草般搖曳不定。

  那物事連眉眼都辨不分明,卻隨著節律微微晃動,竟像個忠實的看客。

  而真正出聲的,卻是台下第一排條狀木桌上踞坐的七尺少年。

  蟲吃鼠咬的舊木桌被他當作戲台,單腿懸空晃蕩,左手執一面斑駁的文王鼓在膝頭輕叩,喉間迸發的嗩吶聲穿雲裂石。

  當月光也順著聲音尋了過來,透過破窗照見他從容自若的側臉,竟在滿地塵埃中投下清瘦的影子。

  有了影子,這人頓時多了三分活氣。

  「滴答滴答……」

  鼓點忽轉急促。

  少年倏然開嗓,歌聲裹著關外風雪的清冽,又挾著英雄縱馬的豪邁,字字句句如在耳畔炸響。

  「楊延昭,聞聽此言,哈哈大笑啊!」

  也就在這剎那,持續不斷的嗩吶聲戛然而止。

  原來先前令人頭皮發麻的旋律,全然出自這少年唇齒之間模仿而來。

  以少年的年紀,光憑這一點,便稱得上是一個小絕活。

  放到以前街邊撂地,足以引得捧場喝彩。

  少年即興發揮的說口脆如珠落玉盤,手中鼓點恰似馬蹄踏碎冰河。

  「口尊聲,八王千歲,你老要聽著啊。想當年,金沙灘前,一場大戰啊~」

  當他唱到「金沙灘前一場大戰」時,頭顱隨韻律擺動,髮絲在朦朧微光中揚起碎銀般的光澤。

  「我們楊家父子把命喪了啊,我的大哥假裝你宋王歸天去,我的二哥假扮你千歲命歸陰曹……」

  那嗓音千迴百轉處道盡英雄末路的悲涼,明快詼諧時又透出少年郎特有的恣意。

  「好!」

  隨著最後一段落下,餘音未絕,站在台上的陰影里陡然迸發清越喝彩:

  「音調挺拔似青松出澗,曲意直白如快刀斬麻,神韻相合,正是暖場、吊戲攬客的絕品。」

  正所謂外行的看熱鬧,內行的看門道。

  她當年畢竟也是正經師承有序、小有名氣的正旦,言語間自有一段大家的審度。

  這孩子與她學不過兩年,便能開口見嗓,立見能耐,可謂是初露崢嶸。

  雖聽出少年改了些她這一派的唱腔、唱詞,卻更驚艷這野路子的靈氣。

  人們通常把難以形容的喜愛,稱之為「感覺」。

  而這少年身上,就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少年聞言從容不迫起身,直接站在了桌子上,朝著台上方向執了個古禮:

  「師傅,謬讚了。」

  心想他剛才的節奏融合進了後世短視頻裡面的唱法。

  本就是為了適應了以後人快節奏、碎片化的生活方式而誕生。

  相較於以前有始有終的唱法,可不吸引人嘛!

  清河淼起身時目光掠過空蕩蕩的前方台上。

  那裡有個差不多五十厘米的高台,下方有兩三個小台階。

  站在桌面的高度,與台上那道身影靜靜對峙,依然差著她一頭。


  「說了多少次,不必稱我師傅。」

  面對清河淼的執禮甚恭,台上那道飄忽的黑影輕輕一盪,黑氣如水銀傾瀉,漸漸勾勒出一襲典雅的身影。

  五官此時終於有了隱隱約約的輪廓,兩條水袖從漆黑的胳膊位置無聲垂落。

  「你是我平生所見,天資最高之人。說是文曲星下凡也不為過。」

  她語聲清泠,如碎玉擊磬:

  「我區區一個伶人,能教什麼?兩年前是你自己闖進這破磚亂瓦之間,說要學豫州梆子。

  不過是些唱詞技巧、曲牌腔調。是你天資聰穎,日日苦練,才有今日境界。如今更是推陳出新,實乃大才。」

  反倒是她,該謝這人這兩年來的相伴,讓她重拾神識後,不至於太過乏味。

  「傳道、授業、解惑,可以為師也。」

  清河淼依舊執禮甚恭:

  「師傅授我日後可以賺錢養家的手藝,自然當得起這一聲。」

  「你這後生……」

  女子聲線里透出些許無奈:

  「明明現在可以好好讀書,已是正道。何苦分神學我這不入流的行當?」

  「師傅,你這就不知道了。」

  提起這個,清河淼頓時苦了臉:

  「等以後滿大街的人都是讀過書的人,競爭壓力老大了。反倒是唱梆子這類手藝,也不受人輕賤了。還能借著以後一種叫『網絡』的東西興起,有一技之長,足不出戶也能賺錢!」

  他倒持著文王鼓,一拱手:

  「我以後說不定就指望師傅你這門手藝吃飯了,怎麼著,也該稱您一聲師傅。?」

  台上身影聞言也是一陣感慨。

  默然片刻,卻怎麼想也想像不到那種場景,只好放棄,突兀開口,輕嘆了一聲:

  「可惜了。」

  「可惜什麼?」

  「可惜你志不在此。練炁、習文皆有所成,前程遠大。乃是不折不扣的異人。」

  素袖翻飛,台上之人雖沒有明確的五官,卻也好似翻了個白眼,意味深長的說道:

  「否則說不定真能從我這兒教出個名動天下的角兒。」

  人比戲紅,撐得起一門戲種頂樑柱子般的那種。

  不待少年回應,她廣袖一揮:

  「好了,今日的課業已了,天色沉了,沒什麼事兒便早點回家吧。」

  「沒辦法。師傅教的手藝能夠立命,卻不足以不被招惹的安身。」

  清河淼卻笑著重新坐回到了桌子上:

  「學生今日唱得未盡興,師傅不如再講講您生前的故事?」

  「翻來覆去都說爛了,還有什麼可講。」

  台上身影一滯,幽幽一嘆說道。

  清河淼卻依舊坐在那張老舊的桌案上,雙腿懸空輕晃,擺出一副不聽不走的耍賴模樣。

  見他這般堅持,那身影只得將說過無數遍的往事再次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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