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倉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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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短時間內從零開始創立文字,就必須有一個參考。

  蒙古文參考了回鶻文字,也就是維吾爾文。但回鶻文字本身是為記錄回鶻語設計的,其字母系統和語法規則套用到蒙古語上,存在天然的扞格。

  所以回鶻式蒙古文創立之初,也不過是一種從上而下,為蒙古精英階層服務的文字。想要推廣下去,還需要更久的時間。

  既然這樣,那丁鴻漸為什麼不試試,創立一套更簡單,又截然不同的東西呢?

  丁鴻漸有自知之明,他沒有創立文字的能力。但是不代表他沒有辦法,因為他還掌握著一種,在這個時代只有他一個人會的語言。

  嗯,拼音。

  丁鴻漸回想自己小學時學漢語拼音的情景。二十六個字母,四個聲調,就能拼出所有漢字的讀音。簡單,直觀,易於傳播。

  僅僅易於傳播這一點,就算回鶻式蒙古文再好,在創立之初拿什麼和拼音對打?

  最妙的是,拼音文字後期可以無縫銜接漢文,這對於文化統一是有極大好處的。至於是誰統一,到時候再說唄。

  只不過拼音也不能拿來就用,因為蒙古語還是有一些獨特的地方,比如更加豐富的元音和輔音,複雜的格變化,長短音的區分。

  就單獨拿蒙古語的格變化來說,這是其語法體系的核心部分,通過在名詞、代詞後添加特定的黏著成分來實現,以表達不同的語法關係。

  這種變化嚴格遵循元音和諧律,並根據詞幹的結尾音素,諸如元音、輔音、是否以「h」結尾等情況而變化

  而且蒙古語中有許多漢語裡沒有的音,比如那個喉部摩擦音「h」,比如舌尖顫音「r」,比如那些細微的元音差別。這些需要想辦法進行重新標註。

  所以拼音必須要加以改編。

  更棘手的是語法。

  蒙古語是黏著語,一個詞根後面可以加上一串表示格、數、時態的後綴。比如馬這個詞。

  主格是morin,意思是馬。

  賓格是morin-i,意思把馬。

  與格是morin-du,意思給馬。

  從格是morin-aca,意思是從馬那裡。

  這些變化在口語中通過音節變化實現,但在書寫時怎麼體現?如果用純拼音,每個格都要完整寫出後綴,那一個詞可能變得很長,而且不同的格變化寫出來形態差異很大,不利於快速識別。

  丁鴻漸皺起眉頭,他發現自己低估了這個任務的難度。

  創造一個文字系統,不是簡單的把讀音轉寫成符號,而是要建立一整套記錄語言的規則。

  這套規則必須平衡諸多矛盾,既要準確,又要簡潔,既要能記錄口語的所有細節,又要便於學習和書寫,還要適合蒙古語的特點......最重要的是,為以後和漢文共通的計劃埋下伏筆。

  對,埋下伏筆!

  丁鴻漸猛地醒悟,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個思維誤區。

  為什麼一定要完全準確的記錄蒙古語?為什麼一定要創造一套完美的文字?回鶻式蒙古文就是完美的嗎?

  退一萬步說,丁鴻漸創建文字本身就是為了和漢文的共通和過渡。

  進一萬步說,僅僅是剛剛被創建的回鶻式蒙古文,沒有經過蒙古族幾百年的發展使用,肯定也不是完美的。

  就像是盤串一樣,回鶻式蒙古文被蒙古族盤了近千年,肯定無可替代。可現在......回鶻式蒙古文還沒有創立,就算創立,這種初始狀態,能比得過拼音?

  不退不進的說,只站在原地上說,文字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不僅僅是記錄語言的工具。它是權力的載體,是思想的牢籠,是塑造認同的模具。只要說服了鐵木真,那推廣下去還困難嗎?

  不退不進,咱們直接跳出去當前情況來說。塔塔統阿創立了回鶻式蒙古文,現在這傢伙還在乃蠻部。等後面滅乃蠻部的時候,自己找人提前弄死他,不就得了!

  況且,回鶻式蒙古文,也不是不可替代的。

  後世使用這種真正傳統蒙古文字的蒙古族,也只有內蒙古而已。外蒙古直接廢除了回鶻式蒙古文,改用西里爾字母書寫的新蒙文,直接被俄羅斯化了。

  有時候太在意歷史的嚴謹性,反而會忽略了其實真正的歷史,並不是那麼嚴謹的。


  人民史觀只是在宏觀上確定了時代浪潮的方向,可具體到每一朵時代的浪花,都必然有自身的偶然性。

  丁鴻漸找出一張羊皮,把那些拼音符號寫在上面,一個念頭漸漸清晰。

  不需要完美,甚至......不需要完全準確。

  現在對於草原人來說,需要的是一套足夠用的文字系統。這套系統要簡單到能讓一個牧民,在十天半月內學會讀寫自己的名字,記錄牛羊的數量,看懂簡單的命令。

  除此之外,別的沒有任何意義。再精妙,能寫出動人的詩歌,不能推廣和使用也是白費。

  丁鴻漸開始根據自己的想法,在規則上有意的調整,簡化蒙古語中某些複雜的語法變化,讓書寫比口語更簡潔、更規整。

  除了拼音和音標,再加入一些類似「#」、「*」的符號作為後綴,表達一些蒙古語的黏著成分,進而表達不同的語法關係。

  這種簡化,會在無形中改變語言本身。就像是剛剛說的那樣,使用語言就像是盤串一樣。

  當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用這套文字書寫,那些因為無法準確表達而被簡化的語法,可能會逐漸從口語中淡出,那些被固定的詞彙可能會獲得新的含義。

  而全新的書寫習慣,可能會塑造新的思維方式。

  如果這套文字真的被推廣,說句不客氣的,未來的蒙古族雖然依舊認鐵木真為先祖,但在文化上,卻是被丁鴻漸所創造出來的。因為他是蒙古人的倉頡!

  更妙的是,這套以漢語音韻體系為基礎的拼音方案,天然與漢字系統兼容。一個學會了拼音蒙文的蒙古人,如果有一天想學漢話,他會發現很多發音規則是相通的。而那些被有意簡化的語法結構,也會讓從蒙古語過渡到漢語的難度降低。

  當然,這需要時間,甚至需要幾代人。

  但種子只要種下,就會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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