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異常(10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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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3章 異常(10k)

  藥閣。

  片片藥圃如梯田盤旋而上。

  一身白衫的喬蕎,正在自己負責的藥圃中忙碌。

  聽到陳成的消息後,她毫不猶豫地扔開藥鋤,朝山下狂奔而去。

  她當然知道自身實力太過弱小,單憑自己一個人,根本改變不了什麼。

  但她知道有一個人,肯定能救陳成。

  太陽西斜,遠山的輪廓被夕光浸成一片深深淺淺的靛青。

  天邊的雲燒得正酣,橘紅與暗金層層疊疊地堆上去,又從天頂開始一點點冷卻成灰藍陳成一路策馬,蹄聲在山道上敲出一串碎密的迴響。

  穿過最後一道隘口時,前方豁然開朗,起伏的丘陵在暮色中鋪展成一幅灰綠色的舊毯,一條官道隱約蜿蜒其間。

  :

  :

  陳成在馬背上微微直起身,目光越過最後一道山脊。

  穿過去,便徹底出了北麓山脈。

  然後,再往南走十幾里,有一座官家開設的驛站,名喚落雲驛。

  當初來的時候,陳成曾在那裡住過一夜,環境很一般,最大的特色是專為往來軍馬與入階坐騎備著上好的精料。

  今晚,陳成同樣打算在那裡過夜。

  風餐露宿、幕天席地,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但胯下這匹寶馬不行。

  入階坐騎腳力驚人,耐力更非尋常駿馬可比,但相應的,消耗也大得嚇人。

  山間的青草勉強填一填肚子可以,卻遠遠補不上長時間全力狂奔的消耗。

  要想明天繼續保持這個趕路速度,必須餵飽專供寶馬的上上等精料。

  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在入階坐騎身上是絕行不通的。

  落雲驛。

  最好的那間廂房,獨占二樓盡頭,窗外正對著官道與遠山最後一抹暗紫色的餘燼。

  屋內燈火通明,臂粗的牛油蠟燭燒得正旺。

  桌上擺著美酒佳肴。

  馮鳴雷背窗而坐,一手按在桌上,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另一隻手握著酒杯,酒已溫過三輪,卻只抿了兩口。

  他左手邊坐著一個老人。老得看不出確切年紀,頭髮稀疏雪白,在腦後鬆鬆地綰了個髻,用一根烏木簪別著。

  此人名叫方壽,馮家資歷最老、實力最強的武道大供奉。

  即便是家族宗子馮鳴雷,也得恭恭敬敬地尊他一聲老祖。

  他的眼睛始終半闔著,偶爾睜開一道縫,瞳孔深處竟泛著與年齡全然不符的精光,像兩粒被埋在灰燼里的星辰,亮得驚人。

  而在馮鳴雷左手邊,還坐著一名年輕女子。

  觀其年齡約莫二十六七歲,相貌中上,身段亦是中上。

  但她那身衣裙卻極其奢華。

  料子是浮光錦,雲雷商會海商堂的船隊從海外萬里迢迢運回來的稀罕貨。

  這錦緞在燭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珠光,而是像把珍珠碾碎了織進經緯里,隨著她抬手舉杯的動作,袖口的光澤便如水波般層層漾開,流光溢彩卻又絲毫不顯輕浮。

  市面上一匹浮光錦的價格,堪比二階天材地寶,關鍵還有價無市,通常浮光錦尚未到港,就已經被權貴瓜分一空。

  她叫白雨夢,是雲雷白家的二房大小姐,也是長房嫡女白惜顏的堂姐。

  仗著白惜顏的父親是雲雷商會海商堂堂主,整個白家都富得流油,海外運來的稀罕物,對白家來說,早已司空見慣。

  「馮少。」

  白雨夢端起酒杯道:「蟲谷圍捕今日才剛剛開始,乾坤未定,你又何必心急?來,我再敬你一杯。」

  「雨夢小姐說的是,來,我先干為敬。」

  馮鳴雷立刻雙手舉杯,杯沿刻意壓得比對方低了三分,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白家在雲雷城的地位遠高於馮家,即便面前這位不是白家嫡脈的千金,他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我現在擔心的,不是黑風蟲谷那邊。」

  馮鳴雷放下酒杯,沉聲說道:「我們此次的行動,可謂天衣無縫,派去圍捕的強者,實力都在三炁神藏以上,陳成那小子,必是插翅難飛。」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我擔心的,是嘯風的傷勢————萬一他沒能挺住,我們在蟲谷的行動,也便沒了意義。」

  「放寬心。」

  白雨夢語氣從容,不失篤定道:「這些年,我一直在背後資助嘯風,他的卓絕天資我都看在眼裡,他的心性毅力、乃至他的氣運福澤,我也心裡有數。」

  「他是個有福之人,肯定能平安度過眼前的難關————再者,海外有句老話,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降劫難以考之。」

  話到此處,白雨夢眼中的期許之色愈發濃重:「我聽聞,武者每次渡過生死大劫,都有可能因禍得福,突破自身的某種極限」,迎來實力暴漲。」

  「如若這種說法能在嘯風身上應驗————帝落原上,未必沒有他的一席之地。」

  這話一出,馮鳴雷和方壽的神色都微變了一瞬。

  帝落原。

  如若馮嘯風真能在那方武道聖地占得一席,整個馮家的地位都將隨之暴漲,強如白家也只能甘拜下風。

  「確實有這種說法。」

  方壽半闔的老眼緩緩睜開,說話時,聲音沙啞低沉,卻字字清晰:「老夫當年就曾親眼見過一位萬中無一的武學奇才,被仇家打得渾身筋爛骨碎、丹田盡毀、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按當時的話講,連他親媽都認不出他了。」

  「後來他背後的一位資助人,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為他求來一枚海外靈丹,他的傷勢迅速恢復,直到徹底痊癒那日,他的修為境界連破三關,一舉登臨神藏之上。」

  方壽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此人名叫陸斐,一度在北境打遍同階無敵手,後來出海尋訪武道上宗,如今的成就,早已難以估量。」

  「陸斐麼?我也曾聽聞過此人的名號,他確實是個傳奇。」

  白雨夢點了點頭,眼中明顯浮出憧憬之色:「嘯風只要能渡過此次劫難,在帝落原占得一席之地,將來成就必遠勝陸斐!我,乃至我們白家都能跟著沾光!」

  此言一出,馮鳴雷和方壽也皆連連點頭,都盼著馮嘯風能渡過死劫,涅槃蛻變。

  「小姐。」

  這時,屋外傳來一名中年男人的聲音:「白玉寶鴿剛剛送來急信,是家主親筆,還請小姐即刻查看。」

  「進來吧。」

  白雨夢應了一聲。

  那人隨即便推開房門,快步走過去,雙手將一個火漆完好的小竹筒遞了過去。

  白雨夢接了過來。

  拆封。

  閱讀。

  下一瞬,她的臉色頓時巨變,從捏著信紙的手指開始,顫抖不斷蔓延到手臂,再到肩頭乃至整個人都在發顫。

  「雨夢小姐,出什麼事了?」馮鳴雷立刻意識到了不妥。

  「瘋了————簡直是瘋了————」

  白雨夢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臉色已然煞白,聲音顫得厲害:「山海龍閣姜玉蛟,血洗了我白家旁系支脈的一個小家族,還有————還有你們整個馮家————核心高層,盡數殺絕————」

  「你說什麼!?」

  馮鳴雷聞言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再顧不上什麼尊卑禮數,一把奪過白雨夢手中的書信。

  仔細看過後,馮鳴雷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虛脫般從椅子上滑落到了地上,像是丟了魂一般,兩眼發直,嘴巴大大張著,卻是半天說不出話來。

  「宗子,如若情況屬實,你便要接掌馮家家主之位!不論如何,你絕不能倒下!否則,馮家就徹底完了!」

  方壽直接欺身過去,硬將馮鳴雷拽了起來,扶他坐好,並肅然安撫道:「只要你和嘯風少爺還在,馮家就還有翻盤的機會!老夫必定會盡心輔佐你們,絕不背棄!」

  「沒了————老祖————」

  馮鳴雷嘴唇慘白,聲音仿佛是從嗓子眼裡倒抽上來的氣聲:「嘯風他沒了————他是第一個被殺的————」

  真正的絕望,並非直觀看到的片面,而是先讓人牢牢握住希望,再眼睜睜看著希望在手中徹底碎掉。

  片刻之前,馮鳴雷還在幻想,拿到小還丹,讓馮嘯風康復,繼而修為暴漲,登臨帝落原,躋身北帝派,整個馮家隨之水漲船高,成為雲雷城的一流豪門大族。


  然而,此時此刻,這所有美好的希望與憧憬,徹底被碾碎成齏粉。

  馮鳴雷的心態,瞬間到了崩潰邊緣,整個人都頹軟下去。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方壽的臉龐也瞬間扭曲起來,咬牙切齒道:「嘯風人在山海劍閣,由劍閣二長老白啟盛親自看顧,誰能殺他?」

  「姜————姜玉蛟————」

  馮鳴雷哀嚎道:「她當著劍閣閣主袁飛徹的面,不僅殺了嘯風,還徹底廢掉了白啟盛————完了,我們馮家徹底完了————」

  「別慌!」

  方壽雙手死死按住馮鳴雷的肩頭,肅然喝道:「天無絕人之路!我們還有機會!」

  「沒了————全沒了————」

  馮鳴雷無力地哀噎著,手中信紙滑落,飄飄蕩蕩落在地上。

  「姜玉蛟已經親自殺過來————信上說,以她的速度,天黑之前,就能到這落雲驛。」

  「這————這這這————」

  方壽聞言瞬間大驚,他非常清楚,自己絕對不是姜玉蛟的對手,臉上除了驚駭更有恐懼。

  「方老,馮少,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與此同時,白雨夢已經站了起來,跟著那中年男人快步離開。

  「白小姐留步!」

  方壽定了定神,肅然道:「我們還有機會!你想想,姜玉蛟此番發瘋是為了什麼?」

  「她是為了————」

  白雨夢想了想,立刻得出答案:「陳成?」

  「沒錯!」

  方壽肅然道:「只要我們拿下陳成,便有了制衡姜玉蛟的籌碼,她強任她強,主動權始終還是在我們手裡!」

  「沒意義了。」

  白雨夢搖了搖頭:「我與陳成無怨無仇,與你們合謀圍捕他,完全是為了嘯風,現在嘯風已死,我實在沒理由陪你們繼續冒險,告辭。」

  白雨夢說完,直接帶人離開,頭也不回。

  然而。

  她前腳剛邁過門檻,後腳便退縮了回來。

  她身邊那個中年男人,更是腳下發軟,退縮時一個跟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遭了————」

  馮鳴雷瞳孔驟然收縮,已經意識到了接下來可能出現的畫面。

  方壽同樣臉色巨變,心態徹底穩不住了:「老夫從始至終六識全開————竟絲毫未能提前察覺————強!太強了!」

  話音剛落。

  一道黑紗籠罩全身的倩影,恍如一抹黑色流光,瞬間便站在了眾人眼前。

  「————拜見姜閣主。」

  白雨夢壓了壓情緒,畢恭畢敬地欠身見禮。

  她從沒見過姜玉蛟。

  但那身段,那氣場,那身法,還有那將渾身肌膚完全籠罩的黑紗,都足以表明眼前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

  「姜閣主。」

  白雨夢禮數盡到,然後才語氣謙卑地乞求道:「我剛剛說的話,您肯定已經聽到,我決心退出,絕不再與陳成為敵————還請您容許我先行離開。」

  「荒唐。」

  姜玉蛟的語氣冷徹入骨,直接反問道:「你先在人背後捅了一刀,扔下一句絕不再捅第二刀就想走?天下哪有這等好事?」

  「我————這————」

  白雨夢瞬間啞口無言。

  黑風蟲谷圍捕陳成的計劃,她白雨夢是全程參與的,甚至有好幾位馮家請不動的高手,都是她牽線搭橋才請來的。

  磨刀有她,遞刀有她,捅刀還有她。

  姜玉蛟怎麼可能讓她走?

  「廢話少說!」

  姜玉蛟肅然道:「把你們的全盤計劃和人員部署告訴我,立刻!」

  黑風蟲谷範圍極大,強如姜玉蛟也不可能沒頭沒腦地往裡沖。

  提前確認好對方的計劃安排和人員部署,有助於姜玉蛟推測出陳成被包圍的大概區域。

  這一步毫無疑問是有必要的。


  「我說————只要您不殺我————我什·麼都說————」

  白雨夢毫不猶豫,竹筒倒豆子一般,知無不言,將此番圍捕陳成的計劃徹底和盤托出。

  然而。

  白雨夢越是坦白,姜玉蛟聽得便越是絕望。

  在場幾人都注意到,姜玉蛟的呼吸明顯變得粗重而急促,籠在黑紗下的雙拳早已攥緊,不時發出骨節繃死的脆響。

  事實上,姜玉蛟一直關注著陳成的成長。

  她之所以從未對陳成伸出援手,一方面是想讓陳成主動去投靠她,那樣一來,她才能在雙方的關係中占據主動權。

  而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她為陳成籌謀的事情,不能過早暴露,她必須與陳成保持一段距離,以免給陳成惹去麻煩。

  俗話說,患難見真心。

  今日陳成突遭算計,陷入生死危局。

  她毫不猶豫便將自己先前所有的盤算與顧慮徹底摒棄,拼著元氣大損、傷勢惡化、惹火燒身,也要趕來救護陳成。

  然而。

  真的到了這最後一步,她的心底卻抑制不住地湧出了絕望。

  按照白雨夢說的那種情形,陳成幾乎沒有任何一丁點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姜玉蛟默默在心底盤算、推演,得出的結論卻一次比一次悲觀。

  此刻天已經黑了,距離黑風蟲谷還有很長一段路。

  即便是以姜玉蛟的速度,仍需要兩個時辰左右才能趕到,這還不包括入谷後搜尋所需的時間。

  圍捕是早上就開始的。

  雖然姜玉蛟不願承認、更無法接受,但客觀冷靜地分析下來,等她趕到時,陳成大概率已經是一具屍體。

  敵人此番計劃只為奪取小還丹,一旦得手,必定要殺陳成滅口。

  一念及此。

  姜玉蛟胸口氣血驟然翻湧。

  她這一路幾乎是不計代價地燃燒先天神,本就未愈的重傷在持續透支之下早已到了崩潰的臨界,全靠一股意志死死壓著。

  此刻急火攻心,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猛然崩斷。

  傷勢如決堤般惡化,反噬倍增。

  一口猩紅的鮮血,猛地噴了出來,從黑紗的縫隙間滲出,一串一串往下淌。

  緊接著,她身軀猛地一軟,腳下踉蹌,單膝砸在地上。

  黑紗垂落,遮住了她半跪的身形,只餘下一隻蒼白的手死死按在地面上,指節發顫,仿佛連撐住身軀都萬分艱難。

  「姜閣主,您————您沒事吧?我扶您起來————」

  白雨夢故作關心,擺出一副想要上前攙扶的姿態,實際上,一直在與周圍幾人交換眼神。

  馮鳴雷和方壽眼中,明顯閃過冷冽的殺意。

  尤其是馮鳴雷,恨不得把姜玉蛟千刀萬剮,挫骨揚灰,他眼裡的殺意,幾乎凝為實質。

  「滾!全都滾————」

  姜玉蛟低喝一聲,聲音嘶啞,卻仍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厲。

  若是方才,這句話出口的瞬間,在場幾人必定如蒙大赦般拔腿便走。

  但此刻,沒人離開。

  馮鳴雷和白雨夢對視了一眼。

  雖然嘴上誰也沒說什麼,但二人眼底那點心照不宣的殺意,幾乎是同時壓了下去,又翻了起來,比方才更濃,更沉。

  他們都知道姜玉蛟生性霸道、殺伐果決,與其賭姜玉蛟養好傷後不會再為難他們,倒不如此刻直接梭哈,永絕後患!

  二人目光一凝,共識瞬間達成。

  「方老,您見多識廣,還請過來看看姜閣主這是怎麼了?看看能否幫到她!」

  白雨夢嘴上說的好聽,腳下卻在往後退。

  裙擺拖過青磚地面,浮光錦在燭光下漾開一圈又一圈柔和的珠光,襯得她後退的姿態格外優雅從容。

  這衣裙很貴很貴,她可不想被濺一身血。

  「好說。」

  方壽眯起眼,腳步緩緩邁開。

  每踏出一步,他身上的炁勁波動便暴漲一截。


  周身八道先天神驟然運轉,如八條無形的巨龍同時甦醒。

  炁勁外放,整間廂房的燭火齊齊一暗,空氣被壓縮得發出低沉的嗡鳴,桌上的杯盤碗盞在桌面上劇烈顫動。

  那股山呼海嘯般的勁,迅速凝聚成一個無形的漩渦,眼看便要朝姜玉蛟當頭碾下。

  就在這時。

  一道身影突然出現在門口。

  他身形未穩,兩道鏡像殘影已從真身上無聲分裂而出。

  一左一右,黑劍破空。

  劍鋒在燭光中劃出兩道冷的弧線,直刺方壽側頸與心臟。

  真身則在同一瞬間俯衝而下,一把抱起姜玉蛟,腳步在青磚地面上硬生生踏出一圈電弧般的裂痕,驟然退出門外。

  「是陳成!?」

  馮鳴雷第一個驚呼出聲,嗓音因過於驚駭而劈裂,他死死盯著那幾道身影,神情仿佛是活見鬼了一般,「他居然逃出來了————而且,連一點傷都沒受!這根本不可能!他————他到底是人是鬼!?」

  「這簡直駭人聽聞!」

  白雨夢眉心死死擰起,方才那份從容優雅在這一瞬被撕得粉碎,驚聲尖叫道:「我們派去的高手,隨便拎出一個,實力都遠在他之上————他憑什麼能逃出來!?憑什麼!?」

  這一瞬間。

  二人臉上寫滿了同一種表情————驚詫到極致之後的茫然無措。

  腦子在瘋狂運轉,卻無論如何也算不通這個結果。

  一個三炁前期的十七歲少年,被幾十名上位強者圍堵,不僅全須全尾地逃了出來,還有餘力摸到落雲驛來虎口奪食?

  馮鳴雷和白雨夢根本想像不出,陳成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當然,眼下事態突變,也容不得他們細想。

  「追!絕不能讓他們跑了!」

  二人幾乎異口同聲地叫嚷出來,馮鳴雷的拳頭砸在桌上,震得杯盤碗盞嘩啦啦一陣亂響。

  「放心吧,他們絕逃不出老夫的掌心。」

  方壽應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

  他甚至沒有多看那兩道鏡像殘影一眼,只是隨意地邁開了腳步。

  一步踏出。

  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情況出現了。

  那道攻向他側頸的鏡像,並非虛無縹緲的障眼法,而是實實在在斬出了強橫勁。

  這一下,若換作是尋常武者,瞬間便要人頭落地。

  然而。

  這等同於陳成本尊最強一擊的劍鋒,斬在方壽側頸上,卻連他的護體勁都無法斬破分毫。

  方壽腳步不停,身形如一座移動的山嶽般徑直碾了過去。

  不僅自身毫髮無傷,更是瞬間將兩道鏡像撞散,潰滅於虛無。

  另一邊。

  陳成抱著姜玉蛟,在走廊間狂奔。

  他能清晰感覺到,懷裡那具被黑紗裹住的嬌軀輕得可怕,燙得可怕,鮮血不斷從黑紗縫隙間滲出,溫熱早已浸透他的衣襟。

  「陳成————真的是你————」

  姜玉蛟抬頭看著陳成,虛弱至極的聲音里,透出一股極具反差的釋然,像是壓在心口的千鈞巨石終於落了地:「你沒事就好————放我下來,你走————我幫你擋著追兵————你,一定要.下去————」

  「姜閣主————」

  陳成眉心微皺,眼底滿是疑惑:「按理來說,你我並無交情————你為何會帶傷趕來救我?又為何願意捨命幫我抵擋追兵?」

  「別問了————放下我————來不及了————」

  姜玉蛟的語氣變得急促起來。一隻手攥住他的衣襟,不是往外推,而是往裡拽,像是在用最後一點力氣催促他做出理智的決定。

  她非常清楚,陳成的速度遠遠不及方壽,被追上是遲早的事情。

  在這種局面下,哪怕多拖一息,陳成都會多一分危險。

  「實不相瞞。」

  陳成平靜道:「我剛才在廂房外,已經停留了一陣,若我不想救你,大可悄然退走。既然我露了面,便沒理由輕易拋下你。」


  「————話雖如此。」

  姜玉蛟眉心擰如川壑:「可你帶著我,根本逃不遠————身後那條老狗,是八.神藏————下面還有白家的幾名武道供奉,實力都不弱————」

  「別慌,我自有辦法。」

  陳成忽然停住腳步,把姜玉蛟由橫抱改為立抱,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緊接著,陳成二話不說,直接掀開了她遮面的黑紗。

  「你幹什麼?」

  她仿佛一隻受到驚嚇的小貓,本能地縮了縮玉頸。

  那張精美至極的俏臉,早已被鮮血染紅,嘴唇蒼白,眉眼之間神色極為複雜。

  而在看到這張臉的瞬間,陳成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屬實是沒想到,先前兩次在水下看到的、那位不喜歡穿衣服的絕美女子,居然就是姜玉蛟。

  「————你盯著我做甚?」

  姜玉蛟秀眉輕蹙,儘管努力繃著臉,但臉頰、耳垂、玉頸都抑制不住地浮起一抹嫣紅,耳垂和臉頰更是火辣辣發燙。

  從她知道陳成有天生鐵肺那天起,她便知道了陳成就是那個偷走」她寶魚,還把她看光了的狡猾小賊。

  原本以她的心境,那件事早已消化得七七八八。

  但此刻,與陳成四目相對,那些本該被永久塵封的記憶,再次湧上心頭。

  一種前所未有的怪異情緒,猶如烈火燎原,她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沒什麼。」

  陳成定了定神,一手托住她的後頸,另一隻手從腰間摸出早就準備好的一枚紫色丹丸,直接遞到了她的唇邊。

  她微微偏頭,目光從陳成臉上移到那枚丹丸上,那雙素來冷傲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遲疑。

  「張嘴。」

  陳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推拒的篤定。

  他將丹丸往前送了送,指尖幾乎觸到了姜玉蛟微涼的薄唇。

  姜玉蛟怔了一瞬,雙眸緩緩垂下,不敢再看陳成。

  唇瓣微啟,動作生澀而笨拙,與她那殺伐果決、強勢霸道的形象判若兩人。

  陳成將丹丸送入她口中。

  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了她的唇瓣,觸感柔軟而微涼,帶著一絲血鏽的腥甜。

  那觸碰只停留了一瞬,可她的睫毛明顯顫動了幾下。

  丹丸在舌尖上滾動,喉間輕輕一咽。

  「吞下去了?」

  陳成的聲音依舊平靜,眼神中卻多出些許不一樣的溫度。

  「————嗯。」

  姜玉蛟應了一聲,緩緩抬眸,重新看向陳成,眼神卻有些許飄忽。

  陳成定了定神,立刻替她掩好黑紗,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流連。

  「你先調息療傷,我想辦法給你爭取時間。

  「不必。」

  見陳成轉身要走,姜玉蛟直接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怎麼不跑了?」

  就在這時,走廊轉角處,方壽邁步而出。

  他走得並不快,卻每一步都沉穩得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乾瘦的身影被廊柱上懸掛的燈籠拉得忽長忽短。

  那雙埋在層層皺紋里的眼睛已經完全睜開了,精光灼灼,如刀似箭。

  而在走廊的另一頭,幾道身影無聲地截斷了退路。

  白家的幾名供奉武者已包抄到位,呈扇形散開,將走廊盡頭的每一個角度都封得嚴嚴實實。

  他們的手按在各自的兵刃上,尚未拔出,炁勁卻已在袖中暗暗運轉,衣袍無風自動。

  馮鳴雷和白雨夢則站在人群後方,與前線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既能觀戰,又不用擔心被波及。

  「老夫此生殺人無數,卻沒有一個能比肩山海龍閣之主的————能殺你姜玉蛟,老夫深感榮幸。」

  方壽緩步上前。

  說話間,再次完成蓄力。

  八炁神藏境界的炁勁盡數外放,腦後的空氣被扭曲成一個透明的漩渦,仿佛懸了一個碩大的水晶圓盤。


  「老祖,別殺她!」

  就在這時,馮鳴雷急忙開口道:「把她修為廢掉,留給我處置!她毀我馮家,我定要將她踩在腳下,時時折磨,日日凌辱,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凌辱麼?老夫或可代勞。」

  方壽舔了舔嘴唇,那張乾枯的臉上,露出一抹極為浪蕩的獰笑。

  目光隨即落在姜玉蛟身上,在那被黑紗裹住的曼妙曲線間緩緩遊走,最後停在她胸前那對隆起的飽滿弧線上,眼神黏稠而滾燙,像是毒蛇的信子一寸寸舔過。

  「轟——!」

  」

  一聲雷霆轟鳴,毫無徵兆地爆開。

  單單是聲波滌盪,便將整條走廊震得顫動不已。

  眾人耳膜同時嗡鳴,腦中一片空白。

  下一瞬。

  馮鳴雷的人頭應聲爆碎。

  像一個被鐵錘砸中的西瓜,從內向外炸開。

  紅的白的濺了半面牆壁,濺得身旁的白雨夢滿頭滿臉都是。

  無頭屍身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僵在原地。

  與此同時。

  方壽的雙眸瞬間充血,眼角撕裂,兩行殷紅的血水從眼眶邊緣溢出,順著他乾枯的臉頰往下淌。

  視線里的姜玉蛟已經被血色完全掩蓋。

  他猛地張大了嘴,喉嚨里發出一個近乎尖叫的聲音:「你不是傷得連站都站不住了麼?怎麼還能————」

  話音未落。

  他的嘴裡猛地噴出一蓬夾雜著糜肉的血霧。

  不是咳出來的,不是嘔出來的,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炸開,將血從喉嚨深處直接轟了出來。

  緊接著,他的眼角、鼻孔、耳洞之中,同時有血柱噴涌而出,在廊柱上潑出一幅詭異至極的猩紅壁畫。

  他的身體直挺挺地往後倒下,砸在青磚地面上,短暫地抽搐了兩下,便徹底沒了動靜。

  「逃!快逃!」

  白雨夢的臉在一瞬間扭曲得不成樣子。

  也不知是誰先嚷了一聲,她渾身猛一激靈,扭頭便跑。

  白家那群武道供奉的反應比她更快,幾乎是在方壽倒地的同一瞬間便已轉身,腳步雜沓,兵刃碰撞的叮噹聲與衣袍的獵獵聲混作一團。

  「轟——」

  又一聲雷音爆開,蓋過其它一切聲響。

  聲波裹挾著一種無形巨力,在走廊兩端來回彈撞,牆體繃裂、門窗爆開、就連屋頂都險些被直接掀掉。

  與此同時。

  一連串頭骨爆裂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暗處一口氣踩碎了七八個熟透的瓜果。

  濕漉漉的碎裂聲與軀體倒地的悶響交替響起。

  一息。

  兩息。

  一切歸於寂靜。

  在場這些敵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死得不能再死。

  「你給我吃的是————小還丹?」

  姜玉蛟側目看向陳成,語氣中透出愈加複雜的情緒。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丹丸入腹的瞬間,她那突然爆發崩潰的傷勢,被瞬間壓制、平復下去,並且還在以極快的速度恢復。

  雖然離徹底痊癒還很遠,卻足以支撐她將敵人全部抹殺乾淨。

  此等藥效,她其實不用問也能確定答案。

  她只是不太敢相信,陳成冒著生命危險保住的小還丹,最後居然以這樣的方式餵給了她。

  「————別說話,抓緊時間再調息片刻。」

  陳成回應了一句,便直接走向那些屍體,蹲下身,動作利落地一具一具摸過去。

  指尖翻過衣領、探入袖口、掠過腰間暗袋,每一處可能藏東西的角落都不放過,手法熟練得像是做過無數次。

  似乎是察覺到了姜玉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陳成隨口解釋了一句:「他們身上或許留有重要線索,我得仔細查看。」

  「你小子————」

  姜玉蛟頓時有些語塞。


  她靠在廊柱上,看著陳成蹲在血泊里認真翻屍的背影,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價值連城的小還丹,陳成眼睛都不眨就餵給了她,眼前這些屍體上的區區財物,陳成反倒捨不得拋棄,還說什麼找線索————

  姜玉蛟默默看著陳成的背影。

  良久。

  黑紗下傳來一聲清晰的:「陳成,謝謝你。」

  「不必客氣。」

  陳成一邊忙活,一邊隨口問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吧?你為什麼帶著重傷趕來救我?又為什麼願意捨命護我?」

  「我————我其實是有私心的。」

  姜玉蛟頓了頓,說道:「這裡不方便說,等回到山海派,我再一五一十告訴你。」

  她的話音剛落。

  遠端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以及金屬甲冑的摩擦聲。

  聲音由遠及近,很快便有一隊執戟甲士,出現在了走廊盡頭。

  這落雲驛本就是官家開設的驛站,常年都有士兵鎮守。

  太平年景下,這類驛站皆由驛丞主管,迎來送往,管管馬匹糧草。

  如今北境戰事吃緊,驛丞早就換成了軍中校尉,驛站也便成了半個軍寨。

  此刻為首帶隊的,就是這落雲驛的鎮守校尉,孫贛。

  其人四十來歲的模樣,生得肩寬背厚,一身鐵甲穿在他身上極為威武。

  他瞥了眼滿地的屍體以及正在摸屍的陳成,最後目光轉向姜玉蛟,張了張嘴,已到嘴邊的質問,最後卻硬生生咽了回去。

  片刻後。

  陳成已經將摸屍所得全部收入行囊,起身回到姜玉蛟身邊,隨口道:「我們走吧。」

  「好。」

  姜玉蛟點了點頭,頓了頓,又抿唇低語道:「你扶我一下。」

  陳成稍稍一怔,但還是伸手過去,穩穩扶住了她。

  二人就這樣不緊不慢地從現場離開。

  等到他們策馬遠去,馬蹄聲徹底消失,孫贛才總算是鬆了口氣。

  「頭兒。」

  一個副將忍不住問道:「就這麼放他們走了,您怎麼向上頭交代?不如趁那女的傷重,追上去拿下他們————」

  「閉上你的臭嘴!你他媽自己想死,別連累老子!」

  孫贛怒道:「八炁神藏的大高手,被她像殺狗一樣殺了————動動你的豬腦好好想想,這樣的人物,若是真的傷了,會公然讓人攙扶自己麼?」

  「您的意思是————」

  副將猛地咽了咽口水:「那女的是故意賣個破綻,想引我們出手,然後————然後反殺我們!?」

  孫贛不語,只是顫顫抬手,不停擦著額頭的冷汗。

  「這件事遠不是我們能摻和的————想動山海龍閣之主,鎮北侯府或雲雷商會,必得有一方親自下場。」

  官道之上。

  姜玉蛟的狀況並不樂觀,連獨自騎馬都做不到,只能靠在陳成懷裡,同乘一馬。

  陳成能清晰感覺到,姜玉蛟的身子又開始發燙,黑紗下甚至不時有鮮血倒湧上喉間,又被她強行壓下去的聲音傳來。

  「你的傷勢不是被小還丹穩住了麼?」

  陳成眉心緊蹙:「這怎麼一下子又惡化了?難道是剛才強行出手導致的?」

  「你————」

  姜玉蛟靠在陳成懷裡,聲音微顫,有氣無力道:「你給我吃的真是小還丹?我怎麼感覺————渾身像有火在燒————我好熱————熱啊————

  ——

  水,我必須立刻下水————」

  「下水?」

  陳成一邊策馬,一邊仔細回憶,「沿途沒有江河湖泊,還有別的辦法可以幫你麼?說話!沒聽到麼?」

  陳成等不到姜玉蛟的回應,猛一垂眸,瞬間臉色巨變:「你————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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