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劫殺(13k寫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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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7章 劫殺(13k寫麻了)

  水下,血霧與碎屍還在翻湧。

  水面上的船板斷裂聲、慘叫聲透過水層傳下來,扭曲得像是從地獄擠出來的。

  陳成一路下潛。

  就在剛才怪魚浮升出現的那片暗礁林深處,一團極其微弱的幽綠螢光,忽明忽暗,像一顆正在緩慢呼吸的火星子。

  陳成六識全開,確認那附近沒有危險後,身軀如龍形猛然一擺,劃出一道優雅弧線,驟然抵近過去。

  那團螢光嵌在一塊巨大暗礁的裂縫裡,竟是一株半透明的肉質植株。

  其枝幹約莫拇指大小,自上而下分出九根纖細的叉枝,每一根叉枝末端都綴著一顆指節大小的囊泡。

  囊泡呈半透明,內部有液體緩緩流動,幽綠色的光正是從這液體中透出來的,一明一暗,節奏近乎常人一吐一納。

  九囊幽魄草?」

  陳成一眼便認出,這是海院資源冊上記載的一種三階寶藥。

  其藥效是助長「陰屬」先天神滋生,與天生陰屬體質的武者或妖獸完美契合,服用後可令修為大幅增長。

  即便不服用,每日吐納藥香,也可令天生陰屬體質的武者或妖獸得到極大裨益。

  那怪魚的實力那般強橫——————多半就是得益於這株九囊幽魄草的常年補益————

  陳成定了定神,直接伸手過去,指尖捏住植株根莖與礁石交接處,輕輕一旋。

  九囊幽魄草被連根拔起,根須完好無缺。

  陳成將它放入掛在腰袋上的一個皮囊中,幽綠螢光徹底被遮蓋,一絲一毫都不會外泄。

  「轟————」

  水面上,又一聲船體斷裂的巨響悶沉沉地碾過。

  或許是常年相伴產生了些許玄妙的心神羈絆,那怪魚本能地扭頭向下,如一道雷霆,悍然轟向暗礁林深處的巢穴。

  當它趕到時,陳成早已消失。

  同時消失的,還有伴它多年,助它一路成長、不斷變強的至寶。

  這一瞬,它那雙冷綠的大眼中,明晰無比地透出三個大字————

  天塌啦!

  它正在水面上殺得興起,滿以為可以收穫一大波食物,卻做夢都沒想到,一回頭,家被偷了。

  卑鄙的兩腳獸!

  它定了定神,雙眼重新看向水面,殺意幾乎凝為實質。

  身軀一扭,驟然彈射向水面。

  殺戮,繼續。

  深淵洞天。

  陳成回來後,便將那株九囊幽魄草種入了不凍冰泉中。

  眼下,不凍冰泉中已有六株寶藥。

  雖說另外五株僅為一階,擱在市面上都賣不上什麼價。

  但它們在這裡長得很好,葉片舒展,根莖挺拔,沒有一株顯出頹相。

  這意味著,這眼不凍冰泉,非常適合栽種深水寶藥。

  等陳成稍後學到培養寶藥的技藝,這眼冰泉就不再只是儲物間,而是一個真正的藥圃。

  栽種好後,陳成的目光又在九囊幽魄草上停了片刻。

  這株寶藥在海院資源冊上,並沒有標明兌換價格。

  如果要賣的話,還是得拿到忘憂谷去,以拍賣的方式出手,或許能賺更多。

  不過,陳成此刻心底卻有不同的盤算。

  陰屬神,在大多數書籍和人們的常識當中,總是和妖孽、魔頭、邪祟捆在一起,仿佛只要沾了「陰」字,便是邪惡。

  可太極兩儀,本就是陰陽各半。

  眼光放得更遠些,世間萬物從來不是獨陽而生,是陰陽相推,才有了四象八極、五行流轉、眾生百態————

  「我的兩儀神,雖為黑白雙色,但實際上更傾向於純陽屬性————如若滋生出陰屬神,結果會是怎樣?」

  念頭閃過,陳成卻默默搖頭:「雖說九囊幽魄草有助長陰屬神的功效,但其功效更契合先天陰屬體質。」

  「以我的體質,不管是直接服用,還是吐納藥香,效果應該都會很差————暫且先放著,日後再說吧。」


  陳成收回目光,腦海里又不禁浮現出方才那場單方面碾壓式的大屠殺。

  按理來說,三階寶魚的戰力,應該與三神藏境界的武者差不多。

  但若是劃分為前、中、後、巔峰四個階段,差距就會被明顯拉開。

  陳成暫時無法確定那條怪魚屬於哪個階段。

  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自己即便底牌盡出,也不可能斬殺那條怪魚。

  幸好有巨鯨寨的船隊幫忙調虎離山,否則,自己絕不會冒險去取九囊幽魄草。

  翌日午後,黎府前廳。

  周遭安靜得能聽見院中大樹葉片落地的聲響。

  陳成獨自坐在客位上,脊背微微後靠,姿態不算拘謹,也不算放鬆。

  桌上的香茶點心,他一口也沒動,身後原本站著個搖扇的侍女,也被他客客氣氣地請退了。

  他已經等了很久。

  側目看了眼放在腳下,用粗布包裹嚴實的雷擊天鐵鼎,心下不禁生出了離開的念頭。

  他不是不耐煩,而是有些擔心,黎金戈日常實在太忙,可能很難抽出時間幫自己修復雷擊天鐵鼎。

  在這坐得越久,他便越是有種把長輩架起來、強人所難的感覺。

  這讓他很不自在。

  就在他準備起身告辭時,門外忽地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黎璃走了進來。

  ——

  「師弟,抱歉,讓你久等了————我娘她實在是太忙了,我也是等了很久才見到她。

  7

  「有勞師姐了。」

  陳成起身迎了兩步上去,這才開口問道:「黎前輩怎麼說?」

  「我娘最近在親自盯著下面的工坊,要趕製一批送往前線的特殊武器,實在是太忙————我剛跟她說你想請她幫忙時,她本想推拒。」

  黎璃頓了頓,話鋒一轉,道:「不過,當我告訴了她你在七閣大比上的表現後,她立馬改變了主意。」

  「說是讓你把鼎先留下,她忙完手頭的事情,便會幫你修好————就是要等上一段時間才行。」

  「沒問題,我可以等。」

  陳成聞言,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替我多謝黎前輩。」

  「不必客氣。」

  黎璃笑了笑,又道:「距離和徐師兄約好的時間,還有一陣子,不如我陪師弟出去逛逛?」

  「我不想去。」

  陳成搖了搖頭,又道:「師姐若是有空的話,乾脆陪我切磋切磋,可好?」

  「————可以。」

  黎璃嘴上答應,美眸卻略有些許嗔怪地輕輕瞪了陳成一眼。

  二人來到院中。

  黎璃穿著龍閣精英的勁裝,長發束成高馬尾。

  才剛一站定,她連招呼都不打,便直接朝陳成發起進攻。

  只一眨眼,她便到了陳成面前。

  她以右腳蹬地,左腿提膝至胸,小腿摺疊,瞬間猛地彈開,腳背繃緊,腳尖直接踢向陳成的下巴。

  陳成右腳往右前方斜跨半步,身體偏轉,輕易便避開了那上撩的一腳。

  旋即,陳成屈指成爪,提前等在了黎璃收招的路徑上。穩穩抓住她修長纖細的小腿,輕輕一帶便讓她失了重心。

  下一瞬。

  陳成的另一隻手,已經並指為刀,橫在了她頎長的玉頸邊。

  勝負已分。

  「師弟,實戰經驗這一塊,我跟你沒法比。」

  黎璃秀眉輕蹙道:「你讓我動用五成勁和你打,怎麼樣?」

  「可以。」

  陳成笑了笑,鬆手放開了黎璃的小腿。

  二人再次站定。

  黎璃依舊率先發動進攻,炁勁加持下,她的速度明顯更快,長腿側掃而出,勁風呼嘯,落葉飛旋,威勢與剛剛截然不同。

  陳成沒動,就那麼站在原地,曲臂硬擋。

  腿鋒抽在他手臂上,痛感明顯,但遠遠不足以讓他受傷。


  「師姐,你用七成力吧。」陳成道。

  「七成?開什麼玩笑?」

  黎璃怔了怔,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尋常二神藏的武者,絕不可能擋得住三炁神藏武者的七成力。

  不過,黎璃轉念一想,像陳成這樣的人,原本就不能用尋常認知去衡量。

  七閣大比一挑十三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甚至,就在眼下,陳成硬擋她的五成力,卻不見有絲毫吃力,甚至腳下都未曾挪動分毫。

  「七成就七成,扛不住的話————喊出來,我立馬停手。」

  黎璃美眸一凝,炁勁運轉瞬間加快。

  她右腳再度蹬地,長發向後猛地一盪,身形驟然衝出,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

  左腿橫起掃向陳成腰側。

  腿風銳嘯,碾碎空氣,硬生生扯出一片肉眼可見的白痕。

  陳成再次豎臂格擋,小臂被巨力碾壓得完全貼在身上,痛感何止倍增,甚至令他的整條手臂發麻、指掌難以抑制地顫抖。

  上半身猛然傾斜,腳下也連續側挪數步,才勉強將巨力卸去,不至於側飛出去。

  不等他調整好,黎璃的第二腳已經攻到近前。

  長腿甩開,一記迅疾如雷的高掃,直取太陽穴。陳成矮身,腳背擦過頭頂。

  這一擊,即便是他,也不敢再硬扛。

  黎璃落地即起,旋身,右腿側踹向他的胸口,速度快得連殘影都跟不上。

  陳成雙掌交疊擋住,整個人硬生生往後滑出三尺,靴底在青磚上磨出兩道明晰的白印。

  「這兩下,有力氣!」

  陳成定了定神,借後滑之勢變掌為拳,右拳直取黎璃面門。

  她後仰讓過,左腿已從下方上撩,腳尖勾向陳成下頜。

  陳成偏頭,她那小巧的腳尖,幾乎擦著耳垂掠過。

  就這樣,二人一口氣交手了上百回合。

  陳成在不動用任何底牌的前提下,基本全程處於劣勢。

  面對黎璃七成力的猛攻,陳成只能優先選擇躲避,實在躲不開便只能硬擋,而每一次硬擋,都讓他吃痛不已。

  關鍵是,黎璃的速度大幅提升後,陳成幾乎無法形成有效反擊,即便偶爾逮住機會,也根本無法擊破黎璃的護體勁。

  這一場打下來,陳成基本上確定了自己和三神藏境界的差距。

  他簡單盤算評估了一下。

  自己如若動用所有底牌,對上三神藏前期的對手,大抵能有十成勝算。

  可若是遇上三神藏中期的對手,勝算恐怕會暴跌到六成。

  一旦對上三後期或巔峰的對手,勝算便只能用微乎其微來形容了。

  昨日那條怪魚,大概率就是三後期或巔峰的實力。

  一念及此。

  陳成暗暗告誡自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的實力依然還很弱小,修煉提升一刻也不能鬆懈。

  好消息是,自己眼下聚丹充足,太極一又能持續釋放先天之,修煉滋生兩儀神的速度,可以大幅加快。

  只要自己順利突破三神藏境界,眼前這點困擾,便都是過眼雲煙,不值一提。

  就連那條怪魚,也可手到擒來。

  「師弟,你的實力真真是驚到我了。」

  黎璃滿臉驚訝,美眸圓圓瞪著:「我的七成力量,但凡少用一點點,恐怕都壓不住你!」

  「若你實力再精進些,到二炁巔峰左右,我怕是要用十成力,才能勉強壓制你!真太強了————

  」

  黎璃忍不住唏噓道:「難怪大比當日,你一挑十三之後,宿長安還會主動認輸————他只是二炁巔峰,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你的對手————」

  面對黎璃的大加讚賞,陳成只是謙遜回應,並沒有多說什麼。

  傍晚。

  天香樓矗立於內城最繁華的街市交匯處,三重檐歇山頂,碧瓦朱欄,飛檐下懸著一串串八角琉璃燈,映得門前流光溢彩、美輪美奐。

  作為雲雷城內城最好的酒樓之一,天香樓的菜品用料極其講究,寶藥、寶魚、異獸入菜,是基本要求。


  隨便拎出一道菜來,尋常百姓省下數年嚼穀,也抵不上一筷子的價格。

  也正因如此,能進天香樓用膳的,非富即貴,多是江湖宗派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或是雲雷城各大商行、家族的子弟。

  又因天香樓幕後東家頗有江湖背景,大多數北境宗派弟子,私下聚會的首選之地,便在此處。

  三層臨街最好的包間,名喚「好雨」。

  房間大而奢華,一扇落地花窗朝街面推開,窗欞鏤空雕著精美紋樣,透過薄薄的窗紗,能望見樓下街市燈火連天,熱鬧非凡。

  ——

  一張紫檀木大圓桌居中擺放,菜品已陸續上桌,不僅形制精美,更是香氣誘人。

  主位上,徐天蓬笑呵呵地將陳成和黎璃,介紹給眾人認識。

  在場幾人皆是徐天蓬的好友,性格脾氣也都與他差不多,酒過三巡後,便紛紛打開了話匣子,絲毫不會冷場。

  「聽說了嗎?半個月前,官家運往釣鯨關的一批軍械被人劫了,手法乾淨,殺戮不多,瞧著不像是仙骨教乾的。」

  說話之人是個瘦高青年,麵皮白淨,眉眼細長,穿一襲青灰長衫,袖口翻出一圈銀鼠皮的滾邊。

  正是寒霜山莊的核心弟子,方應。

  寒霜山莊臨近前線,方應偶爾才會回到雲雷城,每次都能帶來第一手的前線情報。

  方才徐天蓬介紹時,陳成便特地留意了此人,稍後說不定可以向他打聽雲霜翎的消息。

  當然,這件事陳成不會輕易開口。

  至少得與這個方應熟悉、確認其可信之後,陳成才會嘗試打聽。

  「不是仙骨教?那還有誰會劫軍械?誰敢劫軍械?」

  旁邊,靈音谷核心弟子溫筱雲秀眉緊蹙,明眸之中滿是疑惑。

  她約莫十八九歲,眉眼生得清秀,唇邊一顆小小的紅痣,為她平添了幾分俏皮。

  她的左手腕上,纏著幾圈紅繩,每根紅繩末端都繫著一枚細小的銀鈴,卻不知使了什麼法子,舉手投足間竟不聞半點鈴響。

  「關於這批軍械被劫,有兩種說法。」

  方應道:「一是魔門青冥道」所為,這股勢力銷聲匿跡十多年了,近期趁北境大亂,似有重新出山的跡象,軍械正好有用。」

  「二是南方紅月教的手筆————據說,紅月教想與仙骨教聯手,尋找某樣東西,這批軍械便是紅月教拿出來的誠意。」

  「邪教、魔門、叛軍、國戰————」

  溫筱雲聽完,忍不住長長嘆息了一聲:「咱們北境,真是越來越亂了————再這樣下去,我真要考慮南下了————」

  「這才哪到哪?」

  旁邊一個蓄著短須,身著獸皮軟甲的青年,沉聲說道:「我們雲頂獵宮的弟子,前不久在大黑山深處,又發現了狐妖的蹤跡,而且不是散妖————是成群出現的小型群落。」

  這青年名叫陸野,正是雲頂獵宮的核心弟子,坐騎是一頭體格異常龐大的黑豹,天香樓還給它安排了專門的房間。

  此言一出,在座幾人的神色都不由地更沉重了些。

  陳成只是默默聽著,並沒插話。

  在來北境之前,他就已經知道了北境的危險性。

  雖說眼前的混亂與危險,大大超出了他當初的預估,但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就必須自己擔後果、付代價。

  所幸,只要不斷提升實力,很多難題便可迎刃而解,只要自身的實力足夠強大,死局也罷,絕境也好,皆不過彈指可破。

  「海澤這頭也不太平,仙骨教不斷將核心力量傾斜過來,現如今,就連我想下水,也得處處小心、時時提防。」

  徐天蓬端起酒杯給自己灌了一口:「最可惡的是,我們山海派內部,被安插了一些仙骨教的暗樁————雖然已經排除掉一部分,但隱患依然還在————」

  「就怕什麼時候,暗樁與仙骨教裡應外合,突然整一波大的————」

  徐天蓬將酒杯重重放下,忍不住長嘆了一聲。

  「我聽說,昨日仙骨教和巨鯨寨聯手,在海澤上吃了大虧。」

  最後一名臉上帶著道刀疤的青年開口,說道:「據說,十幾條船出去,最後回來不過兩三條————巨鯨寨二當家、以及眾多神藏境強者集體隕落。」


  「還有一名仙骨教的舵主,被凶魚咬斷了一條右臂,最後不知怎麼,此人實力突然暴漲,打傷凶魚後逃了出來。」

  這青年名叫阮並,並非哪家宗派的弟子,而是北境散修武者中為數不多闖出名號的俠客,也是官家欽定的高階捉刀人。

  他的消息非常靈通。

  在場幾人或許難以判斷,但陳成卻非常清楚,他說的這些,基本上與真相八九不離十。

  至於他最後提及的,洪玄機實力突然暴漲,肯定是生死關頭服下了仙蠱丹的緣故。

  如若洪玄機當時突破到了四炁神藏境界,即便他的水下功夫不行,也足以憑藉蠻力打傷那怪魚,撿回一條命肯定不難。

  只要他服下了仙蠱丹,在陳成面前,便等於有了致命的弱點。

  一念及此。

  陳成暗暗決定,日後定期都要抽時間去巨鯨寨盯梢,說不準什麼時候,便又能撈一票大的。

  「我們靈音谷,在外海有幾處哨點,這個月,有人在鬼礁嶼」附近見過仙骨教的船。」

  溫筱雲接過話頭,道:「那船掛的是商行旗號,但吃水線明顯不對,運的絕不是尋常貨物————可惜沒盯住,那船鑽進霧裡就沒了。」

  阮並點點頭,又道:「我還聽說,仙骨教近期正在聯絡各處的叛軍、山匪、水匪,再算上結盟的紅月教,只怕是真要整一波大的。」

  「諸位————」

  徐天蓬再次端起了酒杯,沉聲說道:「北境這局棋,誰也別想獨善其身。往後有什麼重要消息,咱們互相多通個氣。請「請!」

  眾人齊齊舉杯,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席間那股緊繃的氣氛像被沖淡了幾分。

  隨後,眾人不再提及北境亂局,聊天的話題逐漸變得輕鬆,氣氛也明顯好轉。

  忽然。

  包廂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兩扇門板「砰」地震響,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帶起一股冷風灌入室內。

  當先走進來的,是個身形敦實的青年,約莫二十五六歲,肩寬背厚,往門口一站便堵了大半邊去路。

  他穿一件鐵灰色短打勁裝,領口開露出胸口一道猙獰的疤痕。腰懸短柄銅錘,錘頭上鑄著鷹首浮雕,鷹喙尖銳,專破重甲。

  他那雙三角眼往席間一掃,徑直盯住了主位上的徐天蓬。

  「徐天蓬,果然是你!」

  那青年嗓門粗糲,帶著不加掩飾的挑釁,「這個月我接連給你去了三封信,你全當沒看見?說好的賭鬥三場,你輸了一場就縮回海澤裝王八?」

  他說到「裝王八」三個字時,嘴角扯出一個毫不掩飾的譏諷弧度,右腳悍然踏前,一股蓄勢待發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下來。

  「你徐天蓬不要臉,你們整個山海派也不要了?」

  話音未落,他身後陸陸續續跟過來十幾人,皆是衣著華貴、氣度不凡的年輕男女,背後勢力定然都不小。

  這陣仗,明擺著是要把徐天蓬架起來。

  當著同席好友的面,當著門口這群北境各方勢力子弟的面,把「縮頭王八」的帽子往徐天蓬頭上扣。

  但凡徐天蓬軟上半分,或是應對失了分寸,事情不出半個時辰,就會被傳遍雲雷城。

  真到那時,丟的可就不止是他徐天蓬一個人的臉面了,海院、乃至整個山海派的聲譽,都必被這場風言風語玷污。

  「嚴屹峰。」

  徐天蓬橫眉怒目,身上同樣散發出一股極為強橫的氣場威壓,語氣鏗鏘道:「我從未收到過你的來信,上次戰敗後,我就已經跟你說過,七閣大比在即,下一場得多等一段時間,這難道不是我的原話?」

  「你說過麼?我怎麼不記得了?」

  嚴屹峰咧了咧嘴,繼續挑釁道:「就算你說過吧,現在七閣大比已經結束,你還有什麼理由拖延?」

  「我說要拖延了麼?」

  徐天蓬淡漠道:「按照約定,第一場在你們天鷹堡」的亂松崖」打,第二場在我們海澤的水下打,時間、

  位置隨你挑。」

  「擇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好了!」


  嚴屹峰咧嘴一笑,眸底滿是自信之色:「隨便找一處淺域,看我如何敗你便是!三局兩勝,到時候,你答應我的賭注,可得提前準備好!少一丁點都不行!」

  「明日就明日!」

  徐天蓬寒聲道:「若沒別的話說,你現在就可以走了!」

  「嘿,我跟你沒什麼好說了。」

  嚴屹峰眯著眼,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自光從徐天蓬身上挪開,很快便落在了陳成身上。

  陳成今日穿著那套七閣精英勁裝,辨識度非常高。

  此刻,不止是嚴屹峰認出了陳成,就連他身後那群青年男女也都對著陳成指指點點,相互間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這位小兄弟就是陳成吧?」

  嚴屹峰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頗為認真地抱了抱拳:「恭喜你在七閣大比中奪魁,小小年紀,前途無量!日後你若在天鷹嶺一帶行走,遇事皆可報我名號,天鷹堡,嚴屹峰!」

  此言一出。

  門口那群青年男女的竊竊私語聲,不由得輕了幾分。

  他們都很清楚,嚴屹峰是天鷹堡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性子倨傲,自視甚高,極少當眾給人這般面子。

  能讓他收起脾氣、主動示好的後輩,整個北境也挑不出幾個。

  一時間,那群青年男女,都不由得高看了陳成幾分。

  這位新晉七閣精英的含金量,似乎比他們預想的要更高得多,實力還是次要,最關鍵的是其未來的潛力,絕對不容小覷。

  「嚴兄的好意,我心領了。」

  陳成抱拳還禮,語氣不卑不亢,不失禮數也不刻意熱絡:「日後若要前往天鷹嶺,我自會報上山海派旗號,有山海七閣令在手,想必正道的朋友,都不會為難於我。」

  「若是遇上邪教妖魔的話————我觀嚴兄一臉正氣,應該不會與邪教妖魔有什麼來往,報出嚴兄名號,定然沒用吧?」

  「————好一張利嘴!」

  嚴屹峰目光一凝,語氣陡然轉冷:「既然我的名號在你這裡毫無用處,再多說什麼也是枉然。你還年輕,我送你四個字,好自為之。」

  話音剛落,嚴屹峰便直接拂袖而去。

  那群青年男女也紛紛緊跟著去了。

  「師弟,說得好!沒給我丟人!更沒給咱們山海派丟人!」

  徐天蓬咧嘴一笑,碩大的巴掌,在陳成肩頭用力拍了拍,旋即正色道:「你放心,今日你雖然開罪了嚴屹峰,但我把話撂在這,他若敢動你分毫,我就是把我爹搬出來,也必定要讓他百倍奉還!」

  「多謝師兄。」

  陳成點點頭,又道:「明日你就要與他比武,今晚就到這吧,咱們改日再聚。」

  「也好。」

  徐天蓬笑了笑:「雖說在水裡比武,十個嚴屹峰我也不懼,不過,今天確實喝得差不多了,我看黎師妹整晚都心不在焉,你早些送她回去吧。」

  陳成點點頭,側目看向黎璃。

  今晚她確實沒怎麼說話。

  明明下午出門時還好好的,也不知怎麼,突然就情緒低落下去了。

  隨後眾人各自離席。

  等把黎璃送回家時,天色已經很晚。

  「師弟,家裡有客房,你乾脆住下來好了,這大晚上的,你人生地不熟————」

  黎璃開口挽留,話沒說完,便被陳成打斷了。

  「師姐。」

  陳成道:「今晚飯局上,你的情緒明顯不對,是有什麼問題麼?」

  「沒什麼————」

  黎璃輕聲道:「只是聽聞那位方應公子說到軍械被劫之事————我娘近期趕製的這批軍械,應該就是要送去補缺的。」

  「我有些擔心,劫走軍械之人,會不會打礦脈和鍛兵工坊的主意————我娘擔著干係,也便擔著危險————」

  「原來如此。」

  陳成定了定神,輕聲安撫道:「這種事情,你不必太過擔心,把今晚聽到的情報告訴黎前輩,她肯定能處理妥當。」

  「況且,黎前輩是在為雲雷商會做事,黑白兩道、正邪兩派、軍武政商、乃至敵國勢力多多少少都會賣些情面。」


  「這些我都知道————可問題是————」

  黎璃抿了抿唇,明顯猶豫了一下,才壓低聲音道:「我娘前不久開罪了商會的一位副會長————我擔心的,是此人從中作梗————弄不好,上一批軍械被劫,便與此人有關。」

  此言一出,陳成不由地沉默了下去。

  事情到了這一層,明顯就不是他能隨便置喙的了,差距實在太大。

  也難怪黎璃整晚都心不在焉。

  二人相對無言。

  片刻後。

  陳成告辭離去,黎璃也沒再挽留。

  夜色已濃,陳成獨自漫步在街道上。

  因為黎璃家附近並沒有客棧,他只能慢慢走回天香樓附近。

  越靠近那片街區,周圍便越是熱鬧。

  沿街各色酒樓歡場的燈籠,匯成兩條不見首尾的光龍,燭火透過各色紗罩,在人行臉上輪番塗抹冷暖。

  陳成走在光與影的間隙里,七閣精英勁裝在燈下偶爾泛出一線暗銀的光澤,引得路人側目,卻又匆匆收回視線。

  走著走著。

  像是從夜色里忽然長出來了一團錦繡。

  五層木樓拔地而起,比天香樓還高出一頭。

  朱漆柱、金漆瓦,層層飛檐翹角像疊在一起的雀屏。

  每個檐角都挑著琉璃花燈,燭光像被揉碎的彩虹,繽紛散落。

  樓前白礬石鋪地,光可鑑人,倒映著頭頂滿樓的燈火,像是把星河踩在腳底。

  門楣上懸著一塊丈余長的大匾,鎏金大字在燈下灼灼生輝遺夢閣。

  門前車馬不絕,軟轎成排。

  穿綢裹緞的豪紳老爺、世家子弟、武道強者,在燈火里進進出出。

  門口的龜奴笑臉迎送,嗓子亮得像唱曲兒。

  二樓臨街,朱窗半,道道倩影流連其間,或豐潤腴美,或窈窕纖瘦,絲竹聲與歡愉聲從裡面漫出,夾著若有若無的脂粉香,總能引得路人側目,遐想萬千。

  雲雷城最大的青樓。

  陳成早有耳聞,果然名不虛傳。

  男人嘛,要說沒興趣,那肯定是假的。

  但他心裡明鏡般清楚,自己眼下立足未穩,實力、財力都嚴重不足,還遠遠沒到可以放縱享樂的時候。

  他收回目光,腳步加快了些。

  但,就在這時。

  臨街人群里晃出幾個身影,正勾肩搭背地往遺夢閣門口走。

  其中一個側過臉來,恰好被門前的琉璃燈照出了一道利落的輪廓。

  王青豐?

  陳成怔了怔,有些懷疑自己看錯了。

  但自己的目力加上龍目特性擺在這,壓根沒有看錯的可能。

  那人就是龍閣首席大弟子,王青豐。

  陳成面無波瀾,只當是吃了個小瓜,並未放在心上,徑直離開了。

  翌日早晨。

  陳成在客棧中醒來,吃了些隨身攜帶的三階肉乾,然後結帳離開。

  齊氏大藥行的位置,他昨晚住店時,就已經問過掌柜的。

  雖說他並不能完全信任齊長庚,但有陰香訣在,過去看看總不會吃虧。

  如若齊長庚是真心結交,日後自己便有了穩定的藥材來源,甚至有可能多出一條購買雲雷聚丹的門路。

  當然,如若齊長庚是以結交為名,暗中要耍什麼陰招的話,自己主動試探,總好過被動傻等。

  光天化日,雲雷內城,自然也沒什麼好怕的。

  齊氏大藥行。

  坐落在一條寬闊的主街上。

  占了足足十間門臉,黑漆鎏金的牌匾從中間鋪子一直橫到隔壁,上頭「齊氏藥行」四個大字骨力道勁。

  落款處,蓋著雲雷商會的印,顯見不是尋常散戶。

  門前的石階剛用井水潑過,青石縫裡還汪著濕痕。兩扇朱漆大門開著,能望見裡頭一水兒的樟木藥櫃。

  幾個夥計正踩著矮梯往高處的格子裡補貨,藥碾子的滾輪聲從後堂隱隱傳來。


  陳成踏入大門時,櫃檯後頭一個穿青布長衫的老掌柜正對著一疊藥方撥弄算盤。

  老掌柜抬眼一掃,目光落在來客那套材質不凡的勁裝上,再往下瞥見他腰間那面山海七閣令,算盤珠子登時便不響了。

  「閣下是陳成陳公子吧?」

  老掌柜瞬間滿臉堆笑,從櫃檯後繞出來,抱拳道了聲「稍候」,旋即轉身便小跑著進了後堂。

  不多時。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先是兩個穿著短褐的夥計快步出來,把通往後堂的門帘左右打起。

  緊接著,兩條人影大步流星地從裡間跨了出來。

  二人皆是體格魁梧,身量高大,虹結賁張的肌肉將身上勁裝撐得片片鼓起。

  當先一人正是山海派拳閣閣主一脈的核心弟子之一,五神藏,齊長庚。

  隨後一人與之師出一脈,三神藏,位列精英,齊長壬。

  前者陳成在觀瀾軒見過,後者陳成在丁露身邊見過,都不陌生。

  此刻,兄弟倆皆是笑容燦爛,態度和善,與陳成簡單寒暄後,便領著陳成在藥行內轉悠。

  「陳師弟,我還是那句話,寶藥之下分文不取,你想要什麼,直管吩咐下面的人給你取。」

  齊長庚笑容爽朗,道:「寶藥之上,我可以讓王掌柜給你看帳本,只收你成本價。」

  「多謝師兄。」

  陳成客氣了一句,直奔主題道:「我這次來,最關心的,其實是能不能買到雲雷聚炁丹?」

  「這次不行————」

  齊長庚搖了搖頭,認真解釋道:「昨日丹堂雖然新煉成了一批雲雷聚炁丹,可還沒等出爐,就已經被雲雷商會旗下的各方勢力,分了個一乾二淨。」

  「我家藥行掛在雲雷商會丹堂之下,雖說每月都有固定份額,但前提是,上位勢力的份額必須先得到滿足————」

  齊長庚頓了頓,輕嘆道:「煉丹這種事,從來都沒個定數,有些月份成丹多些,上位勢力分完,便輪到我們,有些月份成丹少些,上位勢力都不夠分,我家的藥行自然也就分不到了。」

  「理解。」

  陳成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他何等聰明,怎麼可能聽不出齊長庚的弦外之音?

  別的藥都好說。

  但云雷聚丹,就連雲雷商會旗下的上位勢力,都經常不夠分。

  偶有富餘,分下來一些,齊家兄弟倆都不夠用,怎麼可能賣給別人?

  陳成最期待的這條路,明顯行不通。往後只能找齊家拿些尋常藥材,或者購買低階寶藥。

  「師弟。」

  齊長庚將陳成引向一個無人的角落,然後才壓低聲音道:「若你急缺聚炁丹的話,我這倒有條路子。

  99

  「請師兄指點。」

  陳成面不改色,心下卻頓時警惕起來。

  「我通過一些門路,獲知了董終的下落,若能將他斬殺,便可在官家領一份獎勵,在咱們山海派再領一份獎勵。」

  齊長庚說道:「這兩份獎勵,便是兩枚聚丹,原本我正打算和長壬一同前往,如若師弟願意出一份力的話,也可與我們同去。」

  「反正咱們親兄弟明算帳,不管是斬殺董終也好,還是斬殺其他仙骨教徒也罷,咱仨誰殺的,最終獎勵就歸誰。」

  「好,我去。」

  陳成幾乎沒有猶豫,直接答應了下來。

  倒不是他放下了警惕,而是他另有打算,可以徹底試探出對方的意圖。

  「師弟夠爽快!」

  齊長庚咧嘴一笑,當即便吩咐道:「長壬,備馬!備快馬!」

  「好。」

  齊長壬應聲後,立刻去辦。

  陳成則看似隨意地問道:「師兄,具體位置在哪?我要不要提前做些準備?」

  「在黑鯊灣,用不著準備什麼。」

  齊長庚笑道:「陸地上有我壓陣,下了水是你的地盤,除非他董終插上翅膀,否則,今天絕對逃不出我們的圍剿。」


  「黑鯊灣————」

  陳成眉心微皺,道:「我從沒聽過這個地方————」

  「沒聽過就對了。」

  齊長庚道:「我也是聽給我消息的人說,那是一片極為偏僻的小型峽灣,人跡罕至,名聲不顯,主流的地圖上自然不會標註。」

  「————那種地方,師兄能找到麼?」

  陳成眉心微皺,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之色。

  「放心放心。」

  齊長庚笑道:「師弟直管跟著我便是,如若最後沒找到黑鯊灣,我就是砸鍋賣鐵,也給你補上兩枚聚炁丹。

  」

  「有師兄這句話,我就可以把心放到肚子裡了。」

  陳成也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

  尋常人或許不知道黑鯊灣,但陳成卻熟得不能再熟。

  那地方是海澤與山林交匯處的、一道不起眼的褶皺。

  兩扇黑灰色的岩壁斜斜插進水裡,夾出一片狹長的峽灣,形如鯊口半張。

  若是走水路前往忘憂谷,那裡便是必經之地。

  可那條水道暗礁如牙,潮湧紊亂,一年到頭也沒幾個人敢駕船往裡闖。

  是以峽灣四周,常年不見人煙,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陳成也是在忘憂谷內,聽幾個對寶魚和海澤極為熟悉的客人閒聊時提過一嘴,才知道了那裡名叫黑鯊灣。

  一段時間後。

  陳成、齊長庚、齊長壬三人,便已策馬出了城門。

  「吁—

  」

  剛出來沒多遠,陳成卻忽地將馬勒停了下來。

  「師弟,你怎麼了?」齊長庚沉聲問道。

  「師兄,實在抱歉。」

  陳成眉心微皺,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懊惱之色:「我突然想起來,昨晚答應了黎師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須立刻去辦。」

  「何事?」

  齊長庚眉心忽地擰起,齊長壬的眼底也閃過一抹極難察覺的冷意。

  「姑娘家的事情,恕我不便透露。」

  陳成道:「此行恕我不能奉陪了,二位請自便,馬匹我稍後會送回藥行去。」

  「————也好。」

  齊長庚點了點頭,與齊長壬交換了一個眼神後,雙雙揚鞭策馬,很快便消失在了官道盡頭。

  「哥,我們是不是被陳成那小雜毛給耍了?」

  齊長壬黑著臉,策馬的速度明顯放慢。

  齊長庚的速度也放慢了下來,眉心死死擰著,沉聲說道:「應該不會————我們沒露出任何破綻。」

  齊長庚仔細想了想,說道:「那小雜毛突然變卦,要麼真的有事,要麼就是還信不過我們,想通過實際行動,試探我們。」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齊長壬問道。

  「做戲做全套。」

  齊長庚道:「他不是要看我們的實際行動麼?我們這就去黑鯊灣走一趟,然後帶回一些線索」,徹底打消他的疑慮。」

  「真麻煩————」

  齊長壬撇了撇嘴:「照我看,不如直接找個機會宰了他便是。」

  「宰了他?你跟墨尊說去。」

  齊長庚冷聲道:「前段時間,墨尊交給我的任務,我全辦砸了,這次好不容易有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若再不能按墨尊的指示將陳成弄到黑鯊灣去,我這條命怕是都保不住!」

  「————不至於不至於。」

  齊長壬連忙安撫道:「如今仙骨教埋在山海派中的暗樁,已經為數不多,墨尊若是要了你的命,豈非自斷臂膀?」

  「————你太小看墨尊,也太小看仙蠱丹了。」

  齊長庚肅然道:「我死之後,他會給你餵下仙蠱丹,你死之後還有長癸————就算我們都死絕了,他照樣能從那些渴望實力暴漲的人當中,選出合適的棋子。」

  齊長庚頓了頓,忍不住長嘆了一聲:「貪根不拔,苦樹常在————我當初就是因為一念之差服下了仙蠱丹,否則,我和我們整個齊家,也不至於淪為他的傀儡————」


  「哥,你別說了————你當初也是為了家族————」

  齊長壬有些哽咽,長嘆一聲道:「我不廢話了,聽你的,做戲做全套,這次定要幫你完成任務。」

  二人對視一眼,不再多言,齊齊揚鞭。

  鞭梢在半空甩出兩聲脆響,兩匹快馬長嘶昂首,蹄鐵在林間土路上刨起兩蓬黃塵,疾馳而去。

  「唔——呃!」

  突然間,沒有任何徵兆,齊長庚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那聲音不像傷痛所致,倒像是什麼東西在胸腔里驟然崩斷了。

  他整個人猛地一僵,手中的韁繩脫手滑落,身子在馬背上晃了半圈,隨即直挺挺栽了下去。

  肩頭先著地,整個人在路面上翻了兩滾,濺起一片塵土。

  最後仰面朝天,一動不動。

  「哥!」

  齊長壬頓時大驚,韁繩猛拽到馬嘶人立。

  下一瞬,人已翻身滾下馬背,跟蹌著沖了過去。

  他撲到齊長庚身邊,不過眨眼的功夫。

  然而,就是這極為短促的片刻,兄弟二人已是天人永隔。

  齊長庚仰躺在地上,雙目暴睜,眼白充血,放大的瞳仁中映著青天白日,卻再也聚不起一絲神采。

  口鼻間溢出的血沫泛著暗紅,順著嘴角淌進耳廓。

  雙手十指死死摳在心口,指節硬生生陷進胸肌,鮮血橫流,像是要自己把胸膛里那顆已經不跳了的心強行挖出來。

  沒有掙扎,沒有抽搐,死得又急又慘。

  「哥—!!!」

  齊長壬目眥欲裂,雙手懸在兄長屍體上方,十指劇烈發顫,想碰,又不敢碰。

  突然。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一寸一寸地掃過四周。

  那眼中有憤怒、有殺意,但更多的卻是恐懼。

  他知道兄長因何而死。

  若是墨尊親臨,殺他,比殺雞還簡單。

  可他就算做夢都想不到。

  前方,一處毫不起眼的樹叢陰影后,一道身影緩步踱出。

  陽光從樹葉間隙里篩下來,先照亮了那雙做工精良質地極佳的靴子,然後是暗紋流轉的七閣精英勁裝,最後是腰間那面冷光微爍的山海七閣令。

  「陳成!?怎麼會是你!?」

  齊長壬雙眼猛地瞪大,瞳孔在那句嘶喊里縮成兩個針尖,表情瞬間從悲恐懼硬扭成震駭。

  然而。

  還沒等他內心陡然而生的震驚擰成一個完整的念頭。

  陳成沒有半句廢話,已然發起突襲。

  勁催動踏雷功,太極勁瞬爆加速,他腳下土石驟然炸開,一道沉悶的爆裂聲在腳跟剛離地的位置轟然炸響。

  土石尚未完全飛起來,他的身形已在樹蔭下拉成一條筆直的光痕。

  二者間的距離,被壓縮到不及一息。

  那速度,快到齊長壬那張扭曲的臉上還掛著上一瞬的錯愕,陳成卻已貼到了他面前。

  靴底碾地,聲響戛然而止。

  兩道身影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能聽見彼此睫毛顫動的微響。

  「這————這怎麼可能???」

  直到這一瞬,齊長壬的那些震驚,才終於擰成一個完整的念頭。

  他當然知道陳成很強。

  強到足以在七閣大比上,一挑十三位普通弟子中的佼佼者。

  強到足以讓二炁神藏巔峰的劍閣新晉天才宿長安未戰先怯、主動認輸。

  強到諸位核心高層將其帶進真武殿秘密測試。

  這一切,他齊長壬都知道。

  但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

  為什麼陳成會出現在這裡?

  為什麼陳成能用墨尊的手段,抹殺他哥?

  為什麼陳成能以二炁神藏境界的炁勁波動,爆發出三神藏境界的速度?

  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


  「嘭——!」

  一聲悶響驟然炸開,齊長壬永遠也無法得到這些問題的答案了。

  他的整顆頭顱,在一瞬間便被陳成的拳勁碾爆。

  身子還僵在那,脖頸以上的一切,徹底化作血霧,呈圓錐形朝身後爆開。

  數米範圍內的沙土路面上,瞬間落下一片細密的暗紅,樹叢野草簌簌作響,像是被猝不及防地淋了一場腥風驟雨。

  反觀陳成這邊。

  路面、草木、以及他自己身上,全都未曾沾染絲毫血跡。

  甚至就連他剛剛收回的拳鋒,也是白淨如新,連一星半點的血沫,都未曾沾染。

  所有血污,全被勁風碾到對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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