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大俗即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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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大俗即大雅

  23號上午。

  《光明報》辦公樓。

  「阿嚏!」王青海打了個大大的噴嚏,面前已經寫好的採訪稿被掀飛,幽幽地飄出去。

  一位同事眼疾手快地接住,「你小心點,最近大降溫,別病倒了。」

  「謝謝,我會注意的。」王青海目光落在他沒還回來的那頁採訪稿上,討要的話在嘴邊繞了兩圈,終是沒能夠說出口。

  同事只當沒看見他的小表情,低頭掃眼那採訪稿,並不客氣地念出聲。

  「————代表報社來看望您,首先祝您早日康復,請問您目前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他念到一半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誰教你寫的採訪稿,怎麼這麼沒意思?你可是去採訪大名鼎鼎的君安,不搞幾個鋒芒畢露的問題,簡直浪費這麼好的機會。」

  話落,他不顧王青海微微蹙緊的眉頭,兀自將肩膀撞過來,特別親昵地摟住王青海。

  「你要不帶我一起去吧?我經常出去採訪,保准能穩穩噹噹地完成這次的任務,」他停頓一下,「當然功勞還是你的,我頂多蹭個邊。」

  王青海低頭掃眼肩膀上的那隻胳膊,拒絕的話說得很含蓄。

  「老周不是讓你去採訪工廠的女工們嗎?」

  「嗨,她們能說什麼?左不過是為人民做貢獻、無怨無悔,堅守崗位,感天動地,每次採訪都這麼講,我拍的照片都是擺拍,還不如去採訪燕大的學生們有趣呢,至少燕大的老師們還會跳出來阻止。」

  同事似是想起什麼,嘿嘿笑了兩聲,「要我說呀,想要出新聞還得採訪像君安這樣的作家才成,他多有才華呀,那《調音師》和《那個男人》寫得多妙,說不定一句話便把我們都給成全了。」

  換了別的採訪對象,王青海也便答應下來。

  他被分配到《光明報》沒多久,當下跟腳還沒有扎穩,比起出風頭還是更希望友愛同事。

  奈何,採訪的對象是君安同志,這事又被崔道義殷殷囑託過許多次,他也不好讓同事隨意插手。

  王青海正考慮該如何二次拒絕。

  辦公室門口卻忽然傳來吵鬧聲,似乎有人來探望舊友,卻被安保科攔在門口,如今竟吵鬧起來。

  「這是怎麼了?」他忍不住問。

  同事掃眼門口的方向,漫不經心地回答:「《燕京日報》的何繼民又來找關係,他如今眼巴巴地盼著從那兒調走。」

  王青海還是沒懂。

  「就是他手底下的一個老同志寫了那篇批評文章,」同事好心解釋,「他如今慌得不得了,生怕牽連到自己個,到時候一起吃瓜落。」

  事情是16號發生的,如今是23號上午,距離事發將將過去一周。

  對於很多大型輿論風浪而言,一周尚且不足以讓事情完全發酵。

  哪怕是君安這件看似鬧得很大的事情,也多局限於知識分子內部、泛文藝愛好者與熱衷圈內逸聞的文學讀者們。

  真正要發展到普羅大眾皆知,至少還需要半個月到一個月的時間,還是僅限於燕京城內。

  誰讓當下信息傳遞僅能靠「口口相傳」。

  王青海倒是奇怪何繼民為何如此慌亂。

  同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昨天會議結束,」他說,「實事求是、務實求真是下個階段的八字真言,像他們這種胡攪蠻纏的傢伙當然慌嘍,指不定哪一次便被抓到了狐狸尾巴。」

  王青海輕抖了一下。

  同事輕笑:「你也甭怕,這是正常的交換,昨日他做主,明日我做主,無非是輪番上陣。」

  王青海定定地看著他,忽而將心裡話問出聲。

  「那百姓呢?你口中的「為人民做貢獻」的百姓呢?」

  同事也定定地看著他,片刻咂摸咂摸嘴。

  「得了,我今兒算是白來,在你手中討不到什麼好處,」他將那張始終捏在手中的採訪稿放回去,「你去採訪吧,我可不敢耽誤我們大思想家工作。」

  他輕飄飄地來,又輕飄飄地走。

  王青海看著採訪稿角落被捏皺的紋路,輕輕地、又萬分疲憊地嘆口氣。

  「接下來該核對哪個問題————」


  背後傳來某種不加掩飾的竊竊私語。

  「有權有勢不如有個好爸爸,嘖————」

  「你小聲點,小王就坐在前面呢。」

  「有本事讓他爸爸開了我呀?也不知道找誰的路子竟能採訪上君安,那傢伙不是不接受採訪嗎?」

  「誰知道呢?人家的關係總是比我們強。」

  「..

  」

  後面還說了什麼已經聽不清,他只是眼看鋼筆尖劃破了稿紙,墨漬一坨坨地塌在紙面上,相關的所有問題均模糊不清。

  「好累啊————」

  下午兩點半。

  北醫三院。

  王青海如約在危重病房702見到韓君安。

  雖然不知道為何進門時,那圓臉護士像看賊似的盯著他,但他還是乖乖打過招呼,在對方的允許下走進病房。

  對君安的第一印象—穿著一件藍白色的病號服,捧著一疊報紙,半依靠地坐著,皮膚有著輕盈的、近乎透明的白,連嘴唇不帶有什麼血色。

  黑壓壓的眉毛與睫毛底下,眼睛像風吹過的海面,時而露出波濤粼粼的水光,一閃又暗了下去。

  王青海非常魯莽地生出些「輕蔑」。

  盛名之下無虛士。

  這「虛士」也有可能是容貌上的。

  「君安同志,你好。我是《光明報》的記者,今天遵照報社的安排,專程來看望慰問您。」王青海使用了非常克制的開場白,沒有立刻便坐下。

  韓君安將報紙合攏,放在身側,伸手請他坐下。

  「快請坐吧,我早聽崔主編說你要來的事,有什麼問題儘可能大膽發問,我非常樂意配合各方,儘可能地去平復這一輿論問題。」

  「好的,謝謝你,」王青海在旁邊坐下,目光不動聲色地環顧病房,又重新落在韓君安身上,「近期您因為身體不適入院休養,社會上出現了一些關於您的不實傳言,給您和關心您的讀者帶來了困擾。」

  韓君安一愣。

  這話怎麼跟他剛才講得對不上,正常不應該接著他的話直接開始採訪嗎?

  他重新打量這位王記者。

  王青海一板一眼地將籌備好的開場白念完。

  「我此次前來,一是轉達報社以及廣大讀者對您的問候,祝您早日康復,二來是想聽聽您的真實情況,向公眾還原事實,澄清流言。」

  韓君安確定了,對面的王記者有點青澀(傻)。

  「您現在身體狀況如何?醫生對您的病情有怎樣的診斷,自前治療和休養還順利嗎?」王青海詢問,同時手中的鉛筆整裝待發。

  韓君安:「身體還好,醫生認為繼續觀察即可,治療非常順利,也有很多朋友來探望我。」

  「我們了解到您入院是因身體抱恙,外界卻傳言您是因文章受批評才入院,您能跟我們說說真實的入院原因嗎?」

  韓君安:「很簡單,就是近期大降溫造成的。我明白大家會產生這種猜測,是出於對我的純粹關心,所以我懇請大家放下這份擔心,安靜地等待君安休養好後再度回歸。」

  「您有聽聞那首由北島同志撰寫的《回答》嗎?您跟北島同志又是什麼關係?」

  韓君安:「我很喜歡《回答》,這是一首新感覺主義非常明確的詩歌,在近些年的詩壇中非常罕見,至於我與北島同志的關係————我們兩個只見過一面。」

  王青海早聽崔道義說過這點,可見韓君安親自承認後還是倍感吃驚。

  「只有一面?真的嗎?」

  很好。

  採訪開始脫鉤。

  韓君安眸光微閃。

  「沒必要在這種事情騙大家,我始終相信人與人的感情並非靠見很多面來夯實,《列子》有言「高山流水覓知音」。對於我跟北島而言,我是伯牙,他為子期。」

  他停頓一下,「事實上,不光他為子期,我認為很多在本次事件中為我發聲的人,我們或許見過,或許素未蒙面,卻都因我的作品,完成了一場跨越時間和空間的神交,於是乎他們在不知不覺間便成為了我的子期」。這是文學創作非常有趣的一點,也是令創作者非常痴迷的一點。」


  聞言,王青海略有動容。

  有理有據的回答是預料之中的,頗具浪漫主義色彩的回答是預期之外的。

  用「伯牙與子期」來形容「作者和讀者」的關係,不清楚別人看了之後如何,反正他在聽到之後本能地生出幾分好感。

  伯牙與子期是知音的代名詞,承載了千百年來文人對理想人際關係的寄託。

  人生苦短,知音難求啊。

  如今一位作者坐在這裡感謝千萬個讀者成為他的「知音」。

  這話很難不打動人心。

  「您的《那個男人》引發了一些文藝界的討論與批評,認為這部作品出現得不合時宜,並不符合當下文學界對文學要反映現實」的指導性綱領,您怎麼看?」

  韓君安:「正常看待。」

  「?」王青海一愣。

  韓君安噗嗤笑出聲,笑得促狹。

  「我記得文學界正在提倡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有些作家要寫時代的一粒沙,落在普通人身上,便是一座山」,有些作家則要寫可當普通人仰頭眺望那座山峰時,他們不會考慮該如何打碎它、越過它,而是會考慮————」

  他很刻意地拖長尾音,王青海傻乎乎地那麼等著,片刻沒等來後面一句話,忍不住出聲追問。

  「考慮什麼?他們要考慮什麼?」

  「哈哈哈————」韓君安笑得更開心,「他們要考慮明天早上吃什麼。」

  王青海:「這麼俗?」

  「俗嗎?」韓君安自問自答,「我覺得很雅!非常雅!」

  「當我們坐在這裡採訪時,長江三峽的江豚正在躍出水面;當讀者們看到這份報導時,梅里雪山的金絲猴剛好爬上樹梢;當人們討論《那個男人》有多不合時宜時,西藏高原的山鷹在雲端盤旋。有一些路不走不代表不存在,有些文字不寫不代表無人看。」

  「有些作品讓人思考,有些作家以寫出讓人思考的作品而驕傲,我不是他們!」韓君安笑容略淡,「我要寫一些東西,一些我願意寫的、一些我的伯牙」願意看的。對於一個創作者而言,這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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