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久仰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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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這位忽然登門的故人,父親保持著一貫的溫和態度。

  「確實有段時間不見,」他彬彬有禮地回復,「原諒我腿傷沒好利索,沒辦法下地跟您問好。」

  王秘書咽口唾沫:「大哥,您別這麼說……」

  二哥一開始沒認出王秘書是誰,片刻才從記憶中翻出這個人影。

  「艹!這不是知道爸進醫院,便撇得乾乾淨淨那畜——嗷!」

  他的話沒有說完,便被大腿里子傳來的疼痛驚到閉嘴。

  二哥眼含熱淚地看向伸出「罪惡」之手的人。

  只見大哥怒目而瞪,對自家臭弟弟敢口出狂悖言論分外惱怒。

  平日嘴上便沒有個把門的,這種節骨眼也不懂得閉嘴。

  說得再小聲也不行!

  二哥被嚇得忍不住打嗝。

  「嗝~嗝~嗝~」

  大哥:「……」

  顧不得管這不靠譜的臭弟弟,他趕忙從炕上爬下來。

  「諸位請稍等片刻,我去取椅子來。」

  王秘書順坡下驢:「好,麻煩你了。」

  那位李記者眼底閃過一抹微光。

  「那個……我能不能跟著去?我非常希望能詳細記錄君安作家生長的地方。」

  這話聽起來很奇怪,大哥還沒想好如何拒絕,二姐已拎著三把折凳進屋,後面還跟著端托盤的大姐。

  二姐:「諸位請坐。」

  大姐:「請喝茶。」

  三位來訪者坐下,一人捧著一杯茶水。

  沒有人主動開口。

  氣氛變得更加尷尬。

  二姐朝二哥使個眼色,嘴裡說道:「君睿,廚房缺了點柴火,你去倉房取點來。」

  這話明顯是要把二哥支開,二哥自是不情願,可在大哥和二姐兇狠的眼神威脅下,他還是乖乖爬下炕。

  小妹也是懂得看眼色,火速跟著往下爬。

  留下需要陪父親的大哥,二姐領著其他人離場。

  出了倒座房,去到正房的東廂,二姐才稍稍放開嗓子。

  「老二,你他媽的犯什麼混!那話也是能當面說的?!」

  二哥心虛卻更生氣。

  「我有什麼不能說的?是他們先不當人的。」

  大姐難得生氣:「君睿,那個節骨眼上,人家沒有落井下石就很不錯,你不能再指望別人雪中送炭,今日是君安有了大出息,王秘書才願意代表上頭來探望,若是今日沒有君安這茬,我們等不來王叔叔。」

  二哥不語,只死死握緊拳頭。

  二姐本想再罵兩句,可看著二弟痛苦的表情,不忍心將更難聽的話說出口。

  家裡出事時二哥正處在青春期,他對於這群前些時日還親昵喊著「韓大哥」,後一日便閉門不見的「長輩們」,有著超乎尋常的深刻印象。

  人情冷暖、人走茶涼——青春期的少年猝不及防地面對這現實。

  事實上,家裡人也不能輕易接受這種世俗落差。

  可醫院裡的父親需要人照顧,家裡燒得滿臉通紅的君安需要人照顧,嗷嗷待哺的小妹也需要人照顧,更別提生活費、抓藥錢、兄弟姐妹的未來出路,這些現實問題比心理問題更急需解決。

  在家裡出事前,二姐雖爭強好勝,卻也是嬌養的。

  家裡出事後,二姐凌晨兩點去矸石撿煤,六點半回來燒火做飯,然後正常去文工團上班。

  眼淚浸透了枕頭,卻還要咬牙撐下來。

  「大哥,你這些年辛苦了。」王秘書期期艾艾地開口。

  韓正生風輕雲淡地回答:「還好,多虧家裡孩子們爭氣。」

  「確實很爭氣,君安這次寫得短篇引來非常多的關注,就連最上面也……」王秘書的話戛然而止,他想起《調音師》的內容,再聯想到這赤裸裸的現實,忽然生出種被後輩指著鼻子罵的不舒適感。

  對於君安而言,他寫的究竟是裝盲人的調音師,還是倒在血泊中的死者,亦或是坐在自己對面的那個男人?

  對作品的解讀方向永遠逃不開作家的創作背景。


  韓正生似乎想到了跟他一模一樣的方向。

  「請別想太多,我向來教導我的孩子們,不要說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做不利於團結的事。」

  不知王秘書是信了還是沒信,反倒是李主席來了興趣。

  「您介意多講講君安嗎?不瞞您說,我跟他的主編范成認識,對方特意寫信叮囑我要照顧好他,我很少見老范這麼照顧一位作家。」

  「君安那孩子確實招人喜歡,我也沒想到他在創作領域這麼有天賦……」提起兒子,韓正生便有太多話可說,大哥也有太多話可以附和。

  一時間,室內氣氛竟其樂融融起來。

  說到最後李主席甚至提前爆出想法。

  「我本來是想請君安到圖書館上班,他既然要等高考成績,那這事便得拖一拖,不知道家裡其他人願不願意接班?反正我們協會目前是騰出這麼個名額。」

  圖書館的工作是清貴活兒,是沒有硬關係走不通的工作。

  忽然間拋下這麼個餡餅,就連父親也頗感吃驚,不過他沒有貿然答應。

  「等君安回來再說吧,別看他年紀小,卻很有主意,我尊重他的選擇。」

  他既這麼講,李主席便不再糾纏此事,繼續聊起君安作家的童年往事,比如四五歲學書法,小時候經常編故事騙村里其他小朋友的吃喝,做事便要全力以赴……短短半個小時,韓作家的老底便被扒得一乾二淨。

  十一點半,韓君安終於推開院門。

  「媽,隔壁劉大媽怎麼搬著板凳坐在咱們家門口?我差點擠不進來……」

  「家裡來客人了,」二姐打斷他的抱怨,邊解釋邊朝倒座房的方向指了指,「爸爸和大哥正在接待呢。」

  韓君安第一反應是——「爸回來了?!怎麼沒提前說一聲?我正好去市里,應該給爸帶點豬頭肉。」

  他隨後才意識到關注點不對,他應該說:「我們家還認識能將爸爸請回來接待的客人?」

  二姐深吸口氣:「他們是來找君安同志的,」她似乎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韓君安同志,趕緊去見客。」

  「……好的。」

  韓君安灰溜溜往屋內走。

  掀開嘩啦啦的門帘,他走進倒座房內,跟父親與大哥交換個眼神,準備迎接未知的狂風暴雨。

  三位來客還沒有反應過來。

  「不需要添水了。」那位李記者很有禮貌地開口。

  「……我是韓君安。」韓君安不得不自我介紹,「你們要找的韓君安作家。」

  三人臉色驟變,就連王秘書也沒有穩住表情。

  「你……你是小五?」他不可思議地出聲,目光在這俊朗得跟電影明星似的年輕人臉上徘徊,最後落在那雙極為獨特的眼眸上。

  韓君安沒認出他是誰,但聽這熟悉的長輩稱呼還是點頭。

  「對,我是小五,您是……」

  「天啊,原來君安作家真跟老范形容得一樣,」李主席噌地站起來,一個箭步衝到他跟前,「你好,我是本地作協的李愛竹主席,《鴨綠江》編輯部那邊應該有說過我要來拜訪的事情吧?」

  疑問句但肯定語氣。

  「說過倒是說過,只是沒想到諸位會來得這麼快,」韓君安掃眼剩下兩位,「這兩位也是咱們作協的同志?」

  李主席擺手:「不是,他們一位是咱們市裡的秘書長,一位是咱們報社的記者,都是仰慕韓作家的大名才來的。

  我同你說實話,要不是老范給我寫信,我都不敢相信那位寫出《調音師》的君安同志竟然是我們作協的同志,我知道近期外界對《調音師》的批評聲有點大,但你要相信我們內部的態度,我們協會是會堅定支持每一位東北作家,北方作家不容易啊,我們必須要團結起來……」

  這位李主席是真能講,就這麼站在此處,拉著他的手臂硬說了七八分鐘,韓君安瞄準機會,終於插了句嘴。

  「我們坐下來聊吧,我看王秘書和李記者也有很多話要講。」

  王秘書趕忙接話:「是呀,老李坐下來聊,別累到我們的君安作家。」

  李主席這才意識到他有些過度激動。

  「對對對,咱們坐下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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