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醒世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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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醒世鍾

  「別動。」顧清源說道,「這一地的狼藉是喜氣,我掃的是塵,留的是福。你毛手毛腳的,別把福氣掃沒了。」

  林峰訕訕地縮回手,滿臉羞愧:「昨晚弟子失態,喝多了酒,沒說什麼胡話吧?」

  「胡話倒是沒說。」顧清源停下動作,倚著掃帚笑眯眯地看著他,「就是抱著柱子喊了一晚上的師妹真好看,還非要跟小白拜把子,說以後有你一口肉吃,就有它一個碗刷。」

  小白鼠聞言,憤怒地衝著林峰吱吱叫了兩聲,顯然對刷碗這個安排非常不滿。

  林峰的臉瞬間漲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時,駱青也走了出來。

  她換下紅色的嫁衣,穿回素淨的道袍,只是頭髮不再像以前那樣隨意挽個道髻,而是梳成婦人的髮式,插著那根桃木簪。

  「醒酒湯在鍋里,熱著呢。」駱青走到林峰身邊,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領口,「先去喝一碗,滿身的酒氣。」

  林峰看著她,傻乎乎地笑:「哎,好,聽娘子的。」

  這一聲娘子叫得極其順口,也極其肉麻。

  顧清源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轉身走進廚房端早飯。

  早飯很簡單,白粥,鹹菜,還有昨晚剩下的幾個饅頭切片烤了烤。

  三人圍坐在桌邊,氣氛有些微妙的安靜。

  吃過飯,駱青起身,從旁邊端來早已準備好的茶盤。

  「師父。」

  駱青拉著林峰,兩人恭恭敬敬地在顧清源面前跪下。

  「請喝茶。」

  這是新婚夫婦的敬茶禮,雖然顧清源不是生父,但在駱青心裡,這就是高堂。

  顧清源放下筷子,看著跪在面前的一對璧人。

  他接過駱青遞來的茶,茶水溫熱,剛好入口。

  「我就兩句話。」顧清源抿了一口,緩緩說道,「第一,過日子別計較輸贏。家裡不是講理的地方,是講情的地方。誰對誰錯不重要,重要的是怎麼把這頁翻過去。」

  「第二,無論以後走到哪一步,哪怕是成了元嬰老祖,也別忘了你們是在這破舊的藏經閣里成的親。」

  「無論外面風雨多大,只要還沒把天捅破,這兒永遠給你們留著門。」

  林峰重重地磕了個頭:「師叔祖放心,我林峰若是有負駱青,天打雷劈,道心崩碎!」

  「行了,誓言這種東西,聽聽就好,關鍵看做。」顧清源放下茶杯,從懷裡掏出兩個平安符。

  這符不是買的,是他用歲月意境畫的。看起來普普通通,就像是街邊攤上兩文錢一個的劣質貨,但若是遇到致命危機,這符能擋下一擊。

  「拿著,滾吧。」顧清源揮揮手,「劍堂那邊估計還等著你們去發喜糖呢,別在我這兒賴著了。」

  駱青接過平安符,緊緊攥在手裡。

  她站起身看著顧清源,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紅著眼眶,深深行了一禮。

  「師父,保重。」

  「走吧走吧。」顧清源轉過身去收拾桌子,背影顯得有些不耐煩,「又不是這輩子都不回來了。」

  兩人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道盡頭,顧清源才停下手中的動作。

  他看著空蕩蕩的前廳,看著昨晚還坐滿人的桌子,輕輕嘆了口氣。

  「走了好啊,這就清淨了。」

  小白鼠爬上桌子,看著桌上沒吃完的半個烤饅頭,有些落寞地扒拉了一下。

  「吱?」(不留他們多住幾天?)

  「住什麼住。」顧清源敲了一下它的小腦袋,「人家新婚燕爾,去過自己的小日子,留在這兒陪咱倆聞墨味嗎?」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顧清源還是走到門口,看著掛著紅綢的老槐樹發了很久的呆。

  人老了,就容易變得矯情。

  明明是為了送雛鳥高飛,可真飛走了,心裡卻像是被挖空了一塊,空落落的漏風。

  「罷了,幹活。」

  顧清源拿起抹布,開始擦拭書架。


  生活還得繼續。

  藏經閣的書不會因為有人出嫁就自己變新,日子也不會因為多了份牽掛就停下腳步。

  盛夏的午後,知了在樹梢上歇斯底里地叫著,一聲疊著一聲,吵得人心煩意亂。

  連藏經閣後院幾株平日裡最是精神的紫源稻,此時也都蔫頭耷腦地垂著葉子,仿佛被這毒辣的日頭曬化骨頭。

  顧清源躺在前廳的竹椅上,手裡一把用了幾十年的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熱啊。」顧清源嘆了口氣,把蓋在臉上的書拿開,「這天是怎麼了,熱得連心都靜不下來。」

  小白鼠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塊冰玉上,肚皮起伏,舌頭吐出一半,顯然也是熱得夠嗆。

  它聽見顧清源的抱怨,費勁地翻了個白眼,意思仿佛在說:你一個寒暑不侵的修仙者裝什麼凡人?

  「你不懂。」顧清源瞥了它一眼,「心靜自然涼,若是心不靜,就算住在冰窟窿里也是燥的。」

  這幾日,歸元宗確實有些燥。

  不是因為天氣,而是因為一場即將到來的除舊迎新。

  新上任的內務堂長老是個雷厲風行的主兒,覺得宗門裡堆積的舊物太多,占地方又礙眼,便下令清理各處廢棄的法器建築,說是要斷舍離,給新氣象騰地兒。

  這一清理,就清理到藏經閣————

  隔壁的那座鐘樓。

  那是一座荒廢不知多少年的破鐘樓。

  樓只有三層高,木頭柱子都被蟲蛀空,風一吹就吱嘎亂響。樓頂上掛著一口巨大的青銅鐘,名為醒世鍾。

  據說這鐘是某位祖師留下的,原本是一件震懾心魔的靈寶。但不知從何時起,這鐘啞了。

  無論用多大的力氣撞,它都發不出一丁點聲音,只會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像是敲在一塊爛木頭上。

  久而久之,這就成了個擺設。鳥在裡面築巢,蜘蛛在上面結網。

  而今天內務堂的人來了,他們要拆這座樓,熔了這口鐘。

  「一二三,起!」

  鐘樓下,幾個雜役弟子正喊著號子,用粗大的麻繩捆住大鐘,試圖把它從腐朽的橫樑上卸下來。

  「輕點,別砸到腳。」一個滿臉油光的執事站在樹蔭下指揮,手裡拿著塊手帕不停地擦汗,「鍾雖然啞了,但這身銅可是上好的首山銅,拉回煉器堂能煉出不少好東西。」

  「慢————著。」就在這時,一個像是含著滿嘴沙礫的聲音突然響起,「不————不能————拆————」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鐘樓的角落裡衝出來。

  這是一個穿著破爛灰袍的雜役弟子,看上去年紀不大,十七八歲的樣子,皮膚曬得黝黑,手裡拿著一塊髒兮兮的抹布,身上全是灰塵和鳥屎。

  他衝到雜役面前,張開雙臂,死死地護住拴著鐘的繩子。

  「不————行————」他急得滿臉通紅,嘴裡發出焦急的嗚咽聲,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

  「哎喲,這不是啞巴顏嗎?」執事皺了皺眉,有些無奈地揮了揮手,「去去去,一邊玩去,今兒個沒空看你發瘋。」

  這少年名叫顏回,是附近這一片的名人。

  有名不是因為他有什麼本事,而是因為他大半聾又大半啞,還是個傻子。

  據說他是十年前被人在山門外撿到的流浪兒,因為沒有靈根,又身有殘疾,只能在雜役處幹些最髒最累的活。

  但這傻子有個怪癖,他不喜歡跟人待在一起,卻偏偏喜歡待在這座破鐘樓里。

  這幾年來無論颳風下雨,他每天都會爬上鐘樓,用破抹布一點一點地擦拭滿是銅鏽和鳥糞的大鐘。

  然後他就會把耳朵貼在鐘壁上,一動不動地聽上幾個時辰,臉上還會露出某種痴痴的笑容。

  大家都說,這傻子是把破鍾當媳婦了。

  顏回聽不見太清執事的呵斥,但他看得懂現在的情況,他死死抱住繩子,拼命搖頭,眼神里滿是懇求。

  「鍾————·————的————」

  他費力地擠出這幾個字,指了指大鐘,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似乎想表達什麼。

  「活個屁。」

  執事不耐煩了,這大熱天的,誰願意跟個傻子磨嘰?


  「把他拉開,別耽誤時辰。」

  兩個身強力壯的雜役走上前,一把抓住顏回的後領,將他甩了出去。

  摔在地上的顏回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又要往上沖。

  「嘿,給臉不要臉是吧?」

  執事這回是真生氣了,手中靈力微動,一道風刃彈出,直接打在顏回的腿彎處。

  顏回再次跪倒在地,這一次,他怎麼也站不起來了。

  但他沒有放棄,依舊在地上爬。

  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令人心碎的執著。

  他向著那口鐘爬去,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別————動————它————————」

  藏經閣門口。

  顧清源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蒲扇,目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看著這一幕。

  「吱吱。」

  小白鼠拽了拽他的褲腿,指了指在地上爬的少年,眼中露出不忍。

  顧清源嘆了口氣,他認識這個顏回。

  這孩子雖然住在鐘樓,但經常會跑來藏經閣後院的井邊打水。每次見面,這孩子都會規規矩矩地給顧清源磕個頭,雖然說不出話,但恭敬是刻在骨子裡的。

  而且顧清源知道,這孩子不是傻子。

  他的心,比這世上大多數聰明人都要通透。

  「住手。」

  顧清源開口,讓鐘樓下的所有人都打了個激靈。

  執事回過頭,看到是顧清源,臉色變了變,連忙換上一副笑臉。

  「喲,顧長老,把您給驚動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們這就把這破爛處理,省得礙您的眼。」

  顧清源提著蒲扇,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他沒有理會執事,而是徑直走到顏回身邊,伸出手將這個滿身塵土的少年扶了起來。

  顏回抬起頭,看到是顧清源,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他張著嘴,指著那口鐘,發出「啊啊」的聲音,急得渾身發抖。

  「別急。」

  顧清源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又在他腿彎處輕輕一點,度入些許靈力,治好了他的傷,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顏回。

  「把臉擦擦。」顧清源轉過身,看向那個執事,「信我的,這鐘不能拆。」

  「啊?」執事愣了一下,「顧長老,這是內務堂的命令————」

  「我不管是誰的命令,內務堂壓不住我。有話讓他去找宗主,實在不行找太上長老葉小婉。」顧清源指了指這口大鐘,「這口醒世鍾是藏經閣的風水眼,你們把它拆了,我的書要是受了煞氣,發了霉,誰負責?」

  「這————」執事滿臉懵逼。

  風水眼?

  這破鐘樓跟風水有半毛錢關係,不就是個堆雜物的地方嗎。

  但顧清源畢竟是長老,而且是傳說中「運氣極好受祖師庇佑」的長老,更何況他還有個元嬰期的後輩,執事可不敢硬頂。

  「可是長老,這銅是要拉去煉器的,上面催得緊。」執事為難地說。

  「缺銅是吧?」

  顧清源隨手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塊黑乎乎的金屬疙瘩。

  「拿去。」顧清源把金屬疙瘩扔給執事,「這塊星紋鋼頂這一破鐘的銅,綽綽有餘了吧?」

  執事接住沉甸甸的金屬,眼睛瞬間直了。

  星紋鋼可是煉製中品法器的主材,這麼大一塊別說頂一口鐘,頂十口都夠。

  「妥當,妥當!」

  執事大喜過望,連忙把金屬揣進懷裡,生怕顧清源反悔。

  「顧長老大氣,既然您老發話,鍾我們就留著,給您鎮風水。」

  「撤,都撤了!」

  執事招呼著手下,把繩子解開,風風火火地走了。

  鐘樓下,恢復了安靜。

  蟬鳴聲似乎都小了一些。

  顏回站在大鐘下,呆呆地看著顧清源,面前的長老救了這口鐘。

  隨後他跪了下來,重重地磕頭。

  顧清源嘆了口氣,拉起他,指了指那口鐘,又指了指顏回的手,做了一個擦的動作。

  顏回眼睛一亮,用力點頭。

  他撿起地上的抹布,爬上鐘樓,像往常一樣,開始細心地擦拭大鐘。

  顧清源沒有走,他站在樓下,仰頭看著瘦小的身影。

  「這孩子————」顧清源眯起眼,在他的視野中,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東西。

  在鏽跡斑斑看似死寂的大鐘表面,隱隱有一層極其微弱,如同呼吸般的波紋在律動。

  而這種律動,竟然和顏回的心跳頻率驚人地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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