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的紙,承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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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你的紙,承得住嗎?

  「這————」陸離卡殼了。

  「你太執著於像了。」顧清源放下畫紙,指了指門外,「你看那棵老槐樹。」

  門外,老槐樹在晨風中微微搖曳,幾片枯葉飄落。

  「它不會跑,也不會叫,甚至沒有思想。但你知道它是活的。為什麼?」

  陸離盯著那棵樹看了半天,搖了搖頭:「因為它在長?」

  「因為它在變。」顧清源說道,「生命不是一個靜止的狀態,而是一個流動的過程。生老病死,枯榮興衰,這才是活。」

  「你的畫,太完美了。」顧清源指了指紙上的麻雀,「每一根羽毛都畫得清清楚楚,每一絲光影都算計得明明白白。你把它最完美的一瞬間定格,但正因為定格,它就死了。」

  「你想讓它活,就得給它殘缺。」

  「殘缺?」陸離瞪大眼睛,仿佛聽到什麼不可思議的謬論,「畫畫不就是追求完美嗎,為什麼要殘缺?」

  「因為只有殘缺,才會有變化的可能。」

  顧清源站起身,收拾碗筷。

  「你現在的畫太滿,滿則溢,滿則死。留點白,留點餘地,讓畫裡的東西自己去填補,這叫留白。」

  「留白————給畫留餘地——————讓它自已填補————」

  陸離坐在桌邊,嘴裡反覆念叨著這幾句話。他的眼神越來越直,最後竟然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碗鹹菜湯,蘸著手指在桌子上畫了起來。

  顧清源搖了搖頭,沒有打擾他。

  這種悟道的事別人幫不了,得自己鑽那個牛角尖,鑽破就是天,鑽不破就是瘋。

  接下來的幾天,陸離變得更瘋。

  他不再用精細的工筆去描繪每一個細節,他開始嘗試潑墨,嘗試狂草般的寫意。

  藏經閣的二樓閣樓里,整天傳來紙張撕裂的聲音,還有陸離神經質的吼叫。

  「不對,還是不對。」

  「太亂,這不是留白,這是鬼畫符。」

  「啊啊啊,我的血都快流幹了,為什麼還是不行。」

  顧清源坐在樓下,聽著上面的動靜,淡定地修著他的書。

  小白鼠卻受不了了。

  它這幾天都不敢上樓,生怕被那個瘋子抓去當模特。

  第五天的深夜,雨又開始下了。

  顧清源正準備睡下,忽然聽到樓上傳來一聲極其壓抑帶著哭腔的笑聲。

  「嘿嘿————嘿嘿嘿————」

  緊接著,是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陸離從閣樓上跑了下來,手裡拿著一張紙。紙是濕的,不知道是墨還沒幹,還是沾了淚水。

  他渾身顫抖,臉色白得像鬼,嘴唇卻紅得嚇人。

  「長老————您看————」

  他把那張紙遞到顧清源面前。

  顧清源點燃燈燭,看去。

  紙上,只有寥寥幾筆。

  那是一團黑色的墨跡,看起來像是一隻蟲子,又像是一片葉子。

  很醜,真的很醜。

  既沒有形,也沒有神,甚至連這是什麼都看不出來。

  「這是什麼?」顧清源問。

  「這是蟬。」陸離的聲音在發抖,「我不想畫它的翅膀,也不想畫它的腿,我只想畫它叫的那一聲。」

  「我想畫聲音。」

  顧清源心中一動。

  畫聲音?

  這已經超出形似的範疇,這是在畫意,畫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

  他湊近了看。

  這團墨跡很濃,中間卻有一道極其細微的飛白,這是筆鋒快速掠過時留下的空白。

  就在顧清源盯著飛白看的時候。

  「知~」

  一聲極其微弱卻又真實無比的蟬鳴,突然從紙上傳了出來。

  不是幻聽,是真正的聲音震動!

  墨跡並沒有變成蟬飛走,它依然是一團墨,但飛白卻在燭光下微微震顫,仿佛是蟬翼在極高頻率地振動。


  「響了————」顧清源驚訝地看著陸離,「你做到了。」

  雖然這蟬沒有形體,但這聲音,卻是活的。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陸離像是被抽乾所有的力氣,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

  他仰起頭,看著天花板,眼淚順著眼角流進耳朵里。

  「我終於明白,畫的不是皮,是氣。」

  「只要那口氣在,哪怕是一團墨,它也是活的。」

  顧清源看著這個癱軟如泥的青年,能感覺到陸離身上的氣息變了。

  如果說以前他是一把鋒利但易折的刻刀,那麼現在他變成一支飽蘸濃墨的軟毫。

  藏鋒於內,氣韻天成。

  「恭喜。」顧清源從柜子里拿出一壇酒,「為了這一聲蟬鳴,當浮一大白。」

  陸離接過酒罈,卻連舉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顧清源只好餵他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嗆得陸離劇烈咳嗽,咳著咳著,他又笑了。

  「長老。」陸離醉眼朦朧地看著顧清源,「您知道嗎,我想畫一副畫。

  1

  「什麼畫?」

  「我想畫這藏經閣。」

  陸離指了指四周,指了指沉默的書架,指了指窗外的雨,指了指顧清源。

  「我想把這裡的一草一木,把您的故事,把那些來過又走的人,都畫進去。」

  「我想讓這幅畫,永遠活下去。」

  「哪怕有一天,藏經閣塌了,我和您都不在了。只要畫還在,這裡的一切就都在。」

  顧清源的手微微一頓,他看著陸離因為醉意而變得迷離,卻依然熾熱的眼睛。

  畫藏經閣?

  畫我?

  「口氣不小。」顧清源笑了笑,替他擦去嘴角的酒漬,「這藏經閣里藏著的因果,比天還重。你的紙,承得住嗎?」

  「承得住。」陸離嘟囔著,「我有命————我拿命畫————」

  說完這句話,他腦袋一歪,徹底醉死過去。

  顧清源看著沉睡的陸離,又看了看桌上還在微微震顫發出微弱蟬鳴的紙。

  「拿命畫————」顧清源輕聲嘆息,「這世間最不值錢的是命,最值錢的,也是命啊。」

  他將陸離抱起,將其送回二樓的閣樓。

  安頓好陸離後,顧清源回到前廳。

  他沒有睡,而是坐在鳴蟬圖前,聽了一夜的蟬鳴。

  聲音很單調,很微弱。

  但在顧清源聽來,卻比歸元宗任何一場盛大的法會都要動聽,這裡面的門道說不清道不明。

  因為這是創造的聲音,是一個修行者妄圖竊取天機,賦予死物靈魂的第一聲啼哭。

  從這天起,陸離的畫風再次改變,他不再追求逼真。

  他的畫越來越抽象,越來越隨意。有時候是一團墨點,有時候是一條線條,有時候甚至是大片的空白。

  但奇怪的是,每一個看到畫的人,都能一眼認出他畫的是什麼。

  而且,能感覺到畫裡的情緒。

  那幅《聽雨圖》,只有幾道斜線,但看的人會覺得渾身發冷,仿佛真的置身於深秋的冷雨中。

  那幅《烈火圖》,只有一團紅色的墨暈,但靠近了,眉毛都會被無形的熱浪燎焦。

  符籙堂的長老曾悄悄來過一次。

  他本來是想把這個離經叛道的弟子抓回去受罰,但當他看到陸離隨手畫的一塊石頭,竟然能擋住他的一擊飛劍時,長老沉默了。

  他站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留下一瓶頂級的養神丹悄悄走了。

  他知道,符籙堂教不了這個弟子。

  這個弟子的道在畫裡,在藏經閣,在神秘的顧長老手裡。

  顧長老何人不知何人不曉,宗門有多少弟子是從藏經閣走出來的,又有多少已經成為中流砥柱。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春去秋來,花開花落。


  陸離在藏經閣一住就是五年。

  這五年裡,他沒有踏出過藏經閣半步。

  他的頭髮長到腰際,鬍子拉碴,看起來像個野人,他的話越來越少,有時候幾天都不說一個字。

  但他眼裡的光,卻越來越內斂,越來越深邃。

  他開始著手畫承諾過的畫,《藏經閣百景圖》。

  這是一項浩大的工程,為此準備了整整一年。

  他用紫源稻的稻杆,混合後山的青藤,親手造紙。

  他用顧清源提供的特殊靈液,混合自己的心頭血,還有各種珍稀靈材,調製墨汁。

  這幅畫長三丈寬一丈,鋪開來幾乎占滿整個前廳的地面。

  「長老,我要開始了。」

  這一日,沐浴更衣後的陸離,站在巨大的畫紙前,手裡拿著一支巨大的狼毫筆。

  顧清源站在一旁,為他研墨。

  「畫吧。」顧清源道,「不用顧忌什麼,畫你想畫的。」

  陸離深吸一口氣,他閉上眼,在腦海中回想這些年來的點點滴滴。

  回想偷吃的小白鼠,回想起顧清源講給他聽的腿沈安,回想寫醫書的孫不二,回想修屋頂的葉知秋————

  還有眼前這個看似平凡,實則深不可測的老人。

  猛地。

  他睜開眼。

  筆落,墨舞。

  藏經閣內的靈氣,隨著他的筆觸,竟然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這不是在作畫,這是在演化一方世界。

  第一筆,畫的是老槐樹。

  墨跡落下,樹幹仿佛從紙上生長出來,蒼勁古樸。

  第二筆,畫的是藏經閣的飛檐。

  筆鋒轉折,檐角的銅鈴仿佛在風中搖曳,發出清脆的聲響。

  陸離畫得極快,狀若瘋魔。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頭髮甚至在迅速變白。

  他在透支生命。

  他在燃燒靈魂。

  顧清源看著,眉頭微皺。

  他手裡扣著一枚丹藥,隨時準備出手救人。

  但他沒有打斷,因為這是陸離的道。

  如果不讓他畫完,他這輩子都不會安寧。

  時間流逝。

  從清晨到日暮,再到深夜。

  陸離沒有停過一筆,他的嘴角溢出鮮血,滴落在畫紙上,瞬間化作幾朵紅梅,開在老槐樹下。

  這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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