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因為它承載不了一個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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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經閣又恢復了平靜。

  陳默依舊在擦書,吹簫,只是簫聲里少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從容。

  他在無字天書上的那一頁,又多出一行字:

  「以音入煞,陳默借風雷之勢,破金丹魔爐。音殺之道,初露鋒芒。此子,已可獨當一面。」

  【記述完成。獲得歲月墨一滴。品質:地品,下。】

  顧清源收起墨,看了一眼正在院子裡餵老鼠的陳默。

  「差不多了。」

  「該讓他去聽聽,這天下更大的聲音。」

  歲月如流沙,握得越緊,流得越快。

  轉眼間距離丹鼎堂那場意外已過去整整十年,鼎堂的新首座是一位溫和的女修,擅長煉製滋補的草木丹藥。

  宗門的氣象似乎煥然一新,只有經歷過那晚的人,偶爾在深夜聽到風聲時,會下意識地打個寒顫。

  藏經閣依舊是老樣子。

  牆角的青苔爬高几寸,門前的石階被磨得更亮一些。

  顧清源坐在二樓的窗前,手裡捧著一卷新送來的書冊,神色平淡。他的頭髮已經全白,臉上布滿歲月的溝壑,看起來就像是一截行將就木的老樹根。

  樓下,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是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

  陳默正伏在案前,整理著一堆亂如麻的舊書。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當年的青澀與陰鬱,穿著一身灰色長衫,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看起來甚是平凡。

  但他那雙耳朵卻總是微微顫動著,捕捉著這世間哪怕最微小的律動。

  這十年他沒有再刻意修煉《音煞》,也沒有再去試圖用簫聲殺人。

  他學會了藏,把鋒芒藏在簫聲里,把聽到的秘密藏在心裡。

  「長老。」陳默忽然停下筆,頭也沒抬地說道,「有人來了。三個人,腳步虛浮,心跳急促,手裡拿著重物。是禮法堂的人。」

  顧清源放下書,往窗外看了一眼。

  果然,片刻後,三個穿著禮法堂服飾的弟子氣喘吁吁地抬著一塊巨大的石碑模具,走進了院子。

  「顧長老。」領頭的弟子恭敬地行禮,「奉掌門法旨,宗門即將迎來大慶,需重修《宗門功德錄》,並刻錄新的功德碑。掌門命我等來藏經閣查閱歷代長老的生平事跡,以保無誤。」

  顧清源點了點頭:「這是好事,你們查便是。」

  幾個弟子放下模具,擦了擦汗,便開始在陳默的指引下,翻閱起一摞摞厚重的宗門史冊。

  陳默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哎,找到了。」一個弟子翻開一卷書,念道:「丹鼎堂首座莫長河,於煉丹時遭地火反噬,為護宗門基業,以身殉道……嘖嘖,莫長老真是大義啊。」

  「是啊。」另一個弟子附和道,「聽說當時爆炸很劇烈,若非莫長老用肉身壓制火脈,恐怕整個丹鼎堂都要上天,這等功績必須刻在功德碑的顯眼位置。」

  說著弟子拿出硃筆,準備在模具上勾勒莫長河的名字。

  一陣尖銳的摩擦聲突然響起,弟子手一抖,硃筆在石碑上劃出一道長痕。

  眾人回頭,只見陳默手裡拿著玉簫,正輕輕抵在桌角上。剛才刺耳的聲音,正是玉簫與木桌摩擦發出的。

  「抱歉。」陳默說道,「手滑了。」

  弟子皺了皺眉,也沒多想,繼續低頭去寫。

  「寫不得。」陳默忽然開口。

  「你說什麼?」弟子抬起頭,有些不悅,「陳執事,這可是掌門親自審定的稿子,你說寫不得?」

  「這石頭在哭。」陳默指了指石碑模具,眼神空洞,「你們聽不見嗎,每一筆落下去石頭都在尖叫,因為它承載不了一個謊言。」

  「莫長河不是殉道,是魔修。他是因為煉製血靈丹炸爐而死,他的功德碑下壓著近百條冤魂。」

  「放肆!」

  禮法堂的弟子勃然大怒,「陳默,你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藏經閣執事,竟敢污衊先賢。莫長老屍骨未寒,宗門早已蓋棺定論,你這是在質疑掌門嗎?」

  陳默沒有退縮,他走上前一步,靈敏的耳朵微微顫動。

  「我沒質疑任何人,我只是聽到了聲音。」


  「這史冊里的墨跡是虛的,聲音發飄。你們手裡的筆是抖的,心跳在加速。你們自己也不信,對嗎?」

  「既然不信,為何要刻?」

  「若是把這謊言刻在石頭上,流傳千年,後世聽到的就全是雜音。」

  陳默說得很慢,很認真。

  但這在旁人看來,簡直就是瘋言瘋語。

  「瘋子……果然是個瘋子!」弟子氣急敗壞,「早就聽說藏經閣有個腦子不正常的執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我不與你爭辯,此事我會如實稟報掌門。」

  說罷幾人也不查了,抬起模具就要走。

  「慢著。」

  二樓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顧清源慢吞吞地走了下來。

  「顧長老!您看這……」弟子像是找到主心骨,連忙告狀。

  顧清源擺了擺手,示意他閉嘴。

  陳默依舊倔強地站著,眼中滿是執拗,哪怕如今的他,依舊容不下那個名字被刻在功德碑上。

  這是他的道,他可以把鋒芒藏在簫聲里,把聽到的秘密藏在心裡,卻不可以讓這樣的存在刻在所有人的面前。

  「陳默。」顧清源開口,「你覺得那是假的?」

  「我聽得真切。」陳默道,「而且那天……」

  「真的在哪?」顧清源反問。

  陳默愣了一下:「真的……在風裡,在土裡,在人心……」

  「你能拿出來給他們看嗎?」顧清源指了指幾個一臉憤慨的弟子,「你能把風裡的聲音抓出來,甩在他們臉上,告訴他們這就是真相嗎?」

  陳默沉默了。

  他做不到。

  聲音是無形的,風過無痕。他能聽到,不代表別人能聽到。在世人眼裡,白紙黑字的史冊才是真,冰冷的石碑才是真。

  而他的真,只是瘋子的囈語。

  「顧長老,您別聽他胡說……」弟子還要解釋。

  「行了。」顧清源打斷了他,「這功德碑你們拿回去刻吧,莫長河的事既然宗門已有定論,就按定論辦。」

  「長老!」陳默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顧清源沒有理會他,只是對那幾個弟子揮了揮手:「去吧,別耽誤大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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