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別急,會有出鞘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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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管事上任為了立威,把所有雜役弟子的任務量都加了一倍。

  阿木來藏經閣的時間變晚了。

  以前他卯時不到就來,現在往往要拖到辰時。而且每次來時身上都帶著傷,有時候是臉上的淤青,有時候是走路一瘸一拐。

  這天清晨,雪下得有點大。

  顧清源站在門口,看著阿木深一腳淺一腳地從雪地里走來。

  身上穿著單薄的棉衣,原本就不合身的衣服此刻更是破了幾道口子,露出裡面發紫的皮膚。

  他左手提著熟悉的水桶,右手卻無力地垂在身側,手背上有一道顯眼的血痕,像是被鞭子抽過。

  見到顧清源站在門口,阿木下意識地把受傷的右手往身後藏了藏,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顧師叔,今天雪大,路上滑,來晚了。」

  顧清源目光落在藏在背後的手上,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讓開路。

  「進來。」

  阿木侷促地走進屋,屋裡的暖意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桶放下,手伸出來。」顧清源說。

  阿木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地把手伸過去。

  這是一道鞭傷,皮肉外翻,傷口周圍紅腫一片,顯然已經發炎。

  「誰打的?」顧清源轉身從柜子里取出一個瓷瓶,這是他自己調製的金瘡藥,用的都是凡俗草藥,不值錢,但對皮肉傷很有效。

  「沒……沒誰。」阿木低著頭,不敢看顧清源的眼睛,「就是幹活的時候不小心蹭的。」

  顧清源將藥粉灑在傷口上,阿木疼得直吸涼氣,卻硬是一聲沒吭。

  「撒謊。」顧清源用乾淨的布條幫他包紮好,「這是黑鱗鞭留下的痕跡,執法堂弟子的制式兵器。你一個雜役,怎麼惹上執法堂的人了?」

  阿木身子僵了一下,眼圈瞬間紅起來。

  在這個寒冷的冬日,他的委屈終於壓抑不住。

  「我沒有惹事。」阿木哽咽著,「是王師兄,就是新來的管事,他說我的靈石月供發錯要收回去。我不肯,那是我想攢著帶回家的,他就讓執法堂的人打我,說我偷盜宗門財物。」

  顧清源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弱小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王管事想立威,想撈錢,阿木這種毫無背景的雜役,就是最好的那隻雞,殺給猴看的雞。

  「靈石呢?」顧清源問。

  「搶走了。」阿木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地板上,「三塊下品靈石我攢了好久。」

  顧清源系好布條,看著阿木滿是淚痕的臉。

  憤怒嗎?或許有,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力感。

  自己只是一個鍊氣六層的藏經閣管理員,無權無勢。

  王管事雖然修為不高,但背後盤根錯節,據說和內門的某位長老沾親帶故。

  如果顧清源現在衝出去替阿木出頭,不僅幫不了他,反而可能害得兩人都在這宗門裡待不下去。

  這就是現實,修仙界比凡俗界更赤裸,更冰冷。

  「這藥拿回去早晚敷一次。」顧清源將瓷瓶塞進阿木手裡,「這幾天不用挑水,就在這裡擦擦書架,做些輕省活計。」

  阿木握著瓷瓶,哭得更凶。

  顧清源嘆了口氣,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飛雪。

  「阿木。」

  「在。」少年抽噎著應道。

  「覺得委屈嗎?」

  「委屈。」

  「覺得這世道不公嗎?」

  「不公。」

  「不公就對了。」顧清源回過頭,眼神清冷,「天道本來就不公。有人生在雲端,有人生在泥里。你若是想從泥里爬出來,光靠哭是沒有用的。」

  他走到阿木面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拳練得怎麼樣了?」

  阿木抹了一把眼淚,眼神有些茫然:「練熟了,但是打不過鞭子。」

  「那是你練得還不到家。」顧清源聲音低沉,「《鍛骨拳》最後一式你還沒學,原本我想著等你根基穩固再教,現在看來不得不提前。」


  阿木愣愣地看著他。

  顧清源擺開架勢。

  這並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仙家法術,沒有流光溢彩,沒有劍氣縱橫。

  只是簡單地沉腰,握拳,出擊。

  但在阿木眼中,顧師叔的這一拳似乎和以往不同。

  拳極慢,卻帶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拳風所過之處,空氣發出沉悶的爆鳴聲,連帶著周圍的灰塵都被震盪開來。

  「這一式,叫崩山。」

  顧清源收拳,氣息綿長,面不改色。

  「凡俗武夫練到極致,體內會生出一股整勁。這股勁雖破不了靈力護罩,但打斷幾根骨頭,震碎幾條經脈,還是做得到的。」

  他看著阿木,眼中第一次露出鋒芒。

  「修仙者也是人,只要沒築基,肉身就還是凡胎。被拳頭打中一樣會疼,一樣會死。」

  「阿木,記住了。」

  「我們不惹事,但若是別人不給我們活路……」

  顧清源頓了頓,語氣恢復平日的溫和。

  「便就用拳頭,打出一條活路來。」

  這一天以後,阿木再沒有哭過。

  他在藏經閣待到很晚,顧清源將《鍛骨拳》最後一式的精髓,拆碎揉爛,一點點講給他聽。

  從發力技巧,到人體脆弱的穴位,再到如何在對方出招的瞬間尋找破綻。

  這些都是殺人技。

  顧清源其實不喜歡教人殺人,但在這種環境下,菩薩心腸救不了人,金剛手段才能。

  阿木學得很認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認真。

  深夜,風雪停歇。

  阿木對著顧清源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入黑暗中。

  顧清源站在窗前,看著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

  腦海中,無字書再次有了動靜。

  屬於阿木的那一頁,原本模糊的墨跡開始變得清晰,出現了一個正在揮拳的少年剪影。雖然稚嫩,卻已有幾分猛虎下山的雛形。

  書頁下方,浮現出一行小字。

  「凡種生根,遇雪則堅。此時心境,已非昨日少年。」

  隨著這行字的出現,一縷比之前更加濃郁的歲月墨凝結而出。

  顧清源沒有急著使用這滴墨,而是將其存入丹田,溫養著趙豐年留下的斷劍。

  斷劍在丹田中微微震顫,發出一聲清脆的劍鳴,似乎在回應著主人的期待。

  「別急。」

  顧清源輕聲安撫。

  「會有出鞘的一天的。」

  他關上窗,吹滅案上的燭火。

  藏經閣重新陷入黑暗與寂靜,只有空氣中殘留的一點藥香,證明著這裡剛剛發生過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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