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讀書看報
……
待晨練罷，略做梳洗，回房用過早膳，便是一日中最清靜的時光。
會同館的西廂三間，如今已被他改作書房之用。
上京時帶的那幾箱書，再加上入京後陸續搜集的各類典籍，已把一面牆的書架填得滿滿當當。
桌案上攤著幾本厚厚的書冊，還有一疊新近送來的邸報。
鄭克爽坐在案前，一頁一頁翻看。
他看的倒不是那些四書五經或什麼八股舉業文章，身為王府世子，就註定了他這輩子跟科舉不會扯上什麼干係。
所以他看的，多是那些「有用」之書。
比如像《農政全書》，是徐光啟晚年集大成之作，講農田水利、種植養殖，連海外番薯、玉米的栽種之法都有詳述。
《天工開物》，宋應星所著，講百工技藝，從冶鐵鑄銅到造紙製糖，無所不包。
《本草綱目》，李時珍窮畢生心血編纂的藥典，雖是醫書，裡頭卻有大量動植物、礦物的記載。
還有《武備志》、《籌海圖編》、《漕運通志》……
想要深入了解這個時代，光靠著跟一幫勛貴紈絝胡混是肯定不夠的。
還需要通過這些書籍，進一步掌握當前世界的科技發展水平，包括民生、軍事、經濟、律法、政策各個方面。
就比如他近來正在看的這本《漕運通志》，記載了本朝漕運的沿革、章程、船隻數目、運道險要，密密麻麻的數據，看得人眼花繚亂。
但漕糧北運，關乎京師百萬人口的生計；漕運通暢，則南北貨物往來不絕；漕運一滯，則商路必受影響，沿海貿易亦不能獨善其身。
他又翻了幾頁，看到一處記載：「順寧年間，漕船歲運糧四百萬石，每船載糧三百石，用軍十二人……」
提筆算算這筆帳，四百萬石糧，按每石折銀一兩計，便是四百萬兩銀子。
每船載糧三百石，也就是說漕運用船約一萬三千艘，用軍十餘萬人，加上沿途損耗、官吏盤剝，實際耗費遠不止這個數。
這是一條淌著銀子的河！
諸如此類的信息，單拎出來看，似乎無用，但整合起來，卻能幫助鄭克爽梳理這個王朝的經濟狀況。
而除了這些書籍外，最有用的，就是那邸報。
靖承明制，邸報由通政司負責編印發抄，每月三期，發往各地衙門。
上頭有朝廷的詔令、官員的升遷貶謫、各地的災異祥瑞、邊關的軍情戰報，還有那些獲准抄傳的臣工奏疏。
這東西，鄭克爽初來京城時便注意到了，還特意吩咐人把近半年的邸報都整理出來。
經歷過後世那個信息爆炸的時代，在這個時空里，再沒人能比他更懂信息的價值。
所以他每一份都看得很仔細，甚至能翻來覆去看上好幾遍。
比如說今日剛送來的這份，上面提到一道戶部的奏章，說的是「京倉存糧事宜」，洋洋灑灑數百言，從各地漕糧運抵情況，到京倉各廒的存糧數目，再到明年俸祿口糧的預支計劃，巨細無遺。
鄭克爽看得仔細，甚至掏出個小算盤，噼里啪啦打了一陣。
京倉現存糧三百二十萬石，按京師人口百萬計，每人每月口糧三斗，勉強可支八個月。
若加上駐軍、官吏的俸祿，實際只夠半年。
這還是在漕運通暢的情況下。
一旦漕運受阻，京師糧價必然暴漲，人心必然浮動。
還有一道兵部的奏報，說的是「九邊軍需事宜」，同樣密密麻麻的數據，看得人眼花。
邊鎮駐軍多少、年需糧草多少、實發多少、缺口多少……
鄭克爽一一看過，不時還要記下幾個數字。
大雙小雙姐妹倆都留在書房裡伺候著，添茶、焚香、研墨、加炭……
然後就靜靜看著公子好看的側臉發呆，並不出聲打擾。
待鄭克爽看得累了，她們才湊上來，幫他揉捏著肩頸、按摩著頭皮和太陽穴解乏。
因為習有武藝，所以姐妹倆細滑白嫩的柔荑並不欠缺力量，而且對力度和穴位的把握更加精準，簡直是恰到好處，讓鄭克爽能把精力更好地放在思考正事上。
邸報上信息量已經不小，若有人能將這些信息匯總、分析、研判，那對掌握朝廷的動向、地方的實情、邊鎮的虛實，都將大有裨益。
但它畢竟受限於篇幅。
官辦的邸報，每個月才發三期，偌大一個皇朝，要把十天發生的事，濃縮到小小一張邸報上，註定要有所取捨。
有些大事，可能也會被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說到底，還是因為報業的發展太過局限，有朝廷背書的官辦報紙，幾乎就是邸報一家獨大。
民間雖有「小報」、「朝報」之流，但多是抄錄邸報內容，稍加潤色，販於市井，賺幾個銅板罷了。
在鄭克爽看來，這種沒有大眾媒體的信息傳播領域，簡直就是一片藍海。
若是能繞開邸報，另辦一份具有一定影響力的民報，那豈不等同於掌握了社會喉舌，日後若是想引導輿論，捧誰踩誰，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不過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就被他很快壓下。
這個時代可不講什麼「言論自由」，也沒有什麼「民報」概念，制度的紅線擺在那裡，根本不是一般人能碰的。
就拿《大靖律》來說，《刑律·賊盜》篇明令有「妖言惑眾罪」：凡造讖緯、妖書、妖言，及傳用惑眾者，皆斬；私有妖書隱藏不送官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又有「造作偽書與私刻禁書罪」：凡私刻、私印、私傳未經官方審定的文字，皆按此罪論處，為首者斬，從犯流三千里，刻字、印刷、販賣者連坐。
至於打探、泄露朝廷未公開的信息，更是重罪，輕者絞監候，重者凌遲，全家連坐。
想繞過朝廷，私辦民報？
光上面這幾條，就已經夠死好幾次的了！
除非能拿到朝廷的許可……
不過他一個「紈絝子弟」，突然想搞事業，也實在有些違和。
總不能說是為了賺銀子吧？
堂堂延平王府世子，歲俸銀二千兩，祿米兩千石，更不提還有東寧那邊的份例，怎麼吃喝玩樂不夠？
所以此事，還是得先放一放，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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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晨練罷，略做梳洗，回房用過早膳，便是一日中最清靜的時光。
會同館的西廂三間，如今已被他改作書房之用。
上京時帶的那幾箱書，再加上入京後陸續搜集的各類典籍，已把一面牆的書架填得滿滿當當。
桌案上攤著幾本厚厚的書冊，還有一疊新近送來的邸報。
鄭克爽坐在案前，一頁一頁翻看。
他看的倒不是那些四書五經或什麼八股舉業文章，身為王府世子，就註定了他這輩子跟科舉不會扯上什麼干係。
所以他看的，多是那些「有用」之書。
比如像《農政全書》，是徐光啟晚年集大成之作，講農田水利、種植養殖，連海外番薯、玉米的栽種之法都有詳述。
《天工開物》，宋應星所著，講百工技藝，從冶鐵鑄銅到造紙製糖，無所不包。
《本草綱目》，李時珍窮畢生心血編纂的藥典，雖是醫書，裡頭卻有大量動植物、礦物的記載。
還有《武備志》、《籌海圖編》、《漕運通志》……
想要深入了解這個時代，光靠著跟一幫勛貴紈絝胡混是肯定不夠的。
還需要通過這些書籍，進一步掌握當前世界的科技發展水平，包括民生、軍事、經濟、律法、政策各個方面。
就比如他近來正在看的這本《漕運通志》，記載了本朝漕運的沿革、章程、船隻數目、運道險要，密密麻麻的數據，看得人眼花繚亂。
但漕糧北運，關乎京師百萬人口的生計；漕運通暢，則南北貨物往來不絕；漕運一滯，則商路必受影響，沿海貿易亦不能獨善其身。
他又翻了幾頁，看到一處記載：「順寧年間，漕船歲運糧四百萬石，每船載糧三百石，用軍十二人……」
提筆算算這筆帳，四百萬石糧，按每石折銀一兩計，便是四百萬兩銀子。
每船載糧三百石，也就是說漕運用船約一萬三千艘，用軍十餘萬人，加上沿途損耗、官吏盤剝，實際耗費遠不止這個數。
這是一條淌著銀子的河！
諸如此類的信息，單拎出來看，似乎無用，但整合起來，卻能幫助鄭克爽梳理這個王朝的經濟狀況。
而除了這些書籍外，最有用的，就是那邸報。
靖承明制，邸報由通政司負責編印發抄，每月三期，發往各地衙門。
上頭有朝廷的詔令、官員的升遷貶謫、各地的災異祥瑞、邊關的軍情戰報，還有那些獲准抄傳的臣工奏疏。
這東西，鄭克爽初來京城時便注意到了，還特意吩咐人把近半年的邸報都整理出來。
經歷過後世那個信息爆炸的時代，在這個時空里，再沒人能比他更懂信息的價值。
所以他每一份都看得很仔細，甚至能翻來覆去看上好幾遍。
比如說今日剛送來的這份，上面提到一道戶部的奏章，說的是「京倉存糧事宜」，洋洋灑灑數百言，從各地漕糧運抵情況，到京倉各廒的存糧數目，再到明年俸祿口糧的預支計劃，巨細無遺。
鄭克爽看得仔細，甚至掏出個小算盤，噼里啪啦打了一陣。
京倉現存糧三百二十萬石，按京師人口百萬計，每人每月口糧三斗，勉強可支八個月。
若加上駐軍、官吏的俸祿，實際只夠半年。
這還是在漕運通暢的情況下。
一旦漕運受阻，京師糧價必然暴漲，人心必然浮動。
還有一道兵部的奏報，說的是「九邊軍需事宜」，同樣密密麻麻的數據，看得人眼花。
邊鎮駐軍多少、年需糧草多少、實發多少、缺口多少……
鄭克爽一一看過，不時還要記下幾個數字。
大雙小雙姐妹倆都留在書房裡伺候著，添茶、焚香、研墨、加炭……
然後就靜靜看著公子好看的側臉發呆，並不出聲打擾。
待鄭克爽看得累了，她們才湊上來，幫他揉捏著肩頸、按摩著頭皮和太陽穴解乏。
因為習有武藝，所以姐妹倆細滑白嫩的柔荑並不欠缺力量，而且對力度和穴位的把握更加精準，簡直是恰到好處，讓鄭克爽能把精力更好地放在思考正事上。
邸報上信息量已經不小，若有人能將這些信息匯總、分析、研判，那對掌握朝廷的動向、地方的實情、邊鎮的虛實，都將大有裨益。
但它畢竟受限於篇幅。
官辦的邸報，每個月才發三期，偌大一個皇朝，要把十天發生的事，濃縮到小小一張邸報上，註定要有所取捨。
有些大事，可能也會被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說到底，還是因為報業的發展太過局限，有朝廷背書的官辦報紙，幾乎就是邸報一家獨大。
民間雖有「小報」、「朝報」之流，但多是抄錄邸報內容，稍加潤色，販於市井，賺幾個銅板罷了。
在鄭克爽看來，這種沒有大眾媒體的信息傳播領域，簡直就是一片藍海。
若是能繞開邸報，另辦一份具有一定影響力的民報，那豈不等同於掌握了社會喉舌，日後若是想引導輿論，捧誰踩誰，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不過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就被他很快壓下。
這個時代可不講什麼「言論自由」，也沒有什麼「民報」概念，制度的紅線擺在那裡，根本不是一般人能碰的。
就拿《大靖律》來說，《刑律·賊盜》篇明令有「妖言惑眾罪」：凡造讖緯、妖書、妖言，及傳用惑眾者，皆斬；私有妖書隱藏不送官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又有「造作偽書與私刻禁書罪」：凡私刻、私印、私傳未經官方審定的文字，皆按此罪論處，為首者斬，從犯流三千里，刻字、印刷、販賣者連坐。
至於打探、泄露朝廷未公開的信息，更是重罪，輕者絞監候，重者凌遲，全家連坐。
想繞過朝廷，私辦民報？
光上面這幾條，就已經夠死好幾次的了！
除非能拿到朝廷的許可……
不過他一個「紈絝子弟」，突然想搞事業，也實在有些違和。
總不能說是為了賺銀子吧？
堂堂延平王府世子，歲俸銀二千兩，祿米兩千石，更不提還有東寧那邊的份例，怎麼吃喝玩樂不夠？
所以此事，還是得先放一放，急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