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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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椿樹胡同本就不寬,今日又停滿了來賀壽的驢騾馬車。

  尤老娘帶著兩個女兒貼著牆根往裡走,餘光瞥見那些驢車騾車上坐著的人,多是周家那些窮親戚,穿得花花綠綠的婆子媳婦,還有滿街亂跑的毛頭小子,吵吵嚷嚷,全無規矩。

  她心裡便有些不是滋味。

  當年她頭回嫁人,嫁的也還算不錯,偏丈夫是個短命的,頭兩年連著生下二姐兒三姐兒後,丈夫就拋下她們娘仨兒去了。

  這個時代,女兒到底不比小子,丈夫去後,她待在婆家沒少受氣,所以後頭求回娘家,才又帶著二姐兒三姐兒改嫁到尤家做續弦。

  尤家好歹也是六品京官,出入有轎,她還撈到個安人敕命,見人也有三分臉面。

  可或許真是她命硬,嫁到尤家還沒過幾年好日子,丈夫又死了。

  如今她一個「克」死了兩任丈夫的寡婦,帶著兩個未出閣的女兒,名聲確實不大好聽。

  而且當初大女兒尤氏嫁進寧國府,為了配上國公府的體面,尤家可是實實在在陪嫁了不少東西。

  家裡那點兒家底,基本都搭進去了。

  所以尤老娘日子才過得這麼緊巴,時不時就得上寧國府找尤氏打打秋風。

  一則是為了改善生活,另一則還不就是指望著她能拉扯兩個妹妹一把?

  她也知道這樣過日子不算體面,可她一個婦道人家又能有什麼法子呢?

  尤其這二年,連回趟娘家,都像是那種來打秋風的窮親戚。

  老母親自然不會多說什麼,可兄嫂、弟妹的態度卻難免有些噎人。

  每回進這胡同,她就總覺得有人拿眼風子掃她,從頭掃到腳,掃得人渾身不自在。

  正想著,後頭馬蹄聲響,一輛黑漆齊頭馬車緩緩駛來。

  那車比巷子裡這些驢車騾車高出一大截,車轅上坐著個穿青綢棉袍的小廝,正拿鞭子指著前頭,讓那些驢車往邊上讓讓。

  車帘子是織錦的,瞧著便值錢。

  尤老娘忙拉著兩個女兒往路邊避讓。

  那馬車卻在她們身側停了下來。

  車簾一掀,探出一張油頭粉面的臉,不是賈蓉又是誰?

  他今日打扮得格外齊整,頭上戴著束髮金冠,眉上勒著嵌珠抹額,腰系碧玉紅鞓帶,往那兒一坐,便跟畫上的人兒似的。

  尤老娘一怔,又驚又喜,忙上前兩步:「喲,是蓉哥兒?你今兒怎麼也往這邊來了?」

  賈蓉卻不急著下車,只歪在車轅上笑嘻嘻地開口:「喲,姥娘!這可巧了!」

  他這一聲「姥娘」喊得響亮,巷子裡好些人都扭過頭來看。

  尤老娘臉上頓時熱烘烘的,像是被火烤著,心裡卻又甜絲絲的,跟喝了蜜水似的。

  「今兒在家閒著無事,正悶得慌。」賈蓉這才慢悠悠從車上下來,理了理衣袍,「前兩日不是聽姥娘打發人去府里,說今兒姥娘娘家老太太做壽麼?我想著,既是姥娘那邊兒的喜事,橫豎閒著也是閒著,又許久不見二姨三姨,不如過來湊個熱鬧,沾沾壽星的福氣。」

  他說著,目光便往尤老娘身後瞟。

  尤二姐安安靜靜立在那兒,眉眼低垂,唇角噙著一點淡淡的笑意。

  見賈蓉看過來,又聽他這樣說,她便微微側過臉去,有些不好意思。

  尤三姐卻直直地瞪著他,半點不避諱,嘴裡還啐了一口:「呸,蓉小子,你少在姑奶奶面前花馬弔嘴的。」

  她那雙眼睛黑白分明,顧盼間自有一股潑辣勁兒。

  賈蓉聽見了,非但不惱,反而笑嘻嘻地對著尤三姐道:「瞧三姨這話說的,我可是一番孝心吶。」

  尤三姐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

  尤老娘忙打圓場:「這孩子,怎麼跟蓉哥兒說話呢?」

  又轉向賈蓉,臉上堆滿笑:「蓉哥兒有心了,老太太見了你,不知該怎麼歡喜呢。快走快走,咱們一道進去。」

  賈蓉便讓車夫將馬車停到巷口寬敞處,自己跟著尤老娘母女往裡走。

  他走在尤老娘身側,正好能將尤二姐尤三姐看在眼裡。

  尤二姐走路輕輕的,裙擺不動,只微微搖曳,像春風拂柳。


  尤三姐卻走得大步流星,那大紅裙子在雪地里掃來掃去,跟一團火似的。

  賈蓉心裡暗暗盤算,面上卻笑得殷勤,一口一個「姥娘」,喊得比親外孫還親熱。

  ……

  周家大門敞著,門楣上掛著簇新的紅綢,兩個小廝在門口迎客,忙得腳不沾地。

  院裡搭了簡易的戲台,「瑞慶班」的人正在後台緊鑼密鼓地扮戲,偶爾傳出幾聲調弦試音的清唱。

  門口迎客的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生得乾瘦,穿一件半舊的靛藍棉袍,袖口都磨得起了毛邊。

  此人便是周老太太的長子,尤老娘嫡親的兄長,周大。

  他站在門口,脊背微微佝僂著,見人來了便拱拱手,臉上帶著熱情的笑。

  那笑一看就是練出來的,跟誰都是這副模樣,客客氣氣地把人往裡讓。

  遠遠瞧見尤老娘帶著兩個女兒過來,周大臉上的笑意便淡了幾分,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他對這妹子確實沒什麼好臉。

  每回回來,不是打秋風,就是求幫襯。

  一個死了兩任丈夫的寡婦,帶著兩個拖油瓶,回回往娘家跑,也不嫌寒磣。

  他心裡嘀咕著,面上卻懶得多動,只站在原處,等著她們自己走過來。

  尤老娘到了跟前,笑著招呼:「大哥,新年好啊。」

  周大「嗯」了一聲,目光從她身上掠過,又掃了一眼她身後的尤二姐尤三姐,不咸不淡地開口:「來了?進去吧,老太太在裡頭。」

  態度冷淡得連場面話都懶得湊。

  尤老娘臉上的笑僵了一僵,卻也不好說什麼,只低著頭往裡走。

  就在這時,周大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自家妹子身後,竟還跟著個人。

  一個年輕公子,穿金戴銀,通身的氣派,那袍子上的金線蟒紋在日頭底下閃閃發光,腰間的碧玉鞓帶,那成色,他這輩子都沒見過。

  後頭還跟著個捧禮盒的長隨,那長隨穿的青綢棉袍,竟比他這身見客的衣裳還要體面三分。

  周大愣住了,一時竟忘了反應。

  這是誰?

  妹子怎麼跟這樣的人走在一起?

  他那冷淡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幾分驚疑不定。

  尤老娘已經走出去幾步,餘光瞥見兄長的神色,心裡頓時明鏡似的。

  她腳步頓了頓,又退了回來,側身引著賈蓉,笑吟吟地對周大道:「大哥,這位是寧國府的小蓉大爺,我們家大姑娘的哥兒。今兒也是特意跟過來給老太太拜壽的。」

  周大渾身一震,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

  寧國府?

  寧榮街的那個寧國府?

  他那一向佝僂的脊背,幾乎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臉上堆滿了笑,那笑跟方才的敷衍客氣截然不同,是發自肺腑的、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的熱絡。

  「哎呀呀!」他搶步上前,一揖到地,腰彎得幾乎要折成兩截,「小蓉大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小人周大,給大爺請安了!」

  賈蓉微微頷首,算是還了禮,語氣淡淡:「周大爺不必多禮。」

  周大連聲道「不敢不敢」,一面側身在前頭引路,一面回頭殷勤地招呼:「大爺快請,快請!老太太要是知道您來了,不知該怎麼歡喜呢!」

  他說著,竟把自家妹子和外甥女兒徹底晾在了一邊,眼裡心裡只剩這位寧國府的小蓉大爺。

  尤老娘站在那裡,看著自家兄長那副恨不得跪下來舔鞋面的嘴臉,心裡五味雜陳。

  方才那冷淡的「嗯」,和眼下這熱絡的「哎呀呀」,兩副嘴臉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她眼睛都有些發酸。

  尤二姐安安靜靜站在母親身後,只當沒看見。

  尤三姐卻撇了撇嘴,小聲嘀咕:「瞧那熱乎勁兒,跟見了親祖宗似的。」

  尤老娘瞪她一眼,壓低聲音斥道:「胡咧什麼!那是你舅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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