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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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被賈母盛情留在榮慶堂用了午飯,之後又吃些茶,與三春姊妹並黛玉簡單說了會兒話,鄭克爽終究告辭離去。

  照例還是由賈璉送他出府。

  寒風卷著地上的碎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鄭克爽將要登車,攏了攏氅衣,對賈璉道:「璉二哥不必送了,外頭風大,早些回吧,來日叫上蓉哥兒,咱們外頭再聚。」

  賈璉不疑有他,只笑道:「也好,那為兄就不陪著了。蓉小子好事將近,回頭是該叫出來熱鬧熱鬧。」

  鄭克爽笑笑,與之作別,登車而去。

  待出了寧榮街,他又把泊舟叫上車來問話。

  「寧國府今兒去秦家納彩的事兒,你可知道了?」

  泊舟忙回:「回稟公子,剛知道!大約咱們往榮國府來的時候,寧國府那邊正好動身往秦家去。」

  鄭克爽點了點頭,泊舟辦事穩妥他是知道的,本也沒有怪他的意思。

  「可曾聽得秦家的消息?」

  泊舟遲疑了一下,才道:「秦家人丁單薄,咱們的人不好混進去,只聽在外頭盯梢的說,秦郎中是親自送的寧國府人出來,臉色不大好看。」

  「嗯,先不忙回會同館,秦郎中這些日子為了建造世子府的事忙前忙後,今日秦家『有喜』,咱們也順道過去道賀一番,認認門!」

  鄭克爽說得隨意。

  泊舟卻知道,自家公子早就有心插手寧國府與秦家這門親事了,今日聽說了寧國府如此行徑,這會兒要去秦家,肯定不是「道賀」那麼簡單。

  不過他素來不愛多問,只領了命,又交代車夫改道秦家。

  秦業府邸在金台坊一條清靜的巷子裡,黑漆門臉,不大起眼,門上也無甚裝飾,只懸著一塊半舊的「秦府」匾額,透著股寒門文官的清簡。

  門房聽得是延平王世子到訪,驚得慌忙進去通稟。

  不多時,秦業親自迎了出來,穿著家常的藏青直裰,外罩半舊棉袍,臉上帶著幾分驚疑與恭謹,遠遠便拱手作揖:「不知世子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鄭克爽下車,含笑道:「秦郎中不必多禮,是我一時興起,不請自來,秦郎中不會見怪吧?」

  秦業連聲道:「豈敢豈敢!世子賞臉駕臨,蔽府蓬蓽生輝,世子請裡面敘話。」

  嘴上這麼說,心下卻是忐忑,世子府建造的常規事務,自有工部文書往來,或是自己前往會同館匯報請示,何須世子親自登門?

  且近幾日,這位世子爺才打了女真使團,在京中名聲頗響,今日突然造訪,他屬實是猜不出所為何事。

  只依著禮數,恭恭敬敬地將人請進府中。

  鄭克爽一路被其迎入正廳,雖是待客之所,陳設也極簡樸,幾張酸枝木椅,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筆力尚可,卻非名家手筆。

  客首落座,有丫鬟奉上清茶,亦是尋常。

  鄭克爽簡單打量了一圈,贊了一句:「秦大人居所清雅,頗有林下之風。」

  秦業苦笑道:「寒舍簡陋,讓世子見笑了。」

  鄭克爽看出他緊張,笑著安撫道:「秦郎中不必多慮,我今日冒昧登門,只是湊巧路過而已。想著這些時日,秦郎中為世子府建造之事奔走辛勞,心中感念,故而進來討杯茶吃。」

  秦業聽他這樣說,這才微微鬆了口氣,原不是特意登門。

  不待他這口氣出完,鄭克爽又繼續道:「二則,也是剛在榮國府中,聽聞府上近日有喜,才來道賀。」

  秦業心頭猛地一跳,臉上肌肉微不可察地繃緊了。

  喜?哪門子的喜?

  寧國府那門親,他本就議得彆扭。

  今日對方強行納彩,他此刻心裡正堵得慌,哪有一絲喜意?

  可世子既然說是「道賀」,他又豈能反駁?

  只得強擠出笑容,拱手道:「世子……世子消息靈通。不過是……小女婚事初定,不敢當世子『道賀』二字。」

  語氣乾澀,透著言不由衷的勉強。

  鄭克爽今日既已選擇親自登門,便沒打算再玩那些彎彎繞繞的把戲。

  如今的他,比之一個月前剛來京時,又有不同。


  馮、衛、韓、陳等人與自己的交情漸深,受賈家影響已經不多。

  尤其經過女真使團一事,估計京中不少人都已經「認識」到了自己的「任性妄為」。

  所以他只要得到秦業的「求助」,占住一個「理」字,到時就算真與寧國府對上也不用怕。

  何況,自己在京城,本也不是奔著做「交際花」去的。

  不能一味地廣交朋友,到時被扣個「拉幫結派」「結黨營私」的帽子反而扎眼。

  總要立幾個「對頭」擺在那兒,才更符合一個無所顧忌的紈絝形象。

  抬眼看向秦業,語氣依舊溫和,不過卻仿佛帶著某種洞悉的意味:「咦?兩家結親,不是喜事麼?我怎麼瞧著,秦郎中的臉色好像不大好?莫非……這樁婚事,不合郎中心意?」

  秦業心頭劇震,慌忙起身,拱手道:「世子言重了!下官……下官豈敢!寧府門第高貴,肯垂青小女,已是天大的福分。下官唯有感念,絕無他想!」

  話雖如此,他袖中的手卻已微微顫抖。

  鄭克爽看著他緊繃的神色,心中暗嘆。

  這秦業,說到底不過是個謹小慎微的寒門官員,或許年輕時也曾有過幾分書生意氣,但如今畢竟老邁了。

  面對寧國府那樣的龐然大物,別說抗衡,甚至連拒絕的勇氣都難以凝聚。

  「秦郎中快坐。」鄭克爽抬手虛按,語氣放緩,「不必如此,此處並無外人!我延平王府與榮國賈家確是姻親,但與寧國卻實在談不上有多少干係。」

  「若論親近,這些日子秦郎中為我營造府邸,忙前忙後,我這心裡其實還要更偏著郎中幾分才是。」

  他這話已經很直白,幾乎就差明著告訴秦業:我是來幫你的,跟寧國府不熟。

  秦業聽得一陣愕然,張了張嘴卻未曾開口。

  畢竟他與這位鄭世子實在談不上什麼交情,又非親非故,論地位更是天差地別。

  他實在想不明白,鄭世子有什麼理由幫著自己一個小小的營繕司郎中,去反抗寧國府那樣一個龐然大物?

  可同樣,鄭世子似乎也沒有理由特意上門,專門說出這一番話來哄騙戲弄自己。

  所以一時之間,這個年近古稀的小老頭,只能張口結舌,不知該如何回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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