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納彩
……
暖閣內正說著話，外頭丫鬟忽又傳報：「東府里珍大奶奶來了。」
賈母雖不知尤氏怎麼這會兒子過來，但也還是先跟鄭克爽笑著介紹一句：「是東府那邊，你璉二哥哥他珍大哥哥屋裡頭的，都不是外人。」
定了個調子，方讓丫鬟領著尤氏進來。
隨即，一位身量高挑、體態豐饒的年輕婦人款步而入。
她約莫二十七八年紀，穿了身蜜合色遍地金葫蘆雙喜紋緞面對襟襖子，外罩葡萄紫纏枝蓮紋出鋒比甲，下系一條寶藍盤錦鑲花馬面裙。
烏雲般的髮髻梳得一絲不亂，正中插一支赤金點翠銜珠鳳簪，耳邊墜著紅寶石墜子，隨著步履輕輕晃動，映得那張本就柔媚的面龐愈發溫婉。
此女，正是寧國府當家奶奶，賈珍的繼室，尤氏。
不得不說，賈珍那個畜生雖無品行，但挑美人兒的眼光倒不差，尤氏能被其看上還娶為繼室，姿容確實不俗。
她進得門來，見滿屋子人，又有鄭克爽這樣一位臉生的年輕公子在座，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不過想著，府里的姑娘們都在，老太太也照常讓自己進來了，想必不是外客。
大約是那位來往了幾次，近來在京里又做下不小事的王府世子吧？
心裡念頭一晃而過，臉上迅速堆起得體的笑容，先上前給賈母行禮：「給老祖宗請安。」
又轉向邢夫人、王夫人：「給大太太、太太請安。」
禮數周全，笑容得體。
「起來吧。」賈母笑著介紹：「這位是延平王府的鄭世子，咱們家的實在親戚，你也來見過。」
尤氏這才轉向鄭克爽，盈盈一福，聲音溫婉：「妾身尤氏，見過世子爺。」
鄭克爽待她自不會像待王熙鳳那般熱絡，只略還了半禮，再沒有多餘虛言客套。
賈璉與自己是姑舅兄弟，王熙鳳也是正經表嫂，可寧國府那邊又與自己什麼相干？
他從沒想過要與賈珍那等人攪合到一鍋！
不過他這態度，落在暖閣內眾人眼中，就成了知禮自矜。
賈母看得暗暗點頭，又問尤氏：「你怎麼這會兒子過來了？可是東府那邊有什麼事？」
尤氏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的恭謹，笑吟吟回道：「回老祖宗，原是該早來請安的，只是府里有些瑣事絆住了。今兒過來，一是給老祖宗、兩位太太請安；二來，也是有一樁喜事，特來稟告老祖宗。」
「哦？喜事？」賈母興致盎然，「你們府里也有了喜事？快說來聽聽。」
滿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尤氏身上，更準確點說是尤氏的肚子上。
王熙鳳也挑眉看過去，眼中帶著幾分意外。
畢竟西府這邊剛診出王熙鳳有孕沒幾日，那邊尤氏就過來說東府有喜，眾人下意識聯繫到一塊兒，以為是尤氏也有了身孕。
尤氏意識到眾人誤會，面色不禁帶點羞紅，連忙尷尬解釋道：「回老祖宗，是蓉哥兒的親事，前些時候我們大爺便張羅著為他相看，過了這些日子，總算有了眉目，這才特來稟告老祖宗。」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怔。
鄭克爽心頭更是覺得古怪，寧國府和秦家議親之事，他可是一直有讓人盯著的。
自己這邊，近來也與賈蓉賈薔哥倆兒交往頗密。
明明秦家那邊一直沒鬆口，寧國府這邊也沒聽說有什麼新的動作，怎麼不聲不響又有了新進展？
賈珍那老畜生，在自己眼皮底下，難道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不成？
面上不露聲色，只繼續聽尤氏怎麼說。
賈母聞言恍然，喜意倒是未減：「蓉哥兒的親事？是了，前一陣還聽誰提了幾句，說是珍兒在給蓉哥兒相看秦家的姑娘。如今可是有了准信兒？」
老太太嘴上這麼問，可語氣里卻透著篤定，顯然對這門親事敲定極有信心。
本來也是，寧國府何等門第？那秦家又是什麼門第？
他家的女兒，能被國公府看上，還是說給蓉哥兒這個長房嫡脈做正頭娘子，那是多大的福氣？
這種事兒，難道還有不能成的？
尤氏點頭，眼波流轉：「正是呢！前陣子兩家往來相看，彼此都覺著合宜。今兒個，我們大爺親自派人去了秦家納彩。秦家那邊應的也爽快，連庚帖都換了。回頭再請人合一合八字，選個黃道吉日，把剩下的流程走完，估計趕著來年開春，就能把新媳婦娶進門了！」
她話說得順暢，語氣里滿是當家主母操辦喜事的利落與歡喜。
鄭克爽聽了這話，又看看尤氏說這話時的反應，心中愈發古怪。
時下兩家結親，三媒六證的規矩極大，納彩、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各個步驟流程，那是半點也馬虎不得的。
而且越是世家高門，在這等事上就越是繁複。
要走到納彩這一步，須得兩家人已通過媒人提前說親成功，達成一致了才會正式納彩。
據他所知，秦家那邊可是一直未曾鬆口。
今日賈珍派人直接攜禮登門納彩，只怕壓根兒就不曾與秦家說定。
多半是嫌秦家拖得太久，那老畜生等不及了，所以直接擺明車馬，用這種強硬姿態逼對方給個準話！
秦業扛不住壓力，又不能真把寧國府的人趕出去，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鄭克爽幾乎瞬間便想明白了前因後果，只能說是不出所料，畢竟對於賈珍的無恥，他早就有所預期。
雖說略快了些，但自己此時介入，倒也算剛好。
畢竟，寧國府若是不當這個惡人，自己哪有機會「英雄救美」呢？
不過還有一點叫他覺得很有意思，那就是尤氏的態度。
這個女人，不會不知道賈珍之前有意納秦家女為妾。
納妾不成，又以賈蓉的名義求娶，這種荒唐醜事，她竟也能樂呵呵當個喜事講出來。
只能說，不愧是捨得把自己兩個妹子往火坑裡推的人物！
深深看了尤氏一眼，鄭克爽方收回目光。
尤氏若是能聽見他心中所想，定會大呼冤枉，賈珍先前想納秦家女為妾的事兒，她確實知道一些。
可此事沒成，後來又改作為蓉小子說親，她便只當是那秦家女實在品貌出眾，賈珍此舉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而已。
畢竟這種事又不是沒有舊例可循，一樣東西老子得不到，想辦法弄給兒子，爛在自家鍋里，總好過便宜了外人。
這可是個「禮教吃人」的時代，又不是後世，正常人誰敢一上來就往歪處想？
真會出人命的！
賈母當然不知這裡面的情況，就算底下人偶然聽了些什麼捕風捉影的消息，也沒一個敢往她老人家耳朵里傳。
畢竟有些閒話傳出來，話里的人未必會如何，傳話的下人必是活不了的！
所以老太太聽得連連點頭，滿臉喜意：「好好好！蓉哥兒也到了成家的年紀，秦家那姑娘，我雖未曾見過，但也聽說是個品貌俱佳的。這門親事妥當，喜上加喜！」
邢夫人、王夫人、王熙鳳也都跟在後頭說了兩句喜慶的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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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內正說著話，外頭丫鬟忽又傳報：「東府里珍大奶奶來了。」
賈母雖不知尤氏怎麼這會兒子過來，但也還是先跟鄭克爽笑著介紹一句：「是東府那邊，你璉二哥哥他珍大哥哥屋裡頭的，都不是外人。」
定了個調子，方讓丫鬟領著尤氏進來。
隨即，一位身量高挑、體態豐饒的年輕婦人款步而入。
她約莫二十七八年紀，穿了身蜜合色遍地金葫蘆雙喜紋緞面對襟襖子，外罩葡萄紫纏枝蓮紋出鋒比甲，下系一條寶藍盤錦鑲花馬面裙。
烏雲般的髮髻梳得一絲不亂，正中插一支赤金點翠銜珠鳳簪，耳邊墜著紅寶石墜子，隨著步履輕輕晃動，映得那張本就柔媚的面龐愈發溫婉。
此女，正是寧國府當家奶奶，賈珍的繼室，尤氏。
不得不說，賈珍那個畜生雖無品行，但挑美人兒的眼光倒不差，尤氏能被其看上還娶為繼室，姿容確實不俗。
她進得門來，見滿屋子人，又有鄭克爽這樣一位臉生的年輕公子在座，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不過想著，府里的姑娘們都在，老太太也照常讓自己進來了，想必不是外客。
大約是那位來往了幾次，近來在京里又做下不小事的王府世子吧？
心裡念頭一晃而過，臉上迅速堆起得體的笑容，先上前給賈母行禮：「給老祖宗請安。」
又轉向邢夫人、王夫人：「給大太太、太太請安。」
禮數周全，笑容得體。
「起來吧。」賈母笑著介紹：「這位是延平王府的鄭世子，咱們家的實在親戚，你也來見過。」
尤氏這才轉向鄭克爽，盈盈一福，聲音溫婉：「妾身尤氏，見過世子爺。」
鄭克爽待她自不會像待王熙鳳那般熱絡，只略還了半禮，再沒有多餘虛言客套。
賈璉與自己是姑舅兄弟，王熙鳳也是正經表嫂，可寧國府那邊又與自己什麼相干？
他從沒想過要與賈珍那等人攪合到一鍋！
不過他這態度，落在暖閣內眾人眼中，就成了知禮自矜。
賈母看得暗暗點頭，又問尤氏：「你怎麼這會兒子過來了？可是東府那邊有什麼事？」
尤氏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的恭謹，笑吟吟回道：「回老祖宗，原是該早來請安的，只是府里有些瑣事絆住了。今兒過來，一是給老祖宗、兩位太太請安；二來，也是有一樁喜事，特來稟告老祖宗。」
「哦？喜事？」賈母興致盎然，「你們府里也有了喜事？快說來聽聽。」
滿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尤氏身上，更準確點說是尤氏的肚子上。
王熙鳳也挑眉看過去，眼中帶著幾分意外。
畢竟西府這邊剛診出王熙鳳有孕沒幾日，那邊尤氏就過來說東府有喜，眾人下意識聯繫到一塊兒，以為是尤氏也有了身孕。
尤氏意識到眾人誤會，面色不禁帶點羞紅，連忙尷尬解釋道：「回老祖宗，是蓉哥兒的親事，前些時候我們大爺便張羅著為他相看，過了這些日子，總算有了眉目，這才特來稟告老祖宗。」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怔。
鄭克爽心頭更是覺得古怪，寧國府和秦家議親之事，他可是一直有讓人盯著的。
自己這邊，近來也與賈蓉賈薔哥倆兒交往頗密。
明明秦家那邊一直沒鬆口，寧國府這邊也沒聽說有什麼新的動作，怎麼不聲不響又有了新進展？
賈珍那老畜生，在自己眼皮底下，難道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不成？
面上不露聲色，只繼續聽尤氏怎麼說。
賈母聞言恍然，喜意倒是未減：「蓉哥兒的親事？是了，前一陣還聽誰提了幾句，說是珍兒在給蓉哥兒相看秦家的姑娘。如今可是有了准信兒？」
老太太嘴上這麼問，可語氣里卻透著篤定，顯然對這門親事敲定極有信心。
本來也是，寧國府何等門第？那秦家又是什麼門第？
他家的女兒，能被國公府看上，還是說給蓉哥兒這個長房嫡脈做正頭娘子，那是多大的福氣？
這種事兒，難道還有不能成的？
尤氏點頭，眼波流轉：「正是呢！前陣子兩家往來相看，彼此都覺著合宜。今兒個，我們大爺親自派人去了秦家納彩。秦家那邊應的也爽快，連庚帖都換了。回頭再請人合一合八字，選個黃道吉日，把剩下的流程走完，估計趕著來年開春，就能把新媳婦娶進門了！」
她話說得順暢，語氣里滿是當家主母操辦喜事的利落與歡喜。
鄭克爽聽了這話，又看看尤氏說這話時的反應，心中愈發古怪。
時下兩家結親，三媒六證的規矩極大，納彩、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各個步驟流程，那是半點也馬虎不得的。
而且越是世家高門，在這等事上就越是繁複。
要走到納彩這一步，須得兩家人已通過媒人提前說親成功，達成一致了才會正式納彩。
據他所知，秦家那邊可是一直未曾鬆口。
今日賈珍派人直接攜禮登門納彩，只怕壓根兒就不曾與秦家說定。
多半是嫌秦家拖得太久，那老畜生等不及了，所以直接擺明車馬，用這種強硬姿態逼對方給個準話！
秦業扛不住壓力，又不能真把寧國府的人趕出去，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鄭克爽幾乎瞬間便想明白了前因後果，只能說是不出所料，畢竟對於賈珍的無恥，他早就有所預期。
雖說略快了些，但自己此時介入，倒也算剛好。
畢竟，寧國府若是不當這個惡人，自己哪有機會「英雄救美」呢？
不過還有一點叫他覺得很有意思，那就是尤氏的態度。
這個女人，不會不知道賈珍之前有意納秦家女為妾。
納妾不成，又以賈蓉的名義求娶，這種荒唐醜事，她竟也能樂呵呵當個喜事講出來。
只能說，不愧是捨得把自己兩個妹子往火坑裡推的人物！
深深看了尤氏一眼，鄭克爽方收回目光。
尤氏若是能聽見他心中所想，定會大呼冤枉，賈珍先前想納秦家女為妾的事兒，她確實知道一些。
可此事沒成，後來又改作為蓉小子說親，她便只當是那秦家女實在品貌出眾，賈珍此舉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而已。
畢竟這種事又不是沒有舊例可循，一樣東西老子得不到，想辦法弄給兒子，爛在自家鍋里，總好過便宜了外人。
這可是個「禮教吃人」的時代，又不是後世，正常人誰敢一上來就往歪處想？
真會出人命的！
賈母當然不知這裡面的情況，就算底下人偶然聽了些什麼捕風捉影的消息，也沒一個敢往她老人家耳朵里傳。
畢竟有些閒話傳出來，話里的人未必會如何，傳話的下人必是活不了的！
所以老太太聽得連連點頭，滿臉喜意：「好好好！蓉哥兒也到了成家的年紀，秦家那姑娘，我雖未曾見過，但也聽說是個品貌俱佳的。這門親事妥當，喜上加喜！」
邢夫人、王夫人、王熙鳳也都跟在後頭說了兩句喜慶的好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