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年前走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

  會同館裡。

  鄭克爽從韋小寶口中得知了王熙鳳在外頭放印子錢的事。

  這事兒在他記憶里,貌似也是賈家日後被抄家問罪的罪狀之一。

  不過知道歸知道,他卻不能也不準備插手。

  畢竟這是榮國府內帷私事,他一個外姓親戚,還是個半大孩子,哪有插手的道理?

  況且,王熙鳳如今剛診出有孕,正是闔府上下捧在手心的時候,他若拿這種不光彩的事上門說道,豈止是找晦氣?

  不過,榮國府該去還是要去的。

  那日賈璉在宴上喝多了,道出鳳姐兒有孕的喜訊,自己總不能裝不知道,備禮道賀必不可少。

  再加上年節將近,本也該往榮府走動走動。

  ……

  榮國府碧紗櫥里另有一番光景。

  寶玉今日特地從外面打聽了許多有關鄭家表兄的消息,興沖沖地來到黛玉處「邀功」,正巧三春姊妹都在,他便說開了。

  先是繪聲繪色地將市井街頭說書先生的版本講了一遍。

  如何兇險,如何解氣,尤其鄭克爽如何臨危不亂,一把「假火銃」鎮住全場,說得是口沫橫飛,添枝加葉。

  惜春年紀最小,聽了只覺熱鬧,眨巴著大眼睛問:「那火銃模型,真那般像?竟無人看得出?」

  探春卻聽得雙眸晶亮,忍不住撫掌道:「鄭二哥真是好膽識!好機變!對付那等不講理的蠻橫之人,正該如此!既煞了他們的氣焰,又叫人抓不著把柄,痛快!」

  她性情爽利,最欽佩這等有勇有謀、敢作敢為的人物,只恨自己不是男兒身,不能親見那般場面。

  黛玉聽了又被絆住心神,寶玉所說,是說書先生潤色過的版本,比璉二哥掐頭去尾的半截話更緊張刺激。

  不過好在,結果都是一樣的有驚無險。

  她這幾日,因著年節將近,本在為父親抄經祈福,昨兒夜裡悄悄又多抄了一份《平安經》。

  雖未明言為誰,但那筆墨間的祈願,瞞得過旁人,卻瞞不過自己的心。

  迎春安靜地坐在一旁,手上慢慢繡著扇面,聽著寶玉的講述,神色依舊是慣常的溫吞。

  有關那位與自己同一天生兒的表兄,她其實也是愛聽的。

  寶玉興致極高,難得林妹妹能安穩聽自己說說話,可見他這法子是找對了的!

  只要往後多打聽些故事來與姊妹們說,總能慢慢同林妹妹親近起來。

  正說得興起,外頭小丫鬟打起帘子,笑著稟道:「東寧的鄭世子過來給府上道喜,如今正在前廳和璉二爺、政老爺說話呢。世子爺還給各位姑娘、寶二爺都帶了禮物。」

  話音未落,探春已笑著站起身:「鄭二哥來了?可是又有些日子沒見了!」

  黛玉指尖微微一顫,書頁輕輕合攏。

  惜春多是好奇,頭回鄭家表兄來,她是見過的,不過也只匆匆一面。

  上回對方再次過府,聽說二姐姐三姐姐都和那位世子說上了話,可惜自己那日受了寒,所以未能露面。

  倒不是圖別的,只是姊妹們自來一樣,這件事上獨少了她一人,叫小丫頭心裡有些彆扭而已。

  寶玉滔滔不絕的話頭戛然而止,臉上興奮的紅暈尚未褪去,卻莫名籠上了一層淡淡的悵然。

  方才還是眾人焦點的他,此刻仿佛驟然被撇在了一旁。

  而那個僅僅名字被提起,就能讓姊妹們眼神發亮、紛紛起身的人……正帶著禮物,在前廳說著話。

  迎春也放下了繡活兒,她畢竟居長,笑道:「既是鄭二哥到了,想必一會兒定是要到老祖宗這兒來的,咱們也都過去吧。」

  探春惜春和黛玉便起身,姊妹們一塊兒隨著丫鬟往外走去。

  寶玉落在最後,看著姊妹們的背影,尤其是黛玉那窈窕清瘦的身形,心裡那點悵惘,漸漸發酵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他忽然覺得,自己費心打聽來的那些熱鬧故事,或許……並不是林妹妹真正想聽的。

  至少,不是只想聽他來講。

  ……

  鄭克爽隨著賈璉步入榮慶堂時,賈母正歪在暖榻上,由琥珀輕輕捶著腿,滿屋子的丫鬟婆子侍立一旁,卻沒什麼聲響,只聞得炭火偶爾畢剝,空氣里浮動著暖融融的檀香和果子清甜的氣息。


  老太太瞧著他進來,未語先帶了笑,招手道:「好孩子,快過來讓我瞧瞧。昨兒聽璉兒渾說了一氣,我這心裡頭七上八下的,總不踏實。你可有哪裡傷著沒有?那些沒王法的蠻子,真真是可惡!」

  鄭克爽幾步走到榻前,先行了禮,才溫聲回道:「勞老夫人掛心,晚輩無事,一根頭髮絲兒也未少。昨日之事,原是那女真使團太過跋扈,當街欺辱士子,璉二哥與紫英、若蘭諸位兄長路見不平,方才起了衝突。晚輩年少,不過跟在兄長們身後壯壯聲勢罷了,倒是讓老夫人跟著擔憂,實在是晚輩的罪過。」

  賈母聽他言語謙遜,將功勞都推給旁人,心中更是愛惜,拉他在身邊坐下,仔細端詳他臉色,見果然紅潤精神,並無半點憔悴驚惶,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嘆道: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你這孩子,看著穩重,膽氣卻壯。只是往後再遇著這等事,到底要思量周全些,你身份不同,萬金之軀,豈可與那些粗野莽夫硬碰?身邊多帶些得力的人才是正理。」

  一旁的王熙鳳也跟著附和:「老祖宗說的是,世子年輕有為,是好事,可安危更要緊。」

  鄭克爽笑著應了,一如既往的溫和。

  賈母見他如此,心中歡喜,臉上笑容更盛,道:「府里如今添了喜事,本來時日還短,也沒想往外張揚,你璉二哥嘴上沒個把門的,難為你還特意備了禮來道賀,小小年紀,這般周到知禮,真真是難得。」

  鄭克爽笑道:「老夫人這話可見是外道了,闔府的大喜事,晚輩豈能不來賀?只是備了些微薄之物,聊表心意,老夫人不嫌簡慢就好。」

  賈母連連搖頭,拍著他的手道:「說哪裡話!你有這份心,比什麼厚禮都強。」

  說著,忽又想起什麼,面上露出幾分憐惜,語氣愈發慈和:「說起來,這進了臘月,眼瞅著年關就到了。你獨自一人客居京城,雖有朝廷照應,那會同館終究是官家地方,缺些家常熱鬧。除夕守歲,講究的是團圓喜慶,最忌冷清孤零。」

  她頓了頓,目光殷切地看著鄭克爽:「我的意思,你若不嫌棄,不若除夕那夜,便過府里來,咱們一家子熱熱鬧鬧地吃頓團圓飯,守歲迎春,豈不比一個人冷冷清清地強?你林妹妹、你這些姊妹兄弟也都在,大家一處說笑頑耍,也讓你鬆快鬆快,可好?」

  這番話,賈母說得情真意切,滿是長輩對晚輩的疼惜與關懷。

  暖閣里侍立的鴛鴦、琥珀等人,聞言也都面帶微笑,覺著老太太這主意極好。

  黛玉正坐在下首的繡墩上,手裡無意識地捻著帕子一角,聞言,長睫輕輕顫動了,抬眼看向表兄,目光中也隱隱透著盼望。

  三春姊妹也都面露期待,探春更是眼睛一亮。

  寶玉在一旁,心裡卻有些複雜,既覺得府里多個人熱鬧也好,可隱隱又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鄭克爽心中微暖,後世看紅樓的人,提到這位老太太,其實褒貶不一。

  認為她處事不明者有之、認為她奢靡享樂者有之、認為她溺愛兒孫以致賈家後繼無人者亦有之……

  真要挑不是,自然能挑出一堆。

  可平心而論,這老太太其實真算不上什麼惡人。

  賈家的敗落,或許不能完全與她撇清干係,但至少不能全怪在這樣一個已過古稀之齡的老太太身上。

  旁的且不論,也不拘是不是因著身份,至少自己進京以來,這老太太待自己一直都是和善的。

  鄭克爽心下感嘆一句,面上適時露出些許遺憾:「老夫人厚愛,能在府上與老夫人、諸位長輩姊妹一同守歲迎春,自是晚輩求之不得的福分。只是……」

  他略作停頓,語氣轉為恭肅:「前幾日臘八,宮裡夏公公來賜粥時,傳了陛下口諭。陛下體恤,念及晚輩初次在京過年,特旨恩准晚輩列席除夕宮宴,與在京宗室親王、郡王及世子們一同赴宴。皇恩浩蕩,晚輩……實不敢辭。」

  暖閣內靜了一靜。

  賈母先是一怔,隨即恍然,臉上惋惜之色一閃而過,但立刻便被一種更深切的欣慰與重視所取代。

  皇帝親口讓世子赴宮宴,這是何等的體面與聖眷!

  比起她這府里的家宴,分量自然重了千百倍。

  臉上笑意更深:「這是天大的恩典!宮宴豈是尋常人能赴的?陛下這是看重你!既如此,自然要以君命為先。咱們家什麼時候都能來,不差這一時。」

  鄭克爽再次躬身:「謝老夫人體諒。待宮宴之後,晚輩節里定再來府上給老夫人、諸位長輩拜年。」

  「……」

  黛玉在底下聽著,心中只覺一陣失落遺憾。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