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因果相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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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薛姨媽雖少主見,但拿定主意後,動作卻快。

  不兩日,便將金陵諸事安排妥當,一家人啟程上京。

  薛家前腳剛走,新任應天知府賈雨村便順利抵達金陵。

  此次得以起復,還是在金陵這樣的六朝金粉地任主官,他可是躊躇滿志,想要好好干一番事業的!

  所以甫一到任,交割了印信文書,隔日便接手前任留下的公務,升堂理事。

  新官上任三把火,就得燒得快!燒得對!才能燒得熱!

  擺在他案頭的卷宗,頭一樁便是薛蟠案!

  卷宗記載甚簡:死者馮淵,本地一小鄉紳之子,父母雙亡,薄有家產,年方十七。因從人販子手中購得一女,立誓不再娶第二人,三日後過門。不想人販子貪利,又將此女暗中賣與薛家薛蟠。兩相爭買,薛蟠縱豪奴將馮淵毆傷致死,搶女而去。

  馮家僕人告到應天府,前任知府已接了狀子,尚未及審,便因丁憂離任,故此案懸置至今。

  賈雨村看罷,便喚來左吏詢問案犯如今何在。

  那門子卻道,薛家子早兩日便已離了金陵,舉家入京去了。

  賈雨村聽後,不由拍案大怒:「豈有此理!打死人命,白白的走了拿不來?這還了得!」

  當下便要發籤差公人立刻將兇犯追回,又要將其家屬拿來拷問。

  不想那門子竟不顧身份尊卑,搶步近前,打了個躬,低聲攔道:「老爺息怒,容小人多句嘴,此事恐怕不好辦。」

  賈雨村眉頭直皺,他這新官上任,第一把火還沒燒下,先被個門子給攔住了?

  心下極不舒服,可見此人好似有幾分面善,只是一時記不起來,才耐著性子給了他個開口的機會:「此話怎講?」

  衙署後堂眼下並無旁人,那門子也不緊張,方道:「老爺來前,莫非不曾拿這金陵城的護官符麼?」

  賈雨村心中微動,眉梢一揚:「護官符?」

  門子便道:「老爺來此地為官,若不曉得這護官符,只怕這官也難做的長久。」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整齊的紙,雙手奉上:「此乃本地世家大族的名錄,請老爺過目。小人在衙門當差多年,前任老爺們皆有此物,私下傳閱,以為做官之鑑。」

  賈雨村接過,展開一看,那紙上墨跡半新不舊,顯是時常謄抄更新,上面並無正式官諱,只以俗諺俚語寫著四句:

  「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

  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

  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

  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

  更下面又有蠅頭小楷,細細注著各家的祖上官爵、現襲職位、在京在籍的子弟名姓。

  賈雨村目光掃過,心頭已是肅然。

  只聽那門子低聲解釋道:「這頭一句『賈不假』,指的便是寧國公、榮國公之後,如今共二十房,八房在京,餘下十二房留在金陵老宅。」

  「老爺方才要理的案子裡,那兇犯薛蟠,其母王氏,正是這護官符上『金陵王』家的嫡女。王家如今在京的,是現任京營節度使的王子騰王大人。」

  「而薛家,便是這最後一句『豐年好大雪』所指的紫薇舍人薛公之後,世代皇商,家資巨萬。」

  門子的消息顯然有些滯後,不知那王子騰已升任九省統制,可賈雨村剛從京城過來,卻是清楚的。

  待聽了這幾家的關係,賈雨村只覺一腔熱情被狠潑了一盆冷水。

  他是被罷過官免過職的人,經歷過賦閒在外的憋悶歲月。

  如今剛剛起復,又豈肯因為一樁案子,讓自己再度陷進不利的境地?

  更何況,那薛家背後還有賈家、王家,自己如今的差事,就是走了賈家的門路。

  前腳承了人家一份恩情,後腳就把人家的姻親故舊下了大牢?

  哪有這樣辦事的?

  更何況,說句不好聽的,人家能扶他坐上這個位置,自然也能使手段把他攆下去!

  真要計較起來,只怕公道討不回,自己還得搭進去。

  罷!罷!

  他鎖著眉頭,終究合上了卷宗,再看這門子,心氣實在不順,可那股熟悉的感覺卻不假。


  「你懂的倒多!我瞧著你有些面善。」賈雨村試探一句。

  門子暗喜,回道:「老爺貴人多忘事,不知老爺可還記得當年蘇州的葫蘆廟?」

  葫蘆廟?

  賈雨村的回憶瞬間被牽回十年前,恍然道:「你是當年廟裡那個小沙彌?你如何又到這裡做了左吏?」

  那門子見他記起了自己,以為能和新老爺攀上交情,連忙說起當年舊事。

  只說閶門一帶走水,葫蘆廟被燒,他輾轉各地,最終到了金陵,又因識幾個字,所以才有幸在應天府衙門謀了個門子的差事。

  「說起來,那被兩家爭搶的女子,老爺也認得。」

  「嗯?」賈雨村一怔。

  「正是當年姑蘇閶門外甄士隱老爺家的小姐,名喚英蓮的。」門子壓低聲音,「她三歲那年元宵看燈走失,額上那點胭脂痣,小人記得真切。雖隔了這些年,變了模樣,可那胭脂痣還在,不會有錯。」

  賈雨村聞言,心神大震。

  竟是那丫頭?!

  忽然間,他記起離京前還與那位鄭世子提到此事。

  「……因果相續,未必無痕……說不得機緣巧合,他日或有重逢故人之時,亦未可知……」

  鄭世子當日隨口一言,不想竟一語成讖!

  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定數?

  賈雨村原本聽說了賈史王薛四家的關係,又聽說薛家已經走脫,眼下不在金陵,為前程計,已決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在聽說了那被爭搶買賣的丫頭是甄英蓮後,卻忽然覺得不好放任不管,或該做些什麼。

  薛家他自是鬥不過的,上頭的王家和賈家更是惹不起。

  不過若是能想個法子幫甄英蓮那丫頭一把,自己也算對得起甄家了!

  思來想去,此事或許還得落到那位鄭世子身上。

  一則,對方出身顯貴,不懼薛家權勢;

  二則,對方當日與自己恰好聊到過甄家舊事,總算有些緣分,說不得這位世子爺得知他當初所言成真後,便有了興致,肯出手管一管這閒事;

  三則,自己還能透過此事,與那位世子爺多些聯繫,好叫對方知道,他賈雨村是個念舊的人,肯為故人之女各處書信打點。

  無論成與不成,自己總算盡了一份力,對甄家也可問心無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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