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小道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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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從五城兵馬司衙門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不早。

  馮紫英、衛若蘭等親自下場動手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些狼狽,馮紫英扯破了袖口,衛若蘭弄髒了衣角,賈薔要慘些,臉上挨了一拳,顴骨處有一塊明顯的瘀青。

  可對視一眼,卻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尚未消散的亢奮與快意,隨即不約而同地爆出一陣大笑。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馮紫英揉了揉額角,齜牙咧嘴,卻笑得暢快,「多些日子沒這麼打過架了!還是跟建奴打!過癮!」

  衛若蘭也笑著搖頭:「今日之事,怕是明日就要傳遍京城了。尤其世子那把『假火銃』,現在想來,也是妙極!」

  他說著,看向鄭克爽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欽佩與親近。

  韓奇、陳也俊雖未親自下場肉搏,但也覺熱血沸騰,此刻連聲道:「今日咱們爺們兒,可算是給京城子弟大大長了臉面!」

  賈璉心有餘悸地擦了擦額角冷汗,上回在擷芳樓還好,畢竟是仇兆麟先找上門的。

  可今日,他才算見識了這位表弟的另一面,真是膽大包天!

  拿一把假火銃指著那女真貝子的腦袋,居然還能那般淡定?

  不過事已至此,他也只跟著笑道:「表弟今日真是……讓為兄開了眼了!走走走,說好的宴飲還沒成呢!今兒必須喝個痛快,給諸位兄弟壓驚,也當慶功!」

  鄭克爽含笑點頭,目光掃過眾人,見賈薔垂首站在賈璉身後,臉上帶傷,神情卻比往日多了些不同,少了些陰鬱瑟縮,多了幾分豁出去的硬氣。

  他心中微動,特意開口道:「薔哥兒今日也是好樣的,臉上這傷,回去記得敷敷,再上些藥。」

  賈薔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受寵若驚,忙拱手道:「謝世子叔叔關懷,侄兒……本是侄兒該做的。」

  賈璉有些意外地看了賈薔一眼,他以往只道薔哥兒與蓉哥兒是一樣人兒,慣會胡混,沒想到今日,蓉小子機靈跑路,他卻留了下來,竟還敢親自上場!

  看來以前倒是小瞧他了,不免有幾分刮目相看,便跟著順口夸道:「薔哥兒今日確實不錯,沒給咱們賈家丟人。」

  賈薔臉上微熱,心頭既暖又酸,往日他雖說也能跟著賈蓉在這個圈子裡混上一席,但其實更像個幫閒。

  如今得了世子這句話,不僅僅是一句贊語,更是一種認可,是他賈薔離開了賈蓉也能在圈中立足的體面!

  賈蓉在一旁倒未覺出什麼不同,仍與賈薔站在一處親親熱熱,仿佛賈薔露臉,他也跟著沾光似的。

  全然忘了自己先前「臨陣脫逃」時的嘴臉。

  眾人心裡如何想卻不知,反正嘴上沒一個提的,說笑著,依舊往預先定好的酒樓而去。

  仇兆麟並未與他們一路,出了兵馬司衙門便悄摸溜了,連聲招呼也沒打。

  馮紫英等人亦不在意,上去幫忙是一回事,彼此之間不對付又是另一回事,不挨著。

  鬧哄哄一大幫子進了酒樓,分桌落座,就連各人的小廝伴當,今兒也被安排了一桌。

  都是動了拳腳、上去出了力的,應該犒賞犒賞。

  幾杯熱酒下肚,驅散了身上的寒意,氣氛更是熱烈起來。

  話題自然離不開今日的衝突,你一言我一語,將各自視角的驚險、解氣處又細細回味一番,說到阿巴泰被假火銃頂住腦門時那副驚怒交加、憋屈欲死的模樣,又是哄堂大笑。

  酒宴半酣,賈璉醉意漸濃,心裡就藏不住事兒。

  他拉著鄭克爽的胳膊,舌頭有些打結:「表弟,你、你不知道……哥哥我這幾日,是真高興!天大的喜事!」

  嘿嘿一笑,臉上泛起得意之色,壓低了聲音,卻又讓滿桌人都能聽見:「你嫂子……她有喜了!太醫前兒個剛診的,已經兩個多月了!」

  此言一出,滿座皆是一靜,隨即爆發出熱烈的道賀聲。

  「恭喜璉二哥!」

  「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來年府上就要添丁進口了!」

  「……」

  馮紫英、衛若蘭等人紛紛舉杯,連聲祝賀。

  鄭克爽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難怪前兩日少見賈璉出來,今兒露了面又這般春風得意。


  這個孩子,想來應該就是巧姐兒了吧?

  他笑著舉杯:「原來如此!璉二哥要當爹了,這可是大喜!得多飲幾杯!」

  賈璉樂得合不攏嘴,與眾人一一碰杯,又絮絮叨叨說起近日如何如何,言語間滿是將為人父的喜悅與得意。

  鄭克爽又說定要備下一份厚禮,來日親自過府道賀云云。

  一場歡飲,夜半方休,眾人盡興而散。

  不過風波既起,漣漪難平。

  一幫勛貴子弟當街痛毆女真使團,東寧延平王府鄭世子手持假銃嚇住女真貝子的消息,不出一日便如長了翅膀般傳遍神京。

  茶館酒肆、書場戲園,但凡有人扎堆的地界,必有眉飛色舞的講說。

  說書先生們更是連夜趕出新段子,將當日的衝突添油加醋,說得活靈活現:

  「……只見那鄭世子不慌不忙,自披風下掣出一物,烏黑鋥亮,直指那女真貝子面門!嘿!您猜怎麼著?那不可一世的阿巴泰,當場就僵了!臉皮紫漲,冷汗直流,愣是動也不敢動!……」

  「後來呢?後來如何?」總有聽客急不可耐地追問。

  「後來?五城兵馬司的官爺到了,一驗——您猜那是何物?竟是一把精巧絕倫的假火銃!真真是『談笑間,強虜膽寒』!那女真貝子回過神來,氣得險些背過氣去!……」

  滿堂鬨笑,拍案叫絕。

  尋常百姓聽得痛快,只覺得這幫鼻孔朝天的女真韃子終於吃了癟,大快人心。

  這些話,韋小寶在外頭聽了,又學回來講給鄭克爽。

  一面覺得與有榮焉,世子爺越威風,他這個長隨自然越體面。

  另一面又覺得可惜,這樣大一個熱鬧,泊舟哥和柳二郎都參與了,怎麼偏自己不在場?

  要說親近,泊舟哥且不說,那柳二郎一個後來世子爺身邊的,怎麼能越過自己去呢?

  自己可不能一天到晚只顧往外頭跑,總得時不時在世子爺跟前露個臉才行,千萬不能讓柳二郎鑽了空子!

  正是基於這樣一層考量,所以他這兩日才多留在會同館,變著花樣學些外頭聽來的好話說給鄭克爽聽。

  「行了!少拍馬屁!」鄭克爽笑罵一句,其實身邊有這樣一個傢伙耍寶逗樂,感覺確實不賴,「我聽說,你最近常在賭檔廝混,可是忘了正事?」

  韋小寶連忙叫屈:「那哪兒能啊!爺交代的事兒,小寶一刻也不敢忘……」

  眼看他又要耍寶賣乖表忠心,鄭克爽打斷道:「廢話就不用說了,直說這些日子你可又打聽到了什麼有用的?」

  韋小寶眼珠子骨碌碌轉了轉,忙道:「還真有!爺不是讓我多打聽打聽賈家寧榮二府相關的事兒嘛?前兒我就聽柳條胡同的倪二說,這榮國府的當家奶奶,近來在外頭放印子錢,說的真真兒的。」

  鄭克爽眉頭一揚,他倒不懷疑這消息的真實性,王熙鳳放印子錢書中本來便有。

  只不過,王熙鳳嫁進賈家還不到兩年吧?這麼早就開始放印子錢了?

  那豈不是說,榮府內里早就有了虧空?

  他原還當賈家的敗落是從元妃省親,耗費巨資起建大觀園開始的呢!

  「那倪二,好端端的,怎會突然和你說起這個?」

  鄭克爽確實有些好奇,這韋小寶打聽消息倒真有點門路。

  韋小寶得意道:「爺您不知道,那倪二本身在賭檔里也是給人放債的,九出十三歸,吃的就是這碗飯,榮國府的二奶奶悄悄把手伸進了這行,瞞得住別人,哪能瞞得住他呢?」

  「也是上回正巧碰上有人輸光了銀子找他借本,話趕話聊到這上頭,小的這才聽了一耳朵。」

  鄭克爽瞭然,果然是蛇有蛇道鼠有鼠道。

  「幹得不錯!回頭讓廚房給你添只燒雞,去吧!」

  韋小寶喜笑顏開,謝賞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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