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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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馬車轆轆拐進城西金魚胡同,擷芳樓正坐落於此,門臉並不張揚,只懸著塊黑底金字的匾額,筆力遒勁,瞧著也是出自某位名家之手。

  門內別有洞天,三重院落,迴廊曲折,假山玲瓏,雖值冬日,仍有幾株老梅疏影橫斜,暗香浮動。

  賈璉引著鄭克爽到得二樓一間臨街的雅閣。

  閣子寬敞,設著紫檀木雕花圓桌,四面皆是明窗,懸著淡青色的湘竹簾,既透光又隔音。

  牆角炭盆燒得旺,暖意融融,空氣里浮著清雅的檀香。

  他們到得稍早,衛若蘭與馮紫英還未至。

  賈璉熟門熟路地吩咐了茶水點心,又對鄭克爽笑道:「這擷芳樓的茶是極講究的,水是從玉泉山每日運來的,茶是明前龍井,表弟且嘗嘗。」

  正說著,外頭樓梯響起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著一個清朗帶笑的聲音:「璉二哥今日好興致!聽說有貴客,我可是緊趕慢趕就來了!」

  帘子一挑,進來一位少年。

  約莫十五六歲年紀,身量頎長,猿臂蜂腰,生得英挺矯健,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卻又比尋常文人多了一絲武人的爽朗,正是兵部尚書衛景援的獨子衛若蘭。

  他今日也是一身箭袖勁裝,外罩寶藍緞面的大氅,行動間利落乾脆。

  「衛兄弟!」賈璉上前親熱地攬住他肩膀,轉身引見,「快來見過,這位便是東寧延平王府的鄭世子,我的表弟。表弟,這便是衛若蘭衛公子。」

  衛若蘭目光落在鄭克爽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與好奇,旋即端正神色,長揖一禮:「在下衛若蘭,見過世子!久聞延平王府威名,今日得見世子風儀,實在有幸!」

  鄭克爽扶住他,溫言道:「衛兄客氣了。方才還聽璉二哥提起衛兄文武兼修,豪爽過人,如今見了面,方知所言不虛。」

  「世子謬讚!」衛若蘭直起身,笑容真誠。

  賈璉往他後頭看了看,見並無人跟在後頭,便問:「怎麼紫英沒同你一塊兒過來麼?自他前幾日從西山回來後,一直還沒聚過。」

  「紫英?」衛若蘭眉頭微挑,「他前幾日不是才在圍場……不過,他那性子,定是關不住的,既有璉二哥相邀,想必稍後就到。」

  果然,衛若蘭落座不一會兒功夫,馮紫英便也趕來。

  他與前者年歲相仿,劍眉星目,鼻樑高挺,一身墨綠色暗紋勁裝,外頭隨意披了件灰鼠皮斗篷,行動間矯健利落。

  「璉二哥!若蘭!」馮紫英大步上前,聲音壓得有些低,卻掩不住那股勃勃生氣,「你們可算救我出來了!再悶下去,我爹沒事,我先要憋出病來了!」

  這話說得有些古怪,賈璉卻也沒細問,只笑著把住他的小臂:「瞧你這點出息!這位是我表弟,延平王府的世子,快過來見禮。」

  馮紫英目光轉向鄭克爽,眼中訝色更濃,但並未多問,依禮相見,姿態乾脆利落:「馮紫英,見過世子。」

  鄭克爽照例微笑免禮,賈璉便又引其落座。

  人方到齊,雅閣內笑語融融,賈璉剛要吩咐樓請那位樓里的清倌人來唱曲兒助興。

  忽聽得樓下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杯盤碎裂的聲響和夥計的驚呼。

  「馮紫英!給爺滾出來!」

  一聲暴喝,帶著十足的戾氣與挑釁,陡然炸響在擷芳樓原本清雅的氛圍中。

  雅閣內幾人俱是一怔。

  馮紫英霍然起身,濃眉擰起,臉上那股豪爽笑意瞬間褪去,換上了一層冷硬的怒色:「是仇兆麟那廝!他竟敢追到這裡來!」

  「仇兆麟?」賈璉聞言一驚,忙問,「可是仇都尉家那位?紫英,你們……」

  馮紫英深吸一口氣,快速解釋道:「前幾日在西山圍場,我與那廝做過一場,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他拳腳功夫遠不如嘴上功夫,被我胖揍一頓。回來後,我家老頭子還因著此事把我關在家裡,不許出門。沒想到……他竟這般陰魂不散,已過了幾日,竟還帶人來堵我!」

  他語氣里透著煩躁與怒意,顯然沒想到對方如此糾纏不休。

  衛若蘭眉頭也皺了起來,沉聲道:「仇都尉是禁軍實權人物,天子近侍武官,與我等並非一路。他家這仇兆麟素來也是個跋扈的,吃了虧豈肯甘休?紫英,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


  賈璉臉色變了又變,他實在不知馮紫英身上竟纏著這樣一樁官司,否則今日說什麼也不會邀他出來!

  這下倒好!

  外面仇兆麟有備而來,馮紫英多半要吃大虧,這倒也罷,關鍵還掃了表弟的興致,豈不都成了他的罪過?

  正心裡叫苦間,樓梯處腳步聲已如擂鼓般逼近,夾雜著粗魯的呼喝與樓中夥計惶恐的勸阻聲。

  雅閣的湘竹簾被「唰」地一聲粗暴扯下,一群人涌了進來,將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為首的是個十八九歲的青年,身材高壯,麵皮微黑,行動間,脖頸和手腕處還偶爾露出幾貼膏藥,正是仇都尉之子仇兆麟。

  此刻他堵在門口,眼神陰鷙,嘴角又噙一絲冷笑。

  在其身後,跟著十幾條短裝結束的家丁護院,個個手持棍棒。

  再往後,另站著三五個同樣錦衣華服的少年,俱是京中其他武勛人家的子弟,此刻或抱臂冷笑,或面帶興奮與戲謔,擺明了是來看熱鬧、作見證的。

  這陣仗,一看便是早有準備,不僅要動手,還要當眾折辱馮紫英,把丟掉的顏面加倍討回來。

  「馮紫英!」仇兆麟目光死死盯住馮紫英,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躲了這幾日,總算敢露頭了?爺今天要不把你打得跪地求饒,我『仇』字倒過來寫!」

  馮紫英哪受得了這般挑釁,當即就要上前,卻被賈璉一把拉住。

  這倒反讓衛若蘭先開了口:「仇兆麟,光天化日,天子腳下,你還敢聚眾鬧事縱奴行兇不成?」

  「衛若蘭,你小子少拿官面文章嚇唬人!」仇兆麟啐了一口,「小爺我這是了結私人恩怨!馮紫英打傷我在先,我如今找他討個公道,說到天邊去也是我有理!」

  「倒是你……」他陰陰一笑,「一個文轉武、武又不成的小尚書公子,也想蹚這渾水?小心濺一身血!」

  賈璉雖也心驚,但到底年歲長些,也是在場面上混慣了的,勉強堆起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仇兄弟,紫英兄弟前幾日或許有冒犯,但大家都是京里相熟的,低頭不見抬頭見,些許誤會,說開了便是,何至於鬧到這個地步?不若給我個面子,今日我做東,請大家坐下來一塊兒吃杯酒,再讓紫英給仇兄弟賠個不是,這事兒讓它過去吧,可好?」

  他試圖打個圓場,希望別把事情鬧大。

  仇兆麟只斜眼睨了賈璉一下,隨即嗤笑一聲:「我當是誰,原來是榮國府的璉二爺。怎麼,你要替馮紫英出頭?」

  他語氣滿是不屑,顯然沒太把賈璉放在眼裡。榮國府雖顯赫,但賈璉一個無官無職的紈絝,在他這種實權武官子弟看來,份量有限。

  賈璉臉上有些掛不住,但仍是忍著氣,笑道:「不敢說出頭,只是希望大家以和為貴。況且今日……」

  他側身讓開半步,將鄭克爽顯出來,語氣加重了幾分:「東寧延平王府的鄭世子在此做客。仇公子,不看僧面看佛面,鬧將起來,驚擾了世子,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這話便是抬出鄭克爽的身份,希望能鎮住對方。

  仇兆麟聞言,目光這才落到一直靜坐未動的鄭克爽身上。

  見對方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衣著雖華貴,氣度也沉靜,但「延平王世子」的名頭,在京中勛貴圈裡畢竟有些陌生。

  他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猶疑,但年輕人的血氣與面子終究壓過了對權貴的忌憚。

  更何況,延平王府遠在海外,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

  仇兆麟把心一橫,咬牙道:「賈璉,你少拿什麼不相干的名頭壓我!今日我仇兆麟來找的是馮紫英,了結的是私怨,與旁人無干!世子爺身份尊貴,我自然不敢冒犯,但請世子爺和諸位,莫要插手我們之間的事!否則……」

  他眼中凶光一閃,對手下那些護院打手一揮手:「請世子和賈二爺、衛公子到一旁『歇息』,客氣些,莫要傷著貴人!其他人,給我把馮紫英揪出來!今天爺要跟他好好『敘敘舊』!」

  他打定主意,只要「隔開」鄭克爽等人,不直接衝突,事後就算有麻煩,也可以推說不知情或手下人莽撞。

  重點是今天必須把馮紫英打趴下,找回場子!

  那二十來名護院轟然應諾,分出七八個看起來最精悍的,皮笑肉不笑地朝鄭克爽、賈璉、衛若蘭圍了過來,伸手就要「請」他們讓開。

  另有十餘人則摩拳擦掌,朝著馮紫英逼去。

  賈璉臉色煞白,還想再勸,卻被兩個大漢有意無意地擋開。

  衛若蘭踏前一步,與馮紫英並肩而立,雖未言語,但態度鮮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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