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登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榮國府內各處廊下已點起燈火,值夜的婆子們輕手輕腳地走動,開始了一日的灑掃準備。

  黛玉寅正便醒了。

  夜裡睡得並不安穩,碧紗櫥內雖暖如春日,薰籠里百合香幽幽,她卻總在輾轉間驚醒,恍惚間仍覺身在運河船上,耳畔有潺潺水聲。

  待清醒過來,望見帳外朦朧的燭光,與揚州家中迥異的陳設,方真真切切意識到自己已到了京城外祖家。

  昨日種種,尤其是寶玉摔玉鬧的那一場,此刻回想起來,心頭仍像被什麼東西擰著。

  帳幔外,值夜的鸚哥已然起身,正與悄悄進來的雪雁低聲說著什麼。

  見帳內有了動靜,鸚哥忙撩起軟簾,柔聲道:「姑娘醒了?這時辰還早,老太太那邊要辰初才起呢,姑娘要不再眯一會兒?」

  雪雁已將溫在暖窠里的溫水倒好,端著銅盆過來。

  黛玉搖搖頭,擁著被子坐起:「既醒了,便起吧,總不好讓長輩等著。」

  晨昏定省,是後輩的本分,尤其在孝期,更要顯出行止有度,哀而不失禮,才不會叫那沒起子的看低了去。

  鸚哥見她堅持,也不再勸,與雪雁一同服侍她起身梳洗。

  因未出孝,所以穿著極是素淨,一件月白色素絨小襖,外罩淡青色繡著疏落蘭草的夾棉比甲,下著同色素綾棉裙。

  頭髮挽成簡單的雙鬟,以素銀簪固定,並不配多餘珠花首飾,通身上下,只腕上一隻羊脂玉鐲,還是母親舊物。

  淡是淡了些,卻另有一份清雅。

  梳洗罷,待到卯正二刻,聽外面動靜,估摸著賈母該要醒了,黛玉便由鸚哥、雪雁陪著,過去請安。

  碧紗櫥緊挨著老太太的上房,挪步便到。

  廊下已站著四五個青衣丫鬟,捧著銅盆、手巾、香胰子等物,正靜靜候著。

  見黛玉來了,一個穿水紅綾襖的丫頭忙打起暖簾,悄聲道:「林姑娘來了?老太太剛醒,正在梳頭呢。」

  黛玉點點頭,放輕腳步走進去。

  東暖閣里暖香撲鼻,賈母正坐在梳妝檯前,身後一個模樣極周正的大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為她篦頭。

  琥珀、翡翠等幾個大丫鬟各司其職,或遞梳篦,或捧鏡奩,井然有序。

  「給外祖母請安。」黛玉上前,盈盈下拜。

  賈母從鏡中看見她,臉上露出笑容,忙道:「快起來,我的兒。怎這麼早就來了?夜裡睡得可好?碧紗櫥還暖和麼?」

  一連串的問話,透著親熱。

  黛玉起身,輕聲答道:「睡得很好,勞外祖母惦記。碧紗櫥里很暖和,比南邊冬天還強些。」

  「那就好,那就好。」賈母笑著,又透過鏡子看見她眼底淡淡的青影,便對鏡中侍立的鴛鴦道,「去把昨兒莊子上新進的那罐桂圓膏拿來,給林丫頭沖水喝。這孩子瞧著氣色還是弱,得溫補著。」

  大丫鬟鴛鴦應聲去了。

  黛玉心下溫暖,謝過賈母,便在旁邊一張繡墩上坐了,靜靜看著丫鬟們服侍。

  她留意到,賈母雖慈愛,但身邊這些大丫鬟規矩極嚴,一舉一動皆有分寸,連眼神都不亂瞟,確實不是外頭可比。

  如此待得不一會兒,邢、王二位夫人,三春姊妹,還有珠大嫂子、璉二嫂子也都陸續到了,一一給賈母請安問好。

  老太太今兒興致也高,一時又擺了飯,招呼幾個孫輩陪著用些。

  ……

  鄭克爽的拜帖遞入榮國府時,賈母院兒里的熱鬧還未散盡,黛玉、寶玉並三春姊妹仍在暖閣里陪老太太說話。

  帖子是鄭克爽親筆所書,用的是灑金朱紅箋,字跡清峻端雅,落款處斟酌了一下,雖未鈐蓋印信,但也端端正正寫著「東寧鄭克爽頓首拜」,已很正式。

  門房管事知曉厲害,不敢怠慢,一路小跑著送到前院書房。

  賈赦向來極少出府,接過帖子,見是東寧鄭家二公子的拜帖,雖覺意外,但對方身份到底擺在那裡,輕忽不得。

  他如今雖只襲著一等將軍的虛爵,平日多在東路院擁姬妾、賞古玩,不大理會外事,可畢竟還是榮國府的襲爵人,這等門戶往來,尤其是牽扯到東寧王府這等顯貴,他不出面是說不過去的。


  當下便換了身見客的赭色團花緞袍,又命人速去喚賈璉前來。

  賈璉如今幫著二叔賈政料理府中外務,常在前院書房應酬,聞訊立刻趕了過來。

  略作商議,賈赦吩咐大開中門,依禮相迎。對方雖未正式受封,然其勢已具,當以世子之禮待之,方不失禮數。

  不多時,鄭克爽車駕停至榮府門前。

  此次過府,雖仍是親戚走動,但排場氣度,卻與揚州時去見林如海大不相同。

  他今日頭戴一頂赤金累絲嵌寶束髮冠,身穿一襲天青色織金過肩雲蟒紋妝花緞圓領袍,外罩玄色江綢面紫貂皮里的大氅,領袖紫貂風毛潤澤。

  腰間束著金鑲玉銙帶,懸羊脂白玉佩,登粉底皂靴。

  這一身用料、紋飾、搭配無不極致講究,在冬日天光下光華內斂又貴氣逼人,將少年王孫的俊逸與潛在威儀襯托得恰到好處。

  其後僕從、侍衛亦足,排場鋪張。

  賈璉早已候在門前階下,他今日是一身寶藍雲紋錦袍,外罩玄狐皮里子的大氅,玉冠束髮,面如傅粉,俊眉修目。

  站在那裡本也是一派風流倜儻的世家公子氣度。

  只是同鄭克爽對面而立,立時便被比了下去,削了風頭。

  心中對這位王府世子表弟再高看幾分。

  待距離合適,他當先拱手作揖:「榮國府賈璉,恭迎世子。」

  他未貿然以表兄弟相稱,先依禮而行,好觀察對方態度。

  鄭克爽見他如此,卻是朗然一笑,快步上前,伸手虛扶了一下,語氣甚是熱絡:「原是璉表兄!表兄何必如此多禮?你我至親兄弟,這般客氣,反倒生分了。」

  他這一聲「璉表兄」喚得自然親切,毫無生疏隔閡,動作言語間流露出的親善之意,讓賈璉不禁有些驚喜。

  這位身份貴重的表弟,竟如此平易近人!

  「世子……」賈璉下意識仍用敬稱,笑容卻已自然了許多。

  「誒~」鄭克爽笑著打斷,語氣溫和卻不容推拒,「璉二哥喚我表弟便是,再不然,我字實弘,乃是上京前父王所取,兩者皆可!」

  見他說得認真,態度不似作偽,賈璉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散了,臉上笑容頓時變得真切而放鬆,從善如流地改口:「那我便托大喚一聲表弟了!表弟一路辛苦,快請進府!父親已在儀門內相候。」

  「有勞表兄引路。」鄭克爽含笑點頭,與賈璉把臂同行,舉止間頗見親近。

  兩人一同踏上台階,穿過朱漆大門,繞過九龍影壁,沿青石甬道前行。

  待到得儀門處,又見一人身著赭色團花緞袍,外罩石青緙絲馬褂,候在門內。

  鄭克爽觀他年約五旬,麵皮微黃,眼袋略重,雖竭力挺直腰板做出一副威儀模樣,但眉眼間那股被酒色財氣浸泡出的怠惰之氣,卻是掩不住的。

  結合方才賈璉所言,只一眼,便猜出此人必是榮國府如今的襲爵人賈赦無疑,心裡又對這位名義上的「姑父」有了七八分印象。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