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小滑頭韋小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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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暮色如紗,輕攏著瘦西湖的碧波。

  鄭克爽一行人穿過青石拱橋,來到鳴玉坊所在的河岸。

  還未走近,便聽得那片燈火輝煌處傳來陣陣喧嚷,夾雜著女子驚呼、男子喝罵,還有器物翻倒的脆響,與周圍笙歌笑語格格不入。

  「……」

  「……各家院子生意上的朋友……我們來找一個人,跟旁人並不相干……」

  院裡隱隱傳來的幾句高聲吆喝,聽著倒像是尋仇的陣仗。

  「裡頭似乎不太平。」馮錫范腳步微頓,低聲提醒一句。

  「走,近前看看。」鄭克爽不但不避,反而生出興致,腳下步子加快。

  陳書吏臉色發白,正要再勸,馮錫范卻遞過一個眼神,示意他噤聲。

  馮錫范是何等人物?

  當今江湖之上,武功能穩勝於他的,只怕一隻手也數的過來。

  所以花場鬧事這種小場面,自不會被他放在眼裡,左右有他護著,公子安全無虞。

  幾人來到麗春院門前,只見兩扇黑漆大門已被撞開,斜斜歪在一邊。

  門內燈火通明,照出亂糟糟的景象:龜奴縮在角落瑟瑟發抖,妓女們花容失色聚在一處,十來個鹽商打扮的人坐在桌旁,個個面色驚慌。

  院中站著十七八條短裝結束、白布包頭的大漢,手中明晃晃的鋼刀鐵尺在燈下泛著寒光。

  有那見識廣的,便能認得這些人乃是揚州本地慣販私鹽的鹽梟。

  為首之人是個五十餘歲的老者,正抱拳四顧,朗聲道:「天地會姓賈的朋友,賈老六賈老兄,在不在這裡?」

  鹽商們紛紛搖頭,雖面色驚惶,卻並無躲逃之意,私鹽販子來此尋人,到底與他們這些生意人無干。

  那老者見無人應答,提高聲音將賈老六下午在酒館的狂言複述一遍,大抵是那賈老六自恃出身天地會,灌多了黃湯便口出惡語,肆意辱罵起揚州的私鹽販子來,末了還撂下話,叫鹽梟們不服,大可以來此地尋他。

  事情原委已明,滿場仍無人做聲,那老者便又喝道:「各處屋子都去瞧瞧,見到那姓賈的縮頭烏龜,便把他請出來。這人臉上有個大刀疤,好認得很!」

  眾鹽梟轟然答應,便要散開搜查。

  正在此時,東廂傳出一個粗豪聲音:「是誰在這裡大呼小叫,打擾老子尋快活?」

  鹽梟們立刻騷動起來。

  「賈老六在這裡了!」

  「快滾出來!」

  「……」

  東廂那人哈哈大笑:「老子不姓賈,只是你們這幫傢伙胡罵天地會,老子可聽著不大順耳。」

  話語中對天地會頗為維護,對鹽梟則極盡輕蔑。

  三名鹽梟大怒,執刀撲進東廂。

  只聽「哎喲」連聲,三人竟一個接一個倒飛出來,摔在地上。

  有那運氣不好的,摔倒時被自己手中鋼刀所傷,當場就見了紅。

  緊接著又有六人搶進去,同樣連聲呼叫被摔出房門,再無人敢進。

  那老者臉色凝重,上前幾步向內張望,朦朧中見一虬髯大漢坐在床上,頭上包著白布,臉上並無刀疤,果然不是賈老六。

  他沉聲問道:「閣下好身手,請問尊姓大名?」

  房內那人罵得粗俗:「你爹爹姓什麼叫什麼,老子自然姓什麼叫什麼。好小子,連你爺爺的姓名也忘記了。」

  這話惹得聚在角落的一個中年妓女「咯咯」笑出聲來。

  旁邊一個鹽梟大怒,搶上去「啪啪」兩個耳光,打得那妓女眼淚鼻涕齊流,又罵道:「他媽的臭婊子,有什麼好笑?」

  那妓女嚇得噤聲,當下也不敢再笑。

  偏大堂旁突然又鑽出個十一二歲的孩子,跳著腳大聲罵道:「你敢打我媽!你這死烏龜、爛王八!你出門便給天打雷劈,手背上馬上生爛疔瘡,爛穿你手,爛穿舌頭,膿血吞下肚去,爛斷你肚腸!」

  那鹽梟更怒,伸手去抓。

  孩子機靈得很,一閃躲到鹽商身後。鹽梟左手推開鹽商,右手一拳往孩子背心捶去。

  中年妓女驚叫:「大爺饒命!」


  那孩子矮身一鑽,竟從那鹽梟胯下溜過,伸手便是掏陰猛攥!

  鹽梟痛得哇哇怪叫,孩子趁機逃開。

  前者有火無處撒,「砰」的一拳打回那中年妓女臉上,後者立時倒地暈厥。

  那孩子見狀也不逃了,忙撲到她身上哭喊:「媽!媽!」

  鹽梟獰笑著,一把抓起孩子後領,將之提將起來,再要揚拳打下——

  「住手。」

  清清淡淡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院中所有嘈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門口不知何時站了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寶藍箭袖、石青披風的少年,不過十二三歲年紀,負手立在門檻處,神色平靜地看著院內亂象。

  他身後跟著個灰衣中年,像是個管家,再往後是兩個清秀書童並一個小廝,還有一個著便服的文士。

  說話的是那少年。

  提孩子的鹽梟一愣,眯眼打量來人,見不過是幾個衣著體面的普通人,其中還有個半大孩子,頓時氣焰復燃:「哪來的小崽子多管閒事?滾開!」

  他話音未落,只覺一道勁風射來,緊接著手腕劇痛,「啊呀」一聲鬆了手。

  一枚銅錢與孩子齊落到地上,後者踉蹌逃開兩步,被門口那公子身邊伴當伸手扶住。

  鹽梟握著手腕,又驚又怒地瞪向鄭克爽一夥。

  院中其餘鹽梟見狀,「唰」地圍了上來,刀棍齊舉。

  那老者抬手制止手下,目光在灰衣中年身上停留片刻,瞳孔微縮——方才那一手,快得他幾乎沒看清。

  他行走江湖多年,眼力不差,心知遇到了硬茬子。

  「這位朋友,」老者抱拳,語氣謹慎了許多,「我們是江北青幫的,在此處理些江湖恩怨,與旁人無干。還請行個方便!」

  馮錫范神色平淡,並不答話,只退後半步,站回少年身側。

  鄭克爽目光掃過院內眾人,最後落在那老者臉上,微微一笑:「江湖恩怨我不管,只是對婦孺動手,未免太不入流。」

  他語氣溫和,話語卻直戳要害。

  那打人的鹽梟臉上漲紅,待要發作,卻被老者眼神制止。

  老者沉吟片刻,道:「小公子說得是,方才是我兄弟魯莽了。」

  說罷轉頭喝道:「還不退下!」

  那鹽梟悻悻退入人群中。

  鄭克爽不再理他,低頭看向身邊那孩子。

  說是孩子,其實瞧著也有十一二歲年紀,比如今的自己小不了多少。

  生得瘦瘦小小,又干又黑,唯獨那雙招子倒是既大且亮,透著一股機靈勁兒。

  此刻這小子同樣眨巴著眼偷瞧自己,臉上淚痕未乾,卻已沒了懼色。

  「你沒事吧?」鄭克爽問。

  那小子眼珠一轉,忽然「哎喲」一聲捂住胳膊,齜牙咧嘴道:「疼!胳膊好像折了!這位公子爺,您可要為我做主啊!」

  說著還偷眼去瞟那鹽梟,暗含挑釁。

  鄭克爽心中暗笑,面上卻不顯,只道:「我略通醫術,幫你看看。」

  伸手去捏他胳膊。

  那小子本是裝樣,見狀連忙縮手,乾笑道:「不、不用了,好像又好些了……」

  話音未落,眼角瞥見母親還暈在地上,又撲過去搖晃:「媽!媽你醒醒!」

  好在方才打人的鹽梟出手還不算太重,經他這麼一晃,那妓女便悠悠醒轉。

  眾鹽梟自不會多管那對母子,只將注意力放在對面的公子哥兒身上。

  領頭的老者目光先在馮錫范身上打了個轉,又落回鄭克爽坦然自若的臉上,心中飛快權衡:這少年氣度不凡,身邊護衛更是深不可測,多半是路過揚州的哪家貴胄子弟。

  青幫雖在江北有些勢力,卻也犯不著為這點小事與這等人物結怨。

  「小公子見諒。」老者再次抱拳,語氣又軟了三分,「今日之事實是事出有因,並非有意攪擾。既然方才已經尋過,賈老六不在此處,我等便也該往別處找找。告辭!」

  說罷,朝身後一揮手:「我們走!」

  眾鹽梟雖有不甘,但見龍頭服軟,也只得收起兵刃,狠狠瞪了韋小寶幾眼,悻悻然隨著老者退出麗春院,轉眼消失在河岸夜色中。


  院中頓時一靜。

  龜奴、妓女們這才敢喘口大氣,紛紛拍著胸口,驚魂未定。

  幾個鹽商也連忙起身,朝鄭克爽這邊拱了拱手,匆匆離去——這地方今晚是待不得了。

  鄭克爽全不在意,只又看向眼前那對母子。

  那小子見那群凶神惡煞真的走了,眼珠滴溜溜一轉,立刻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得拍打身上塵土,先衝到鄭克爽面前,學著方才那老鹽梟的樣子,抱拳彎腰,只是姿勢不倫不類,口中卻極是伶俐:「多謝公子爺救命之恩!公子爺您真是……真是那個……菩薩下凡,神仙轉世!要不是您,我和我媽今天可就慘啦!」

  他邊說邊偷眼打量鄭克爽,見對方衣飾雖不張揚,但料子極好,腰間玉佩溫潤生光,身後跟著的人個個屏氣凝神,連方才出手那「管家」都只靜靜站在後面,心裡立刻把這「公子爺」的份量又往上抬了七八層。

  「你倒是機靈,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鄭克爽其實已經有所猜測,此刻只是確認。

  「回公子爺,小的叫小寶,今年……十二……快十二了!」

  韋小寶挺了挺瘦小的胸脯,眼珠子又開始轉,打蛇隨棍上,笑嘻嘻道:「公子爺,看您幾位面生得很,是頭回來咱們揚州吧?」

  「是來遊玩的,還是訪友辦事?不是我韋小寶吹牛,這揚州城大街小巷、三教九流,就沒我不知道的門道!公子爺要是用得著,儘管吩咐!」

  他心思活絡,看鄭克爽衣著氣度,便知非富即貴,又肯出手管這閒事,說不定是個機緣,若是哄得對方高興,順手賞個十兩八兩銀子,那也不是沒可能。

  鄭克爽本就有意尋他,見他這般機靈上道,心中暗笑,面上卻只略作沉吟,便順著他的話道:「哦?這麼說來,你倒有幾分門路?」

  韋小寶一聽有門兒,當即拍著胸脯大包大攬:「豈止!幾十分、上百分也有啊!」

  「嗯。」鄭克爽知他油滑,也不戳破,笑道,「好!這樣吧,眼下我暫住在河畔驛館,明日……已有安排,你後日可來館驛尋我。」

  「屆時,你若果真辦事得力,自少不了你的好處!」

  言罷,忽覺身側馮師傅的目光移向東廂,正是方才與眾鹽梟對罵對打的那人所在方位。

  不過自他們介入後,那人便再無聲息,此刻那房門虛掩,內里寂靜無聲。

  馮錫范微微側首,以極低的聲音道:「公子,東廂那人氣息已移至後窗,想是要溜。」

  鄭克爽嘴角微揚,同樣低聲道:「煩請馮師走上一趟,莫要驚動旁人,私下裡『請』那位好漢過來見見。我對他……也有些興趣。」

  「是。」馮錫范應了一聲,身形不動,腳下卻似有清風托送,悄無聲息地自人叢邊掠過,轉瞬便消失在通往後院的廊道陰影中,其身法之妙,在場竟無幾人察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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