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噦鸞宮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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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鶯低鳴。

  寒風嘯嘯。

  山海關城驛館內,透過總也合不上的窗欞,吹進來的風,搖曳著燭火。

  咯吱。

  屋門被推開。

  老僕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拎著食盒,進到屋中。

  先將燈籠吹滅放於門後,再提著食盒送到燃著燭火的桌案前。

  「老爺,已經亥時,該歇息了。」

  說著話,老僕將幾樣好不容易弄來的熱食從食盒裡取出。

  一碗熱粥,一碟子鹹菜,再就是一碗飄著蛋花的清水湯。

  桌案後。

  現年已經五十二的熊廷弼,蓄著一副倒山胡,稠密的頭髮已經布滿白髮。

  熊廷弼看了眼老僕送來的吃食,手中墨筆不曾放下,只是盯著面前最新的邸報:「當今天子究竟是何等模樣。」

  老僕面生疑惑。

  熊廷弼這才反應過來,長嘆一聲,面上露出笑容:「這份邸報上說,天子前幾日一氣裁撤六科給事中十七人,從去年乙未科觀政進士中,揀選二十人補錄六科。」

  老僕在熊家操勞一輩子,眼裡也看了一輩子的朝政。

  見熊廷弼面露憂慮。

  老僕低聲寬慰:「老爺經略遼東年余,先前薩爾滸一戰的功過,朝中早有定論。老爺尚未到任,開原、鐵嶺二城丟失,責不在老爺。而自老爺坐鎮遼陽之後,韃子便再未有寸功。此次天子將至傳召,讓老爺回京述職,想來是問策平遼的。」

  熊廷弼只是搖了搖頭。

  天子傳召自己回京,用意雖然含糊,卻也不是那麼難以看懂的。

  若當真要給自己定罪,當初那道旨意,就該是勒令自己閒住,讓袁應泰暫代遼東經略一職,再遣人看押自己回京才對。

  只是傳旨讓自己直接回京。

  這就已經表明天子並不是想要處置自己了。

  老僕見熊廷弼不開口,目光轉動:「老爺是擔心朝局有變,不日到京會再生變故?」

  熊廷弼這才點了點頭,抖了抖手中的邸報:「天子降旨改制考成,著文華殿大學士韓爌操辦考成,又擢徐光啟、楊嗣昌二人御前行走參知遼東軍機。老夫再有三五日便要到京,只是恐怕朝中不少人,是不想看到老夫回京的。」

  老僕面色一凝:「天子總會信老爺的。」

  熊廷弼卻是淡淡一笑:「宮闕之內,三尺權謀,可丈萬里山河?」

  言罷。

  這位坐鎮遼東一年有餘,保其無恙的老人,無聲搖頭,面色凝重。

  而老僕在聽到此言之後,肩頭猛的一顫,神色一變,緊張的看向門窗,唯恐這番話被外人聽去。

  這是自家老爺不相信京中的那位天子啊!

  熊廷弼輕嘆一聲,將邸報放下,端起熱粥,就著一口鹹菜:「少年天子,甫一即位,胸懷大志,不是什麼壞事。召幾個朝臣御前行走,參知遼東軍機,也無不可。可若是這位天子,覺得遼東可以立時整飭完畢,韃子可以頃刻覆滅……」

  老僕滿眼的擔憂。

  可熊廷弼卻是深吸了一口氣。

  神色堅定。

  「老夫此番回京,便是舍了這副封疆大吏,哪怕是因此鋃鐺入獄。」

  「也要力諫天子,萬事求穩,遼東更不可亂!」

  哐當一聲。

  屋外的風愈發的大,將窗戶徹底吹開。

  老僕哎呀一聲,趕忙上前關窗。

  ……

  同樣的深秋夜幕之下。

  西伯利亞高原上的冷空氣,不斷向南推進。

  魏忠賢捧著一摞帳冊,送進了乾清宮東暖閣。

  朱由校正披著毯子,盤腿坐在榻上,伏案批閱。

  見到魏忠賢進來,也只是抬了下頭。

  「內府庫的帳目都算出來了?」

  魏忠賢頷首點頭:「回奏萬歲爺,奴婢幸不辱命,雖然中間生出些嫌隙……」

  朱由校當即擺手,眼裡閃過鋒芒:「家賊難防,朕要你清查內府帳目,既然有人要在暗中阻攔,你酌情杖斃幾個小賊,應有之意。」


  隨著魏忠賢清查內帑帳目這些日子以來,宮裡頭便時常死人。

  死法各不相同。

  但無一例外,都是和內庫有關之人。

  朱由校只是詢問道:「說說朕現在手上還有多少銀子可以用。」

  魏忠賢悄悄吐出一口濁氣:「回萬歲爺,宮裡頭現存帑銀合二千八百四十五萬又七千一百三十九兩。」

  說完後,魏忠賢趕忙看向皇帝。

  似乎是唯恐朱由校懷疑他貪墨藏匿了帑銀。

  朱由校聽到具體數目,只是點了點頭。

  內帑現存接近兩千八百五十萬兩白銀,和自己預估的差不多。

  見皇帝沒有動靜。

  魏忠賢這才繼續說:「除開存銀之外,另有金銀器、玉石器、各色珍寶珠寶、絲絹綢緞等物,亦可作價三百餘萬兩。」

  「這些物件都不必動了,照舊放在庫中,若有賞賜再去取用。」

  朱由校簡單的吩咐了一句。

  內府庫現存的實物,沒必要折價賣出去。

  兩千八百多萬兩的現銀,足夠自己騰挪使用了。

  魏忠賢頷首領命。

  朱由校又問:「按照路程,熊廷弼是不是快要到京了?」

  魏忠賢立馬心中盤算了一番:「回萬歲爺,想來也就在這三五日內,他就能到京了。」

  朱由校嗯了聲:「先從內帑分出三十萬兩裝箱。」

  這是要賞給熊廷弼帶回遼東的?

  魏忠賢領命之餘,心中默默揣測著。

  見皇帝已經不再開口說話。

  魏忠賢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小聲勸諫道:「萬歲爺,夜已經深了。神宗皇帝和孝端皇后梓宮前幾日也已發引,宮裡頭的事情也少了。朝廷里,也有元輔、韓閣老和楊軍機他們料理,萬歲爺萬金之軀,早些歇息吧。」

  朱由校眉頭微皺。

  他正準備看完韓爌上的一份奏疏,琢磨著怎麼將被東林黨人周嘉謨占著的吏部尚書位子給空出來。

  正要開口呵退魏忠賢。

  卻不想。

  正在這時,宮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魏忠賢更是肩頭一顫。

  不等他出去查問情況,便聽到外面已經亂了起來,腳步聲層層疊疊。

  「走水了!」

  「走水了!」

  「宮裡走水了!」

  一打開暖閣的門,聲音就從外面傳了進來。

  魏忠賢面色瞬間發白,眼神中透著驚懼的回頭看向皇帝。

  朱由校神色一凝。

  旋即反應過來。

  趕忙掀開毯子,一個健步就從榻上走下。

  三步並著兩步,就在魏忠賢的簇擁下,衝到了乾清宮外。

  只見外頭,一名名太監正提著水桶,從宮殿兩側的水缸里打水。

  魏忠賢趕忙喝住一人:「哪裡走水了?」

  提桶的太監,一見到竟然是魏忠賢,慌張的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裝著水的木桶也砸在地上,水全都浸在了腿下。

  而朱由校卻是面色凝重的看向後宮方向。

  只見後宮某處。

  黑夜裡,已經是滿天紅光,火柱沖天。

  魏忠賢大喝一聲。

  「到底是哪裡出了事!」

  「快說!」

  太監跪倒在地,渾身打顫。

  慌慌張張的開口。

  「回……回魏公公的話……」

  「是噦鸞宮……」

  「是李選侍和八皇女住的噦鸞宮走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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