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紅丸遺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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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夜深時分。

  朱由校撐起咔咔作響的腰,將自己從成堆的帳目中抽離出來。

  面色疲倦的看向,已經被自己留在乾清宮兩日夜的方從哲。

  同樣的神色疲倦。

  朱由校含笑開口:「勞元輔坐值乾清宮了。」

  方從哲頷首恭敬回道:「過往內府財貨往來,少有清白帳目。如今國家時局見艱,殿下有意自宮禁起始,重編帳目,此乃銳意進取,臣身為輔臣,理當佐殿下秉國。」

  朱由校笑著點了點頭。

  昨日讓魏忠賢調閱宮中內府帳目,他就發現,內帑帳目不光是記錄的不清不楚,就連記帳方式都是老舊的四柱清冊法記錄。

  明顯已經落後時代需要了。

  尤其是在大明,這種錢貨皆收,又有上繳中樞朝廷和地方留存自用的複雜財政制度下。

  朱由校輕聲道:「孤聞朝廷,凡有帳目,皆按舊管、新收、開除和實在四項編造帳目,記舊額、見額、歲入、歲出。此帳雖能載明戶丁、田糧、軍餉、俸祿及各色稅課等帳目,編排井然有序,帳目先後可循。」

  「內帑雖用四柱清冊法,卻只記貨物來帳和去帳,錢鈔則記來去,而現財不記。」

  「雖然國朝收支錢糧用度,帳目核算總數能對得上,但往往細則上卻盡顯粗獷。」

  「孤以為,若用新帳記法,務須做到有來必有去,來去必相等,如此朝廷和宮中便可核實每筆過往帳目是否有誤,一旦有誤必是有貪墨之事滋生。」

  「除此之外,也要將一應帳目納入進、繳、存、該四項,算來去必相等,也要算總收、總出、總存、總欠,如此朝廷用度是否緊張,便也能一目了然。」

  朝中官員人事調動上的事情,自己現在還沒有即位,就算是即位後,也不是那麼好輕易做出大變動的。

  但錢糧帳目就不一樣了。

  從宮裡頭開始做,朝廷里自然沒有那個資格橫加置喙。

  而只要內帑的帳目做好了,記帳方式得到驗證,卻可以反向推進到朝廷戶部、太僕寺、鴻臚寺等處更新記帳方式。

  先將錢袋子抓在手上。

  朱由校如是想著。

  方從哲心中已經習慣性的生出一絲驚嘆,沒想到新君對錢糧帳目之事,也能有如此見解。

  他心悅誠服的拱手道:「伏惟殿下聖明,有來必有去,來去必相等,僅此一言便已道盡錢糧帳目之法。」

  原先只想著在朝廷里當個和事佬的方從哲。

  如今可以說是幹勁十足。

  新君銳意進取,胸懷雄圖偉業。

  自己這個首輔也到了要變一變的時候了。

  適逢其時。

  該當有變。

  君臣兩人各有心思。

  魏忠賢這時候從外面走了進來,卻是面帶異樣。

  朱由校看了一眼:「何事?」

  魏忠賢猶豫著看向一旁的方從哲,才開口道:「回奏殿下,是選侍……選侍見西暖閣燈火未熄,知殿下正與元輔議事,遂命人送來了暖身湯。」

  說著話,魏忠賢讓出身位。

  朱由校才看到是李選侍身邊的一名宮女,正提著一隻食盒站在暖閣門外。

  方從哲見狀,會心一笑,回頭看向朱由校,低聲道:「殿下大曆有歸,纘紹堯之祚,承繼禹之基。如今內外有聞,選侍此舉,正合四海歸服稱臣之意。」

  李選侍當真就臣服了?

  朱由校只是淡淡一笑,並不覺得如今李選侍真的就低下頭了。

  但他在等著,等著宮外的東林黨人出手。

  等到那個時候,自己徹底看明白宮外的局勢,就可以借東林黨一用,順水推舟,名正言順的將西李遷移別宮居住。

  他只是衝著外面出聲道:「進湯膳吧。」

  那宮女領命應是,將湯膳呈進,也不多言,送完之後便躬身退下。

  朱由校見著湯膳,卻沒有去動。

  他只是看向方從哲:「夜已深了,元輔雖然還要坐值此地,也該去歇息了。」

  方從哲見朱由校沒有去動那碗湯膳,想了想,自己端起手中的湯碗,仰頭一飲而盡,而後閉目等待了片刻,才將湯碗放下。


  隨後起身,躬身作拜。

  「殿下不日踐祚,肩負社稷,臣請殿下早作歇息。」

  說完後,才一步步退出西暖閣。

  朱由校見他這番舉動,面上微微一笑。

  自己原本還動過將整個內閣都更換了的念頭。

  但現在,方從哲硬生生將自己腳下的路給走長了。

  路走長了的方從哲已從西暖閣離開。

  朱由校看向魏忠賢:「孤明日會降諭,命你暫任司禮監秉筆,這兩日孤理清了新帳之法,便交給你去盤查釐清內帑錢糧財貨帳目。」

  魏忠賢聞言,心中頓時大喜。

  自己這兩日謹小慎微,都不曾與客氏廝混了,為的可不就是這一句話。

  他當即跪拜在地上,恭敬無比的出聲叩謝。

  朱由校目光流轉:「找些你信得過的人,盯著楊漣他們那些人,還有王安。」

  魏忠賢立馬抬頭,眼露鋒芒:「奴婢定不誤殿下諭令!」

  朱由校擺了擺手。

  眼看著魏忠賢要退出西暖閣。

  他才又補了一句:「元輔和他下面的人,也一併盯著。」

  魏忠賢心中一凜。

  趕忙將腰彎得更深。

  夜晚。

  大幕拉開。

  朱由校側目看向窗外星空。

  如今宮裡已經稍顯安穩,局勢相對緩和,但宮外只怕已經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離著登極即位,只差三天時間了。

  想必東林黨還會在自己即位前,再出手試探。

  「孤等著你們出招!」

  朱由校低聲呢喃著。

  心中漸漸生出一份即位的急切感。

  沒有即位,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順。

  唯有登臨大寶,受命於天,自己才能真正打開手腳做事。

  一番思忖。

  朱由校已經悄然睡著。

  西暖閣對面。

  東暖閣內。

  李選侍等待了許久,見自己派出去的宮女回來,一把拉住對方:「由……殿下方才可說什麼了?」

  宮女搖搖頭:「殿下只讓奴婢將湯膳送進去,什麼也沒說。」

  李選侍臉色一陣變幻,雙手捏緊。

  也不顧身邊人。

  李選侍透著門縫看向對面的西暖閣,神色悵然。

  「本宮只求一個貴妃的名分,他到底允不允?」

  沒有人能回答李選侍的問題。

  而在宮外。

  偌大的北京城,幾處燈火似是要徹夜長明。

  下值之後,楊漣便將左光斗、徐養量二人請到了家中。

  三人相對而坐已經許久。

  只是始終沒有人率先開口。

  也不知過了多久。

  左光斗終於是開了口:「今日內閣之事,多有得罪,還望文孺莫要怪罪。」

  說的是今天他在內閣的時候,衝著楊漣吐了一口唾沫的事情。

  楊漣神色複雜的搖了搖頭,抬頭看向面前兩人。

  「我所做,是為社稷,我所言,是為大明。」

  「遺直兄所言所行,亦是為了大明社稷。」

  「我等近日雖連連失算,一事未成,可我等欲使朝野清明,凡是在朝必為清廉之員,朝中奸佞必應驅逐,此等共志,你我等人卻從未有變。」

  徐養量皺眉道:「只是如今新君心性當真猛烈,今日怎可聽了方德清的讒言,以致於文孺日後如何立於朝堂之上。」

  左光斗面露狠色:「明日才初三日,離著初六即位吉日還有三日,事情必有轉機!」

  「對!」

  楊漣當即沉聲開口:「遺直兄說的沒錯,只要新君尚未真正登極即位,一切就都有轉機!」

  徐養量立馬追問:「只是如今局面已成這樣,我們還如何尋求轉機?」


  新君都還沒有即位呢。

  他們東林就已經損失了一名顧命。

  雖然今日文華殿內,新君已經降諭,李選侍擇日移宮,冊封貴妃的大禮也一併延後,可現在事實是西李依舊位處乾清宮中。

  而朝中,方從哲更是旗幟鮮明的站在了新君那邊,甚至是不顧公道,諂媚於上,害得楊漣被褫奪顧命之身。

  左光斗砰的一聲,伸手拍在桌案上。

  兩人側目看向他。

  只見左光斗咬著牙道:「既然今天已經在宮裡把話說開了,咱們都能那般想,就攔不住天下百姓也會那麼想。只要西李一日住在乾清宮,那麼唐高宗納父妃的事情,就隨時都有可能發生!」

  「流言似火,咱們說不得,可朝廷難道還能攔著滿城百姓去說?」

  「我就不信,新君當真不怕天下百姓的流言蜚語議論宮禁倫理之事!」

  左光斗咬著牙看向楊漣和徐養量二人。

  他語氣堅定道:「此時不爭,我等往後便什麼都爭不到了!」

  徐養量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目光卻又看向了楊漣。

  楊漣眉頭鎖緊,在左光斗急切的目光中,緩緩的點了下頭。

  旋即他便開口道:「此事我等已經不便出手,今日我被那方德清抓住機會,褫奪顧命,卻不能再叫你們也出了事。」

  說完之後。

  楊漣卻又話鋒一轉:「但方從哲此奸佞之臣,若繼續屍位其上,攔著所有人,我等便什麼事也做不成。」

  「唯有將他扳倒,將他與西李一併從新君身邊驅離,我等才能爭下去!」

  左光斗、徐養量二人,齊聲出口。

  「如何驅離方佞?」

  楊漣嘴角微微揚起,眼裡盤桓著算計。

  在左、徐二人注視下,他幽幽開口。

  「先帝進服紅丸即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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