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子印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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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京師。

  萬曆四十八年,九月初一日。

  五更天時,正值月隱星藏之際,天未破曉,蒼穹大地渾為一色。

  朱由校披著素服麻衣,衣冠齊整,雙臂緊緊環抱,劍眉微蹙。

  盤腿靜坐於榻上,形如印璽。

  他爹,大明泰昌皇帝朱常洛,剛剛死了。

  朱常洛的一生可謂堪悲,自幼父疏母薄,更兼其弟福王屢屢覬覦太子之位。

  好不容易踐祚登基,卻沉疴纏身,吞服一顆紅丸後,遽然龍馭升天。

  但剛剛穿越過來的朱由校,自忖目下亦復悲戚。

  生母早亡,嚴父新喪,年方十五之齡,便要直面江河日下的大明朝。去直面朝堂中的黨同伐異,相互傾軋;地方上的災患頻生,流民舉義;兼須應對關外漸熾的建州胡虜韃子。

  而他這個即將登極的天啟皇帝,則是一個沒錢、沒糧、沒人、沒兵的四無天子。

  但這些還不是最關鍵的。

  畢竟韃虜未破山海關,李闖亦未陷北京城。

  幸好自己不是穿成崇禎皇帝,要不然真的就只能躺平擺爛了。

  如今還有空間可以操作。

  然當下……

  屋門外,諸聲雜糅交織,宛若亂麻。

  或泣或喧,亦有人惶惶難安,蓋因大明旬月之間,竟連喪兩帝。

  朱由校自嘲的笑了笑。

  自己還在想著大明朝日月山河的事情。

  可這屋子外頭,卻有人已經在思考著,要將自己裝扮成一方人形玉璽,僅做批朱鈐印、頷首應諾的權柄傀儡。

  移宮案!

  明末三大疑案,末一樁也。

  不過朱由校更清楚,其實所謂的明末三大疑案,應該說是四件疑案。

  除了梃擊案、紅丸案、移宮案此人盡皆知者,在最前面其實還有一樁肇始萬曆朝,因冊立東宮、國本相爭的妖書案。

  四案自萬曆朝始,歷泰昌朝、天啟朝,乃至崇禎朝及南明一朝,都在爭論未休。

  屋外的爭吵聲,起伏不絕。

  皇帝崩逝,宮人哀泣,管事太監喧譁。

  還有那道熟悉的,泰昌皇帝朱常洛最寵愛的妃子,西宮李選侍的聲音。

  一一入耳。

  稍遠處。

  乾清宮門畔,人聲亦隱隱傳來。

  朱由校凝聽諸聲,洞若觀火。

  自己當下已經悄然入局明末三大疑案最後一件移宮案里了。

  如果按照歷史上的說法。

  是李選侍為了掌控新帝,獨攬朝政,要挾晉封皇太后。而朝中忠良之臣,為護幼主,自李選侍手中奪回新君,並迫其遷離帝王居所乾清宮。

  好一副內廷妃嬪膽大包天,意欲干政的模樣。而朝堂之上,可謂是眾正盈朝,忠臣雲集,皆捨命力保新君之戲碼。

  可在朱由校看來。

  兩方皆非善類。

  且先說宮裡頭,西宮李選侍這邊。

  身為泰昌皇帝最寵愛的妃子,且朱常洛在世的時候,就已經降下諭令,要晉封她為皇貴妃。

  那麼從她的角度出發,新君嫡母早薨,生母也在萬曆年間就薨逝了。

  她求一個皇后、皇太后的名分,過分嗎?

  霸占乾清宮不走,說到底只是一種逼迫朝堂的手段罷了。

  至於說李選侍想要後宮干政,效呂后臨朝、仿武曌代唐,實屬痴心妄想。

  但其凌虐新君及其生母的事實,也不容否認。

  而至於宮外那些,泰昌帝駕崩前急召的臣工們。

  雖然會在乾清宮外撞門,想要將自己從乾清宮搶出去,脫離李選侍的掌控。

  看似是為了新君。

  可通觀移宮案前後。

  實則仍系黨爭。

  畢竟。

  自己作為嗣君,即將登極稱帝,但卻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孩子而已。


  從一個十五歲的孩子視角去看。

  那就是後母想要控制自己,而臣子們則是忠心耿耿保護聖駕。

  他日會如何對待這些今日奪門搶宮的臣子呢?

  這可是一份實打實的從龍擁立之功。

  「忠君愛國?」

  朱由校低聲呢喃著,譏誚一句。

  不論是李選侍,還是今日這些奪宮的臣子,都不過是在爭奪新朝的話語權而已。

  爭的是對新皇帝的掌控權。

  對國家的話語權。

  從張居正死後,大明的朝堂之上所有的爭鬥,都是為了爭奪這個所謂的話語權。

  無論是東林黨,抑或受東林黨壓制而苟合的齊黨、楚黨、浙黨等。

  盤坐在暖閣內的朱由校,默析時局處境,神色倒是少了幾分剛穿越來時的惶惑不安。

  原本緊緊環抱的雙手也已不知不覺鬆開。

  「都想讓我當人形印章?」

  朱由校聆聽外間愈烈的爭喧,輕喃著:「你們問過印章的意見嗎!」

  朱由校輕身離榻,蹬靴而立,悄然立在了暖閣門後,靜聞外間響動。

  ……

  正殿內。

  早已布置安放好的大行皇帝棺槨前。

  現年不過二十出頭的西宮李選侍,姿色甚麗,為一群宮人簇擁著,面上期待之色多過擔憂。

  皇帝駕崩,新君未立,主少國疑。

  自己榮登皇太后尊位,就在當下!

  李選侍桀然開口:「宮裡頭都安排妥當了?」

  幾名管事的太監擁上前。

  其中一人神色從容道:「娘娘放心,如今乾清宮裡里外外,奴婢們都已經安排好了。」

  李選侍嗯了聲:「依著商量好的看住皇長子,只消不讓他餓著渴著就行。」

  對於李選侍這番輕視皇長子的言語,太監們早已習以為常。

  太監臉上露出了笑容:「娘娘萬福千金之軀,不日便可榮登太后寶位,皇長子而今不過十五,未曾成年,尚未成婚。便是此番即位,依著祖宗規矩,也難親政。」

  李選侍看向說話的太監,面上笑意更濃:「李進忠,你是個忠心懂規矩的。」

  得了選侍誇讚。

  李進忠面上大喜,又道:「太后娘娘坐鎮中宮,新君年少,彼時這宮裡宮外,皆要尊娘娘懿旨行事。便是新君,面對娘娘,也得守住那份孝道,豈敢忤逆了娘娘的話。」

  沒人覺得一個早早就沒了生母,又常年被養在選侍身邊的皇長子,那等膽怯孱弱的性子,能幹出什麼驚天的事情來。

  包括李選侍亦是這般認為。

  她只是看向殿外,面上才浮現出幾抹擔憂:「皇長子不足為慮,只是這宮外恐怕不會坐視不管,興許是要生出些事來。」

  「一幫酸儒罷了,宮裡頭都已安排好了,娘娘何須擔憂此處。」

  李進忠諂媚的出言安撫著,臉上帶著幾分自信,又道:「如今正值國喪,他們難道還敢幹出僭越的事情來?」

  李選侍眉頭一凝:「諒他們也不敢!」

  「娘娘英明。」

  眾太監紛紛出言恭維。

  李進忠這時又說:「如今皇長子就在娘娘手上,只要娘娘握住了皇長子,也就是握住了新君,任宮外那些個臣子如何聒噪騷動。可祖宗的規矩,朝廷里就算是內閣也不過只有票擬之權,沒有宮裡頭司禮監的批紅,他們就什麼事都做不成。」

  李選侍點了點頭:「待本宮了結此番事宜,必保你一個司禮監的位子。」

  李進忠頓時心中大喜,面上卻是愈發恭順:「奴婢叩謝娘娘恩賞。只要娘娘握住新君,拖著新君難以親政,奴婢們掌著批紅權,這朝野內外,大明兩京一十三省,便都在娘娘身上。」

  也在自己肩上。

  李進忠諂媚之餘,心中暗自念叨著。

  到時候新君年少,太后愚昧,朝中官員也不是一條心。

  自己這無根之人,也可以如那劉瑾、馮保一般,雖在宮中,卻可作威作福,將這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玩弄於股掌之間。


  宮裡頭,眾人心思各異。

  ……

  而在乾清宮外。

  應召急入宮禁的部分朝臣們,也終於是搶先趕到了宮門前。

  只是乾清宮的人早已受命,宮門緊閉,宮人持梃攔在門外。

  兵科左給事中楊漣,身著青袍,因其最是年輕,走在四名紅袍閣部大員前頭,卻因乾清宮門前的異樣,而停下了腳步。

  楊漣回頭看向四位閣部:「這必是那西李指使,此婦過去仗著陛下寵愛,最是囂張跋扈!她這是要隔絕內外!」

  內閣次輔劉一燝沉著臉點頭道:「絕不能叫此婦人當了道。」

  群輔韓爌亦是開口:「皇長子現年十五,主少國疑,萬不能再叫內廷婦人蒙蔽新君,耽擱國事尚不要緊,可千萬不能誤了國事。」

  兩位閣臣先後開口。

  楊漣眉頭皺起:「皇長子歷來性子孱弱,又被那西李養在身邊多年,連聖賢書都沒讀過幾本,如何懂得治國,恐怕就連有奸小蒙蔽都分不清好壞來!」

  劉一燝面露憂色:「皇長子縱是大字不識一個,也有我等可以輔佐。但宮中婦閹當道,朝中異黨盤踞,我等是腹背受敵,內外艱難。」

  楊漣重重點頭:「亦正因此,我等更要搶先擁立新君,絕不能再叫方德清那幫人內外勾連,將我等排擠出朝堂。」

  此言一出。

  眾人無不點頭認同。

  韓爌回頭看了一眼:「這不,說曹操曹操就到。」

  五人回頭。

  只見因齊楚浙黨妥協權衡之下,推舉出來的當朝內閣首輔方從哲,正被七八人簇擁著往宮門下趕來。

  人群中。

  戶部尚書李汝華一眼就看到搶先趕來的東林黨人,低聲道:「是東林的人,果然心急,搶先趕過來了。」

  吏科都給事中范濟世立馬說道:「他們這是想搶了擁立新君之功,好繼續在新朝打壓我等呢!」

  「絕不能讓這幫假仁假義的東林之人,在朝中作威作福了!」李汝華語氣低沉,卻分外堅定。

  兵部尚書黃嘉善側目看向首輔:「接下來該當如何?」

  眾人目光投向首輔方從哲。

  方從哲沉眉思忖:「先趕過去,不能讓他們搶了先。」

  李汝華面露不悅:「然後呢?」

  「然後?」方從哲看向對方,遲疑道:「先靜觀其變,等宮裡和東林是否有動,再觀皇長子如何,我等屆時再順勢而為。」

  說完後。

  方從哲也知這些人心中所想。

  他又補充道:「但無論如何,絕不能叫皇長子即位前,離開我等視線!」

  這才算是安排。

  眾人各自應了一聲,便再次加快腳步,全然顧不上自己的老胳膊老腿。

  畢竟前頭的東林黨人,算計已經是昭然若揭。

  萬曆年間才被打壓下去的東林黨人,借著神宗駕崩、陛下即位,便再次得勢。

  若是再讓東林在新朝勢盛,好處都讓東林黨人占了,哪裡還有他們的位子。

  這朝中還有他們什麼事?

  是不是要把整個大明朝兩京一十三省都給東林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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