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林黛玉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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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公子倒是圖了個痛快,卻把這爛攤子全撂給我了。」

  黛玉輕抿絳唇,眉梢眼角凝著幾分無奈,玉容之上漾開一抹淺淺的愁緒。

  今日榮慶堂里的事,那姜公子處置得果決爽利,半點不留餘地,可他倒好,拍一拍衣衫便能抽身離去,何等瀟灑自在。

  偏生自己還要長居這賈府之中,俯仰皆看人色,府里的人情世故盤根錯節,哪裡是她素日獨處院中的清淨光景可比。

  這前前後後的紛擾,到頭來竟都要她一人來收拾。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嘆自櫻唇間逸出,黛玉款動蓮步,扶著身側雕花木欄,眸光落向梳妝檯旁的角落。

  那裡堆著滿滿當當的琉璃瓶,青瑩剔透,在窗欞前燭火透進的微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瞧著這數不清的瓶盞,她眼底的無奈更濃了幾分。

  這姜公子,倒真是隨性得很。

  她又輕輕一嘆,抬眸向著門外輕喚:

  「紫鵑、雪雁。」

  「哎,姑娘,奴婢在呢。」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兩個丫鬟清脆的應和聲,旋即簾櫳輕挑,紫鵑與雪雁快步走入臥房,垂手立在一旁,眸光恭謹地望著黛玉。

  「那角落的琉璃瓶,你們二人仔細收拾一番,尋個穩妥的地方安置好。」

  黛玉抬手指向那堆琉璃瓶,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意思。

  「琉璃瓶?」

  紫鵑與雪雁循著姑娘所指的方向望過去,起初還未放在心上,只當是尋常幾個罷了,可下一刻,二人皆是俏眸圓睜,滿臉驚容,連呼吸都微微一頓。

  「這……這竟有如此多的琉璃瓶?!」

  兩個小丫頭齊齊愕然,面上滿是不敢置信。

  先前姑娘曾拿這琉璃瓶作禮相送,璉二奶奶見了,那寶貝的模樣眾人都看在眼裡。

  言語間也隱隱透出這琉璃瓶的珍貴,府里便是老太太、太太的妝奩里,也難見這般精緻的物件。

  她們萬沒想到,自家姑娘房裡竟藏著這麼多,那角落被琉璃瓶堆得滿滿當當,層層疊疊,一眼望過去竟看不到頭,粗粗數來,怕是不下幾百盞。

  這般多的琉璃瓶,若是盡數拿出去典當,換得的銀兩,怕是連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姑娘!這……這如何竟有這許多?」

  紫鵑愕然地望著那堆琉璃瓶,又抬眸看向黛玉,眼底的震驚仍未散去。

  黛玉心中雖還暗暗埋怨著那甩手離去的姜公子,可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平靜,玉指輕捻帕角,聲音依舊輕柔:

  「你們只管仔細收拾妥當便是,這物件於我而言本無甚緊要,你二人若是喜歡,各取幾盞去也無妨,不過是些俗物罷了。」

  這話倒是實情,這般多的琉璃瓶,便是日日拿來送人,怕是也用之不竭,往後若是府中用度有需,倒也能拿些去典當換些銀兩,解一時之急。

  紫鵑聽聞,連忙連連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

  「姑娘說的哪裡話,這般珍貴的物件,奴婢們怎敢領受。」

  昨日璉二奶奶接過琉璃瓶時,那小心翼翼、視若珍寶的模樣還歷歷在目,在她看來,這琉璃瓶便是稀世的寶貝,自己不過是伺候姑娘的丫鬟,身份低微,怎配擁有這般貴重之物。

  雪雁也在一旁連連附和,直說不敢妄取。

  黛玉見二人執意不肯,也不再多言,只淡淡道:

  「既如此,便快些收拾吧。」

  二人連忙應了,轉身便去收拾那堆琉璃瓶,指尖輕觸著青瑩的瓶身,動作謹慎得很,生怕一個失手便損了這珍貴的物件。

  交代完這些,黛玉便轉身向著一旁的書房走去。

  此刻書房裡的燭火早已被丫鬟點燃,明晃晃的燭焰在素白的紗罩里輕輕搖曳,映得滿室暖光。

  燭芯燃動時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之聲。

  她緩步走到桌案旁,撩起月白綾裙,緩緩落座,玉手輕搭在微涼的紫檀木桌沿上,一時竟陷入了沉默,眸光怔怔地望著跳動的燭火,眼底凝著淡淡的愁思。

  姜公子留下的這爛攤子,終究是要細細處置的,尤其是舅媽那裡,更是半點怠慢不得。

  黛玉素來聰慧通透,心思又比旁人敏感幾分,自入賈府,屈指算來已有一年光景,府中眾人的心思,她豈會看不真切。


  那王夫人雖是自己的舅媽,可對自己素來並無半分喜愛,平日裡待自己,雖面上維持著舅母的體面,可言語間、行動里,那淡淡的冷落之意,卻是半點都藏不住的。

  只是如今自己寄人籬下,居於賈府之中,事事都要隱忍退讓,哪裡敢有半分違逆。

  今日姜公子借著自己的身子,與舅媽那般針鋒相對,言語間絲毫不留餘地,怕是早已惹得舅媽心中不快,往後在府中的日子,怕是更要謹小慎微了。

  「雖知姜公子是為我好,可也不該那般與舅媽針鋒相對,鬧得這般僵,日後可如何收場。」

  黛玉在心中輕輕嘆道,愈發堅定了要與王夫人緩和關係的心思。

  若是因今日之事,讓舅媽心中記恨,往後在這賈府之中,自己的日子怕是更難了。

  她定了定神,抬眸向著門外輕喚:

  「紫鵑。」

  紫鵑正蹲在地上收拾琉璃瓶,聽到姑娘的呼喚,連忙放下手中的瓶盞,拍了拍衣衫上的浮塵,款步走入書房,垂手道:

  「姑娘,喚奴婢何事?」

  「你去取六盞琉璃瓶,速速送往舅媽院裡,就說今日榮慶堂中之事,是玉兒一時莽撞,失了禮數,特來給舅媽賠個不是。」

  黛玉的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認真,玉指輕叩著桌案,眼底滿是思量。

  紫鵑聽聞此言,心中竟是一驚,旋即便湧上滿滿的欣慰,面上也露出了喜色。

  她素來擔憂姑娘性子孤傲,不擅逢迎,在這賈府之中,若是與王夫人鬧得太僵,終究是吃虧的。

  正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更何況王夫人是寶玉的母親,乃是府中正經的主母,姑娘怎可與她針鋒相對。

  如今姑娘肯主動低頭賠禮,這般圓滑處事,才是在府中長久立足的法子。

  「哎,奴婢這就去辦!」

  紫鵑連忙應道,面上的欣喜藏都藏不住,轉身便要去取琉璃瓶。

  「罷了。」

  黛玉抬眸瞧向窗外,夜色早已濃得化不開,院中的芭蕉樹影在月光下搖曳,更顯靜謐,她輕輕搖頭。

  「此刻天色已晚,舅媽想來也已安歇,便待明日一早再去吧,免得擾了她歇息。」

  「姑娘說的是,是奴婢考慮不周了。」

  紫鵑連忙點頭應下,此刻夜色深沉,府里的婆子丫鬟都已歇下,此刻前去,倒真真是唐突了。

  她心中本就憂心姑娘與太太的關係愈發僵硬,如今見姑娘肯主動緩和,心中的一塊大石總算是落了地,腳步也不由得輕快了幾分,翩躚地走出書房,繼續回去收拾琉璃瓶了。

  紫鵑心中的盤算,黛玉自然無從知曉,此刻她獨坐書房,窗外夜色沉沉,唯有燭火相伴,滿室靜悄悄的,只聽得見燭芯燃動的輕響。

  她望著桌案上展開的嶄新素箋,玉手拿起一旁的狼毫筆,蘸了蘸濃墨,指尖微頓,一時竟不知從何寫起,只靜靜思索著,該如何給那姜公子留一封書信,將心中的話一一訴與他聽。

  起初那姜公子借了自己的身子,不過是平日裡說話行事稍顯失禮,與自己素日的淑雅性情相悖,倒也無傷大雅。

  可今日之事,卻是太過出格了,在城外拋頭露面,與陌生男子比試劍法,全然不顧及女兒家的體面。

  更與舅媽當眾針鋒相對,半點不留餘地,這般行事,實在是太過莽撞了。

  黛玉心中愈想,心中的憂慮便愈甚,絳唇微抿,一雙含情杏目之中凝著些許迷茫,彎彎的罥煙眉輕輕蹙起,玉容之上更添幾分憂鬱,惹人生憐。

  她定了定神,輕抬皓腕,狼毫筆落在素箋之上,一個個娟秀的小楷躍然紙上,筆鋒清麗,卻藏著幾分無奈。

  【姜公子謹啟:今日城外之事,實在是過於莽撞,女兒家拋頭露面,與禮法不合,惹來旁人非議,終究是不妥。】

  【舅媽素來慈善,往日待我雖無十分熱絡,卻也維持著舅母的體面,今日怎可與她失了禮數,當眾針鋒相對?】

  【公子倒是圖了個痛快,可黛玉身寄賈府,俯仰皆看人色,往後該如何自處?還請公子往後行事,三思而後行,莫要再如此隨性,枉顧黛玉的處境。】

  【黛玉已備下琉璃瓶,待明日一早便送往舅媽院中賠禮,望公子日後再借我身子行事時,切勿再失了禮數,與府中長輩起,與府中長輩起了爭執。】


  【……即便公子不思慮其他,也請念及黛玉身處賈府的難處,為黛玉多著想幾分。】

  【還有一事,黛玉心中始終耿耿於懷,公子今日竟將紫鵑擁入懷中……】

  想到今日姜公子那雙掌更是不老實,四處攀撫,惹得紫鵑面紅耳赤,羞窘不已,越是細想,黛玉也都雙頰愈發紅潤了。

  【……紫鵑隨我多年,情同姐妹,於我而言,早已不是尋常丫鬟,公子即便想要親近一些,也不可如此輕慢於她,這般行徑,實在是有失分寸!】

  寫到此處,黛玉腦海中又浮現出那日姜公子借著自己的身子,將紫鵑擁入懷中的模樣。

  臉頰不由得湧上一抹紅霞,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

  原本因常年體弱而略顯蒼白的玉容,因這抹紅暈,更添幾分嬌嫩,加上

  又因服用姜公子所贈丸藥,氣色較往日好了許多,此刻瞧著,更是楚楚動人,惹人憐惜。

  她微微定了定神,壓下心中的羞赧,眸光一凝,罥煙眉輕輕蹙起,筆鋒也添了幾分認真,繼續在素箋上書寫著。

  【……還有一事……公子既有如此多的丸藥,想來藥效定然不凡,黛玉心中有一事相求,還請公子應允:】

  【黛玉的父親遠在揚州,未曾離開揚州之時,父親便日日操勞政事,從早到晚,片刻都不得閒,常常至深夜,書房之中的燭火依舊亮著,未曾熄滅。】

  【自黛玉離了揚州,來至京城,父親沒了身邊的人叮囑,怕是會更加操勞,將全部精力都放在政事之上,哪裡還有時間顧及自己的身體。】

  【為人子女,理當盡孝,黛玉心中惦念父親的安康,想再取些丸藥寄往揚州,送與父親調理身體,還請公子恩准。】

  一口氣寫下如此諸多字,將心中對父親的思念傾瀉而出,令人望之心中感動。

  洋洋灑灑幾行字,也將心中的叮囑、怨懟與懇求一一寫盡。

  黛玉放下手中的狼毫筆,玉手輕按在素箋之上,指尖感受著宣紙的微涼,眉宇之間夾雜著濃濃的愁緒,那愁緒里,有對姜公子行事莽撞的無奈,有對自己寄人籬下的心酸,更多的,卻是對遠在揚州的父親的思念與惦念。

  她望著窗外的夜色,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父親的模樣,父親素來溫文儒雅,待自己更是百般疼愛,自母親離世後,更將自己視若掌上明珠,百般呵護。

  只是父親生來便是為官之人,心中裝著百姓,裝著政事,唯獨忘了顧及自己的身體。

  如今自己遠在京城,不能伴在父親左右,不能為他端茶倒水,不能提醒他按時歇息,心中的愧疚與惦念,便如潮水一般,層層疊疊,漫上心頭。

  燭火依舊在搖曳,映著黛玉落寞的身影,滿室的靜,終究是抵不過心中的萬般思量,那對父親的思念,便在這寂靜的夜色里,一點點蔓延開來,散了滿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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