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林府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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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小姐,老爺只留了五人看守宅院。小人姓張名德,這是犬子張小山、張大山,餘下二人,乃是小人的內眷與小女。」

  姜雲聞言,心中瞭然,原是張家一家五口在此值守。

  她微微頷首,未曾多言,只側身向眾人道:「諸位姐姐妹妹,且隨我入府一觀。」

  眾人聞言,次第相隨入內。

  只見府中遊廊婉轉,雕樑畫棟雖看著齊整,卻難掩倉促收拾的痕跡,諸多細處已露破敗之相。

  梁間彩繪或剝落褪色,或蒙塵黯淡,顯是長久未曾修葺;青磚鋪就的甬道,磚縫之間竟還夾雜著枯黃的草根,想來是臨時灑掃,未及細細拾掇。

  姜雲見狀,眉尖微蹙。

  大戶人家留仆守院,原是定了規矩,要定期灑掃、按時修葺,斷斷容不得府院這般荒疏。

  看這磚縫裡的草根,便知這林府早已久不打理,不過是為了應付此番查驗,才慌忙收拾了一番。

  她抬眸瞥向身側引路的張德,見他垂手躬身,神色恭謹,面上卻無半分愧色,心中已是暗暗有了計較。

  寶玉、鳳姐並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姑娘一路隨行,也都細細打量著府中景致,不免各自心生感慨。

  這林府與榮國府的氣象,原是截然不同。

  林如海世襲四代列侯,又以金榜探花之身入朝為官,乃是書香傳世的簪纓禮儀之家,府中布置處處透著文官世家的清雅素淨,無半分浮華之氣。

  而榮國府為皇家敕造的國公府邸,雕樑畫棟皆鑲金嵌玉,亭台樓閣盡鋪錦綴繡,處處彰顯著勛貴世家的富麗堂皇。

  二者一雅一奢,風格迥異,各有千秋。

  姜雲素來偏愛這般清雅格調,只覺入目皆是舒心。

  隨行的三春姑娘,也被府中這般別致的景致吸引,探春眼中滿是歡喜,迎春面露溫婉笑意,惜春則凝眸細看,似是在描摹園中景致,臉上皆露喜愛之色。

  一行人腳步輕緩,匆匆巡看了一遍。

  這林府乃是規整的四進宅院,占地頗廣,四進院之中更分出了諸多小院,屋舍儼然,後院還辟有一座精巧的花園。

  只是府中建築大多已顯陳舊,不少廂房與偏院啟門而入,內里窗欞蒙塵,案幾積灰,桌椅之上更是落了厚厚的一層塵埃,顯是久無人居、疏於打理。

  張德跟在眾人身後,見此情形,臉上終於掩不住地露出幾分尷尬,頭也垂得更低了。

  「沒想到林姐姐府中竟也有園子,不知比之咱們府中的園子,又是一番什麼光景?」

  探春性子爽朗,目光靈動地望向院後,眉宇間帶著少女獨有的英氣,更襯得她意氣飛揚,青春逼人。

  寶玉聞言,頓時來了興致,眼中光彩熠熠,忙不迭道:

  「正是呢,不如我們此刻便去園子裡走走瞧瞧?」

  「好!」

  探春當即欣然應下,眼中滿是期待。

  鳳姐在一旁笑道:

  「林妹妹這府中的園子,自然是要好好逛上一逛的。我已差了小廝回府,向老祖宗回稟,說我們要在林府多耽擱些時辰,妹妹們只管放心遊玩,不必急著回去。」

  眾人聽聞此言,皆是面露喜色,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姜雲——畢竟她才是這林府的正經主人,遊園之事,總要聽她一言。

  姜雲卻無半分遊園的心思,她稍一沉吟,便斂了眉間的輕蹙,漾起一抹柔婉甜美的笑意,語聲輕柔如鶯啼:

  「鳳姐姐不如先帶著寶兄弟和三位妹妹去園子裡逛逛,我初回府中,府中大小事宜都還未曾理清,需先喚張德問清府中情形,也好做些安排。這園子久不打理,想來已是荒疏得很,我先讓人細細修整一番,待園子裡亭台復整、花木蔥蘢了,下次姊妹們再前來賞玩,豈不是更盡興?」

  眾人聽了,都覺黛玉考慮得周全妥當,紛紛頷首稱是。

  唯有鳳姐,聞言眼前陡然一亮。

  她最是擅長打理家事,在榮國府中掌家多年,上管府中上下用度,下理僕婦小廝差事,雖說日日勞心費神,卻偏生貪戀那大權在握的滋味。

  此刻聽聞姜雲要料理林府事宜,心中頓時動了心思:這林姑爺乃是前科探花,家底殷實,這林府又是京中難得的好宅院,若是能插手這林府的打理,於她而言,豈不是又多了一份體面,也多了一層依仗?


  念及此處,鳳姐眸光微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芒,隨即笑著上前一步,語氣溫切道:

  「林妹妹你素來嬌弱,身子骨本就單薄,哪裡操心過這些俗務雜事?不如讓姐姐幫你參謀一二,也好替你省些心力,保准將府中事宜打理得妥妥帖帖。」

  「多謝鳳姐姐費心。」

  姜雲淡淡一笑,語聲依舊輕柔,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寸,「不過只是些日常灑掃、園子修葺的小事,父親早有囑託,我親自交代下人便是,不敢勞煩姐姐。」

  她心中明鏡似的:鳳姐這般主動請纓,哪裡是真心幫她參謀,分明是想藉機打探林府的底細,甚至想插手林府的內務。

  這林府乃是她日後在京城的安身立命之本,更是她的大本營,豈容旁人輕易插手?

  姜雲又緩緩道:「我也只是簡單交代幾句,讓他們先將園子好好打理一番,待下次姊妹們再來,便能舒舒服服地遊園賞景了。」

  鳳姐見她態度溫和,卻句句拒人於千里之外,心中的那點盤算落了空,眸光不由得微微一暗,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顯得有些勉強。

  但她素來精明,知曉分寸,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只得笑道:「既如此,那我便先帶寶兄弟和妹妹們去園子裡逛逛,林妹妹你早些料理完府中事宜,便來尋我們。」

  說罷,便帶著寶玉與三春姑娘,說說笑笑地向後花園走去,園中很快傳來眾人的笑語聲。

  待眾人身影消失在遊廊盡頭,姜雲臉上的笑意便緩緩斂去,神色漸漸沉肅下來。

  她轉過身,將目光落在一旁垂手侍立的張德身上,目光清冷,帶著幾分威嚴。

  張德被自家小姐這般目光注視著,只覺心頭一沉,後背竟隱隱冒出冷汗,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愈發卑微討好,連連躬身道:

  「小姐有何吩咐?」

  「前廳可曾灑掃乾淨?」

  姜雲語聲平靜,卻自有一股威懾力。

  「回小姐,前廳已仔細灑掃過了,隨時可待客議事。」

  張德連忙恭敬回稟。

  「既如此,便去前廳回話吧,我有幾件事要問你。」

  姜雲說罷,便抬步向前廳走去,紫鵑與雪雁連忙緊隨其後。

  世家府邸,原是分了前廳與後堂。前廳乃是接待外客、商議外事之所,格局開闊,陳設莊重;後堂則是內眷相聚、商議家事之地,更為私密溫馨。

  姜雲身姿纖細,身著一襲月白綾羅裙,肌膚瑩白細膩如凝脂,臉頰暈著淡淡的嫣紅,不復往日的孱弱,反倒氣血充盈,氣色甚好。

  她行走之時,雖仍有弱柳扶風的溫婉之態,步履卻穩實有力,不似尋常閨閣女子那般嬌怯,反倒隱隱透著幾分男子的挺拔利落,卻又與她的溫婉容貌相融,不顯突兀,只覺別有一種風姿。

  她端坐於前廳正位的梨花木椅上,脊背挺直,目光平視著廳中恭立的張德父子三人,開門見山,語聲清晰:

  「如今府中尚有多少銀兩?」

  張德沒想到小姐一開口便問及錢財,心中一驚,不敢有半分隱瞞,連忙躬身回道:

  「回小姐,府中現存白銀二百兩,皆妥善收在庫房之中。」

  二百兩銀子!

  姜雲心中暗自思忖,不多不少。

  這林府久無人居,日常用度本就有限,這些銀兩想來是父親特意留下,供府中修葺與守院人日常開銷之用的。

  她又問道:「父親每年會撥多少銀兩過來,專門用於府邸的修葺與打理?」

  「回小姐,老爺每年都會按時撥下三百兩銀子,作為府中修葺的專款。」

  張德依舊恭敬回話,只是垂在身側的手,卻悄悄攥緊了。

  「三百兩?」

  姜雲聞言,眉尖一蹙,神色微凝,心中的疑慮愈發濃重,「每年三百兩專款用於修葺,可你看看這府中,哪裡有半分修葺過的模樣?」

  她抬手指向廳外的遊廊,沉聲道:

  「遊廊的雕梁彩繪剝落褪色,門梁的漆皮開裂卷邊,甬道的青磚鬆動歪斜,若是每年真的按數修葺,這些地方豈能這般破敗?別說定期修葺,怕是連每月的灑掃都未曾做到吧?」

  姜雲說著,緩緩抬起手,伸出纖細的食指,在身前的梨花木桌案上輕輕一抹。待她收回手指,指腹之上已沾了一層細細的灰塵。

  「你說前廳已仔細灑掃,可這桌案之上,依舊積著灰塵,不過是用抹布草草抹了一遍罷了。」

  姜雲的語聲依舊平靜,卻帶著濃濃的失望,她輕輕一嘆,那聲嘆息雖輕,卻如重錘一般,敲在張德的心上。

  張德聽得這聲輕嘆,只覺渾身一震,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連連磕頭道:

  「小姐恕罪!小人知錯!小人知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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