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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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兒,何苦說這般混話!」

  賈母見黛玉滿面淚痕,說著便要掙起身往外走,霎時變了臉色,眼角眉梢漫上濃重的悲戚,險些便要垂淚。

  她心中本就日夜惦念著早逝的愛女敏兒,這玉兒便是敏兒留在世上唯一的念想,素來捧在掌心疼著、含在嘴裡護著,何曾捨得叫她受半分委屈?

  如今瞧著她竟要這般決絕離去,只覺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揪著,疼得喘不過氣。

  「鴛鴦!快攔住玉兒!」

  賈母一聲急喚,話音未落,一旁侍立的鴛鴦早已快步上前,伸出纖纖素手輕輕挽住黛玉的胳膊。

  黛玉本就體弱,身子嬌柔得如同扶風弱柳,哪裡經得住這般拉扯,被鴛鴦半扶半勸地按回賈母身側的錦凳上。

  「林姑娘,何必動這麼大的氣。」

  鴛鴦俯下身,柔聲細語地勸慰,「府里上上下下,哪個不把姑娘當心肝寶貝似的捧著,又有誰敢嫌棄姑娘半分呢?」

  這話不勸也罷,一勸反倒如同一記警鐘,敲醒了沉浸在悲戚中的賈母。

  她猛地回過神來,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慈和笑意的眸子,此刻竟迸出幾分凌厲的光,直勾勾地射向階下侍立的周瑞家的。

  「你這老蠢物!」

  賈母一拍身旁的茶几,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盛怒,「如此不知尊卑、不分上下,竟敢輕辱自家的小姐!」

  罵完,她又轉過頭,目光沉沉地看向一旁的王夫人,語氣里滿是質問:

  「這奴才是你的陪房,如今做出這等以下犯上的勾當,你說,該當如何懲治?」

  王夫人聞言,臉色「唰」地一下白了,端著茶盞的手微微發顫,哪裡還敢多說一個字。

  她心裡明鏡似的,老祖宗素來將林丫頭視作心頭肉,疼愛得無以復加,這周瑞家的竟如此不知死活,自作主張做出這等踩高捧低的腌臢事,偏又蠢笨得緊,鬧到人前,平白落下話柄,當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既要做這陰私勾當,怎的不做得隱秘些?如今被老祖宗抓了個正著,豈不是連累自己也跟著難堪?

  王夫人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處置得輕了,定然平不了老祖宗的怒火;處置得重了,又怕落得個苛待老僕的名聲。

  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那笑容落在素來寡淡的臉上,竟顯得格外僵硬難看。

  「全憑老祖宗示下,兒媳絕無二話。」

  一時之間,榮慶堂內鴉雀無聲,眾人皆是斂聲屏氣,神色各異。

  且說那姜雲,此刻正頂著林黛玉的軀殼,一雙含情目里噙滿了淚珠,睫毛微微顫抖著,淚珠便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下來,沾濕了領口的素色繡帕。

  她微微蹙著眉,身子輕輕啜泣著,一副梨花帶雨、小鳥依人的模樣,瞧得旁人無不心生憐惜。

  一旁的寶玉,卻是滿臉懵懂,一雙澄澈的眸子滴溜溜地左顧右盼,竟還沒弄明白眼前究竟發生了何事。

  他伸手撓了撓頭,看看哭紅了眼的黛玉,又看看面色鐵青的賈母,再瞧瞧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周瑞家的,一臉茫然無措。

  階下兩側,氣氛更是凝滯。

  王夫人端坐在椅子上,臉上早已沒了往日那副念佛誦經的平和模樣,神色沉鬱得厲害,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悲憫的眼睛裡,竟隱隱透出幾分厲色。

  另一邊的薛姨媽,臉上則掛著幾分尷尬的笑意,手裡捻著帕子,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心裡自是清清楚楚,可終究是個外姓人,周瑞家的是賈家的家奴,打狗還得看主人,她一個外人,哪裡好插口多言?

  薛姨媽身側,端坐著一位容貌秀麗的少女,正是薛寶釵。

  她身著一襲淡粉色的襦裙,外罩一件金邊繡水仙的對襟小褂,衣衫雖不算簇新,卻漿洗得乾乾淨淨,襯得她愈發端莊嫻雅。

  這姑娘生得臉若銀盆,眼如水杏,肌膚豐澤瑩潤,透著一股健康的紅潤。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眸光流轉之間,光華璀璨,別有一種溫婉大氣的韻致。

  正垂淚的姜雲,眼角餘光早已將這位少女瞧得真切,心中暗暗忖度,這定是薛寶釵無疑了。

  論起容貌,她與黛玉當真是各有千秋,難分伯仲。

  黛玉是病如西子的嬌柔之美,寶釵則是珠圓玉潤的端方之美。雖是豆蔻年華,尚未及笄,卻已是一副絕色美人的胚子,將來定是個傾國傾城的人物。


  此刻寶釵的杏眼微微轉動,將榮慶堂內的這場風波瞧得明明白白。

  她先是瞥了一眼跪在堂中、抖如篩糠的周瑞家的,隨即又將目光轉向依偎在賈母懷中的黛玉,眸光微動,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神色卻是莫測高深。

  再說那周瑞家的,此刻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有半分狡辯,「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行幾步爬到賈母跟前,涕泗橫流地連連磕頭求饒。

  「老祖宗饒命!老奴知錯了!求老祖宗開恩,看在老奴侍奉太太這些年的份上,饒過老奴這一回吧!」

  「林姑娘!是老奴豬油蒙了心,一時糊塗,才做出這等混帳事!求姑娘大人有大量,別和老奴一般見識,饒了老奴吧!」

  「老祖宗素來是慈悲心腸,菩薩一般的人物,奴婢們平日裡感念老祖宗的恩德,沒齒難忘!求老祖宗念在老奴多年辛勞,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高抬貴手,饒了老奴這一次啊!」

  周瑞家的哭嚎著,頭如搗蒜一般,在那鋪著厚厚錦毯的地面上磕得砰砰作響。

  臉上的胭脂水粉被淚水沖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布滿皺紋的老臉,頭髮也散亂開來,哭得撕心裂肺,瞧著竟有幾分可憐兮兮的模樣。

  果然,賈母聽了這番聲淚俱下的哭訴,原本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些許,眸中掠過一絲惻隱之情。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也軟了幾分:「唉……罷了……」

  「嗯?」

  聽到賈母這聲嘆息,姜雲心中卻是陡然一凜——這便要饒了她不成?

  他連忙抬起淚眼,聲音嬌弱得如同風中柳絮,帶著幾分哽咽,斷斷續續地說道:

  「老祖宗……玉兒想去……想去父親在京中的舊宅瞧一瞧……」

  這聲細語落在賈母耳中,不啻於一道驚雷。

  她臉色倏地一正,哪裡還顧得上處置周瑞家的,連忙轉過頭,緊緊握住黛玉的手,柔聲安撫道:

  「玉兒,你父親那京中舊宅,久無人居,只留幾個老僕看守,裡頭冷清得很,蛛網遍布,灰塵厚積,有什麼可看的?何苦要去受那份罪呢?」

  「玉兒……玉兒只是想去看一看……」

  姜雲的聲音愈發輕柔,卻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執拗。

  賈母只當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心中憋悶,想要尋個地方散散心,哪裡還捨得違逆她的心意。

  她忙不迭地應道:

  「好好好!待午後,我便讓人去收拾妥當。你也不必獨自前去,讓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再加上寶玉,陪著你一同去,人多熱鬧些,也省得冷清。」

  安撫好了玉兒,賈母這才轉過頭,目光冷冷地掃向跪在地上的周瑞家的。

  方才那份慈和與惻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嫌惡與漠然。

  「你這老蠢物,年紀也大了,不比年輕丫頭那般伶俐機敏,做事竟是這般丟三落四、沒規沒矩。既如此,府里的這些體面差事,也不必再勞煩你了。」

  「你男人不是在東府管著田莊收租的事麼?從今日起,你便隨他去莊子上吧,也好專心幫襯著料理收租的事宜,省得在府里生是生非,惹人厭煩。」

  周瑞家的哭聲戛然而止,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半晌才回過神來。

  隨即,那悲戚之色更重,她磕得頭破血流,哭喊道:「老祖宗!饒命啊!老奴知錯了!再也不敢了!」

  「老祖宗!老奴再也不敢輕視林姑娘了!求老祖宗開恩,饒了老奴吧!」

  聽著這撕心裂肺的哭嚎,王夫人臉上露出幾分毫不掩飾的厭棄。

  她當即揚聲喚來門外的粗使婆子,厲聲喝道:「拖出去!」

  幾個婆子聞聲上前,如狼似虎般架起周瑞家的,不顧她的掙扎與哭嚎,徑直將她拖拽而出。

  哭嚎聲由近及遠,漸漸微弱,最終徹底消失在榮慶堂外。

  處置了周瑞家的,賈母的目光卻又落在王夫人身上,語氣冰冷刺骨,帶著幾分沉沉的斥責:

  「這偌大的賈府,我便這般託付在你手裡,你就是這般管家的?!竟縱容得奴才如此無法無天,爬到主子頭上來作威作福!照這樣下去,莫不是要等哪一日,我們這些主子都搬出府去,把這賈府的家業,盡數讓給這些無法無天的奴才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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