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紫娟:姑娘與曾經有些不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見自己心尖上的人兒去了,賈寶玉哪裡還坐得住?忙從賈母懷中掙起身來,眼巴巴望著黛玉轉入碧紗櫥裡間。

  「老祖宗,我也去瞧瞧林妹妹。」

  說著便立起身來,急急要往裡去。

  賈母見這光景,只覺方才還熱鬧暄闐的榮慶堂,隨著幾人離去,驀地靜下許多。

  轉念一想,原是午膳才罷,春日漸長,人也易倦,自己身子確有些乏了。便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去罷去罷,我也要歇歇中覺。你們輕著些,莫攪了我。」

  說罷,由鴛鴦攙扶著,緩緩往西邊暖閣里去了。

  下首的迎春、探春見狀,忙起身相送。一時堂中只剩幾個小丫鬟垂手侍立,鴉雀不聞。

  ……

  卻說黛玉先一步回到碧紗櫥內,雪雁與紫鵑緊隨而入。兩個丫頭皆是繃著小臉兒,神色惴惴。雪雁走到紫檀小几旁,默默斟了一盞溫茶捧來。

  紫鵑卻急步上前,挨著黛玉身側坐下,聲音里透著焦灼,衣襟間胭脂馨香盈盈浮動:「我的好姑娘,今日在外頭也太莽撞了些……」

  「何苦為這些小事與寶二爺計較?沒的白惹老祖宗不痛快。」

  見紫鵑一臉憂色,俏生生的面龐上滿是緊張,黛玉目光微動。

  這紫鵑原是賈母所賜,起初未必沒有「木石前盟」的念想在裡頭,可這些時日朝夕相處,倒真與黛玉漸漸交了心。

  譬如書中後文可見,黛玉待她竟如閨中密友,反與自幼相伴的雪雁日漸生疏了。

  至於那「焚稿斷痴情」、「淚盡夭風流」的結局,紫鵑的歸宿眾說紛紜,然多謂其護送靈柩南歸,在姑娘墳前結廬守墓,或是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紫鵑這番話,自有一番道理。依黛玉目下寄人籬下的境況,確不該忤逆賈母之意。更何況老太太是長輩,在府中又最是尊榮。

  然而——

  姜雲豈會在意這些?

  那賈母本就是個安富尊榮的,眼見賈府日漸傾頹,只知高樂度日。縱是心中明白,亦無所作為。

  更何況如今既已是「黛玉」,什麼木石前盟、金玉良緣,統統見鬼去!「我黛玉」必要活得清清白白、自在從容。

  那大臉寶玉,只知安享富貴,不知擔當。

  不說打理家計、研習經濟之道,便是正經讀些書、求取功名也該當盡力。

  可他呢?

  兩皆厭棄,還自命清高,說什麼「祿蠹俗物」,最惡「文死諫、武死戰」,卻不想想這滿門榮華從何而來。

  若依後世的話說,不過是個倚仗祖蔭的紈絝罷了。

  「放心,我自有分寸。」

  黛玉語氣沉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聽得紫鵑微微一怔。

  只覺眼前的姑娘與往日似有不同——那眉眼神情、言行舉止,竟像是換了個人般!若在平日,自己這般勸說,姑娘縱不全聽,總會細思幾分。

  如今卻似全然未入耳中。

  此時黛玉接過雪雁遞來的溫茶,朱唇輕啟,淺淺啜了一口。抬眼便見王熙鳳笑盈盈掀簾進來。

  「喲,鳳姐姐怎麼來了?」

  黛玉語帶「訝色」,款款起身相迎。

  「我來幫襯林妹妹呀。」王熙鳳滿面春風,「妹妹這屋裡奇珍巧物不少,那些婆子丫鬟手腳粗笨,萬一磕碰了豈不可惜?我在這兒盯著,妹妹也好放心不是?」

  王熙鳳只作聽不出話中深意,一副誠心幫忙的模樣。

  「鳳姐姐每日料理府中大事已是辛勞,我這等小事怎敢勞動?」

  王熙鳳:「……」

  我的好妹妹!你這張嘴,真真叫人奈何不得!

  鳳姐心中苦笑,今日算是又領教了一回林妹妹的伶牙俐齒——當真是不饒人。

  自己在榮慶堂中不過打了個圓場,未替黛玉說話,她便記著了。可自己也知先前答應在先,終究理虧,便仍賠笑道:

  「妹妹的事便是府里的事。既是我該管的,豈有推脫之理?」

  能讓王熙鳳這般低聲下氣賠不是,著實不易。姜雲也無意相逼太甚。

  畢竟幫與不幫,本是鳳姐自由,強求不得。只是那琉璃瓶……卻休想再得了。既未踐諾,自然也不必再贈。


  「妹妹才用了飯,且歇著罷。我這就去把東廂房收拾出來。」

  說罷,仿佛怕黛玉反悔似的,搖搖曳曳轉身出去了。

  王熙鳳前腳剛走,惜春後腳便跟了進來。

  小小的人兒穿著淺水紅綾襖,外罩青緞掐牙背心,瞧著稚氣未脫,乖覺中透著幾分呆憨。誰又想得到,這般玲瓏女童,數年之後竟會斬斷塵緣、遁入空門?

  「林姐姐……」

  惜春近前輕喚一聲,便睜著一雙明澈大眼望著黛玉,滿含期待。

  姜雲見狀一怔,隨即瞭然——這孩子是記著方才堂上許諾,來討琉璃瓶的。

  不禁莞爾:

  「妹妹稍候,我這就取來。」

  說著走到妝檯前,揭開螺鈿小匣,取出一隻琉璃瓶。那瓶身不過三寸來高,通體晶瑩,澄澈如秋水,日光透過茜紗窗映在上面,漾開一圈柔柔的光暈。

  姜雲背身迅速將裡頭的體魄丹倒入錦囊,再將空瓶遞與坐在軟榻上的惜春。

  「其實這瓶子也算不得稀罕,留在我這兒也無用,倒不如送給妹妹玩。這樣的瓶子原還有幾個,只是不知收在何處,一時尋不見。今日只找著這一個,妹妹先拿著罷。」

  惜春接過那瓶,捧在掌心細細端詳。見它玲瓏剔透、瑩潤生光,真如握著一掬寒冰,頓時愛不釋手,甜甜一禮:

  「多謝林姐姐!」

  「去吧。」

  望著惜春歡欣離去的小小背影,姜雲唇角亦浮起一絲笑意。

  見惜春出了碧紗櫥,一旁的紫鵑與雪雁按捺不住好奇,雙雙湊近前來。

  「姑娘,」紫鵑輕聲問道,「這琉璃瓶是何時得的?我與雪雁竟都不知道。」

  她二人是黛玉貼身丫鬟,姑娘有什麼珍玩器物,無有不曉。可這琉璃瓶,她們卻從未見過。

  雪雁也睜圓了眼:「是呀姑娘,這樣剔透的玻璃瓶,便是府里也少見。姑娘是幾時收著的?」

  黛玉卻不答,只將錦囊收入袖中,淡淡道:「不過是個玩意兒,不值什麼。你們且去把我常看的那幾匣詩稿理一理,回頭搬到東廂房去。」

  兩個丫鬟對視一眼,雖滿心疑惑,卻也不敢再問,只得應聲去了。

  此時碧紗櫥內靜了下來,唯聞窗外偶爾幾聲雀啼。

  姜雲緩步走到菱花鏡前,鏡中映出一張清絕容顏:眉蹙春山,眼含秋水,確是個我見猶憐的妙人兒。

  她輕輕撫了撫鬢角,心中暗忖:今日這番行事,雖稍顯突兀,卻也在情理之中。

  不僅痛快行事,而且也不會太過突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