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爭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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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鹿鹿的質問,如同一聲驚雷,在會場炸響。

  讓任夏這個以批評者自居、且公開承諾永不從事導演的人,親自下場拍一部電影?

  還是限定在南京大屠殺這個題材之內?!

  付鹿鹿的質問雖然聽起來有些不講道理,甚至可以說是詭辯,但也的的確確把任夏逼到了一個左右為難的牆角內。

  答應下來,先不說任夏自己此前的承諾會破產,萬一拍不好,那麼他此前所有的批評都將失去根基。

  但如果不答應,同樣會讓人覺得他只會誇誇其談,是一個紙上談兵的趙括!

  全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台上神色複雜的張一謀,台下凝神關注的戴錦華,都緊緊鎖定了任夏。

  閃光燈瘋狂閃爍,記錄著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幾秒鐘的沉默,對於等待的人來說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迎著付鹿鹿咄咄逼人的目光,以及全場幾乎要凝固的期待,任夏緩緩舉起話筒,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了激動得有些失態的付鹿鹿,投向了台上沉默良久的張一謀。

  「張導,」任夏的聲音透過話筒,清晰地傳遍會場,竟帶著一絲奇異的溫和,「付導提出的這個挑戰,很有意思。但我首先想確認一點:這代表她個人的態度,還是說,也代表了你們的共同態度?」

  問題拋回,四兩撥千斤。

  所有的目光,瞬間從任夏身上,轉移到了付鹿鹿,繼而聚焦於台上的張一謀。

  付鹿鹿被問得一愣,張了張嘴,那股沖頂的怒火被理智稍稍壓回,她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話,在公開場合,尤其在這麼多媒體面前,有多麼魯莽和授人以柄。

  這裡不是她的舞台,她貿然開口,無論說了什麼,都只會給張一謀帶來麻煩。

  就在這時,台上的張一謀,終於再次舉起了話筒。

  他沒有看付鹿鹿,而是看向了任夏,也看向了全場。

  「小付的話,有些激動了。」張一謀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這並非我的意思,也不是我們今天對話應有的走向。」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目光變得深遠:「你剛才提出的很多問題,關於路徑依賴,關於市場變化,關於創作中如何看待觀眾......坦白說,對我個人而言,是觸及了一些......平時可能忙於具體創作,而較少靜心深入思考的層面。」

  此言一出,台下輕微騷動。張一謀這幾乎是在公開承認,任夏的批評有值得他思考的價值。

  他微微頷首:「今天這場對話,雖然有些觀點上的交鋒,但我覺得是有益的。至少它提醒我,也提醒我們所有還在這個行業里耕耘的人,時代在變,觀眾在變,中國在世界上的位置也在變。我們過去的經驗,哪怕是成功的經驗,也不能成為束縛未來創作的枷鎖。我們需要時時回望來路,審視當下,思考前方。」

  張一謀這番低姿態的總結和反思,大大出乎了現場許多人的預料。

  沒有硬扛,沒有詭辯,而是以一種近乎坦蕩的姿態,承認了對話帶來的衝擊和啟發。這不僅瞬間緩和了現場因付鹿鹿挑釁而再度繃緊的氣氛,更彰顯了一位大導演的氣度與胸襟。

  任夏在台下微微點頭,對張一謀的回應表示認可。

  對方既然已經展示了誠意,他也不想再咄咄逼人。今天對話的目的已經超額完成,不僅將問題拋到了檯面上,甚至還讓張一謀幾近於認錯,這已是勝利。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風波將隨著張一謀的定調而體面收場時,被工作人員客氣勸離、正走向側門的付鹿鹿,卻猛地甩開了攙扶她的手臂,轉過頭,滿臉的不甘與執拗,用盡力氣對著任夏的方向喊道:

  「任夏!你別扯那些虛的!我就問你,敢,還是不敢?你自己說的那一套大道理,你自己信不信?有沒有膽子用鏡頭來證明?!別光說不練!」

  她的聲音尖銳,在趨於平靜的會場裡顯得格外刺耳。保安立刻上前制止,將她快速帶離。但她的挑戰,像一根刺,再次扎進了空氣里。

  張一謀聞言眉頭緊皺,舉起話筒剛想要解釋一番,但此刻,台下一直保持平靜的任夏,卻突然搶先開口了。

  「付導的挑戰雖然聽起來荒謬。」

  他停頓了一秒,目光如炬看向張一謀:「但是,我接受。」

  「轟——!」

  短暫的死寂後,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的譁然!記者們幾乎要跳起來,鏡頭瘋狂對準任夏那張平靜而堅定的臉。

  「任夏,這不是我的意思,你不必理會她的言論。」

  張一謀舉起話筒解釋,但任夏卻沒有回應,只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漫天的快門聲響成一片,聚光燈閃爍不斷,任夏站在會場中央,思緒卻突然飄到了自己重生前在影視圈摸爬滾打的日子。

  前世他在圈子底層待了十年,幾乎把劇組底層的每一個崗位都幹了個遍,但始終未能坐上過那張導演椅。

  如今他誓言絕不做導演,想要以一個相對純粹的局外人身份,向中國影視行業中的那些弊病開炮,卻被人嘲諷自己沒有做作品,沒有評價的資格。

  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境遇,讓他甚至有些想要發笑。

  這個行業的圈子向來是這樣,或者說很多行業里的圈子都是這樣。

  只要把門檻設置得高高的,把評價權壟斷得死死的,這樣無論外界如何風浪起,他們依舊能夠歌舞昇平、紙醉金迷,甚至還能將這些延續到下一代去。

  對外為買辦,對內為閥閱,這就是他們的做法和手段。

  僧為愚氓猶可訓,妖為鬼蜮必成災。

  張一謀或許是個愚僧,但把他推舉成電影旗幟,歌頌他、吹捧他的那些人中,也絕對不乏鼓動妖風的倀鬼!

  今天他迴避了付鹿鹿的問題,明天還會有王鹿鹿、陳鹿鹿、貫鹿鹿,向他提出同樣的問題!

  只要他一天不拿出來部過硬的作品說話,這些人就會始終拿這個話題,來對他進行質疑,堵住他的嘴!

  而如果他去真的去拍電影了,這些人也絕不會坐視,反而會千方百計的在電影的拍攝和發行中使絆子,下黑手!

  但是,那又如何?!

  任夏心裡清楚,當他選擇走這條路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要和很多人水火不容!

  如果說澄清中國影視行業這塊天空的風氣,需要有人拿起那根金箍棒,帶上那個金箍,那他願意躬身入局,為了歷史、為了人心、為了公道正義,做此爭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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