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筆落處,便是群山之巔,千般翰墨,到此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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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敏是快到傍晚才離開的陸家。

  推著車子回去的路上,她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陸由甲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詞。

  那不是像學校男同學為了吸引姑娘注意而刻意堆砌的華麗辭藻,而是一種沉靜的知識的密度。

  一個沒考上大學的人,談起《棋王》這篇小說,竟比許多燕大中文系的同學更透徹。

  尤其是他提到「標準在時間手裡」時,那平靜的語氣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仿佛他親眼見證過。

  最觸動她的,是他那份沉靜的篤定。

  在這個人人急切表達、急於用最新潮的理論武裝自己的年代,陸由甲身上有一種罕見的不急。

  他不急著否定,也不急著肯定,甚至都不急著表達自己的看法。

  如果不是他父母讓他說,只怕那傢伙也未必和自己交流。

  想到這,她心裡生出一股挫敗感。

  明明自己才是天之嬌女,怎麼現在看他竟然有如見高山的感覺呢。

  僅僅一下午的時間,就讓這姑娘再次更新了對陸由甲的觀感。

  夜色降臨。

  陸由甲也在想著自己白天說過的話。

  標準在時間手裡!

  思索了一陣,他拿起已經寫完的第二本小說手稿。

  仔細研讀了一番,依舊是熟悉的《過把癮》味道,但這個作品確實是通過了時間的檢驗。

  90年代初播出的8集電視劇《過把癮》,在當時的影響力堪稱一種「文化現象」,超越了影視娛樂範疇,成為一代人的情感啟蒙。

  詩歌自己都抄了,多一部電視劇又算得了什麼!

  周一一早,陸由甲將準備好的稿件和一封信郵給《收穫》編輯部。

  編輯部例行晨會上,難得一見的雜誌社社長也參加了這次晨會。

  九位編輯記者按資歷坐著,陸由甲仍舊坐在末位。

  這位社長也是那些年受過苦的人,後來環境變好才被召回。

  他面前攤開著一本最新出版的《詩刊》,封面上「1984年第3期」幾個字格外醒目。

  「在討論本期發稿計劃前,我先給大家讀一首詩。」

  社長的聲音不高,但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他扶了扶老花鏡,開始朗讀:

  《走向遠方》

  「是男兒總要走向遠方,

  走向遠方是為了讓生命更輝煌。」

  只是讀了前兩句,會議室的目光齊刷刷的投向末位坐著的陸由甲。

  他也是立馬挺直了腰板,又沒幹什麼偷人的事,這頓誇獎他受之問心無愧。

  「走向遠方,

  從少年到青年,

  從青年到老年,

  我們從星星走成了夕陽。」

  詩雖然不算短,可老社長還是很快念完,摘下眼鏡,目光掃過全場。

  最末位的陸由甲立刻雙手抬到桌面上,啪啪的拍個不停。

  其他人看他這麼不要臉的捧場,也伸出手鼓了鼓掌。

  「你倒是個不自謙的,別人還沒反應,自己先鼓掌了。」

  老社長笑著說了句。

  他憨厚笑笑:「這首詩一般,主要是社長您朗讀的有感情。」

  坐在前面的陸克勤聞言滿臉嫌棄。

  他這一輩子從沒幹過溜須拍馬的勾當,怎麼就生出這麼個丟人現眼的玩意出來?

  老社長顯然並不反感有實力後輩拍的馬屁,伸出手指在空中點了他兩下,繼續說道:「這首詩,被本期《詩刊》轉載到了新星欄目,占了整整一頁。作者我不說大家也知道是誰了。

  小陸是咱們《青年文學》編輯部唯一的臨時工,沒有編制,工資只有正式編輯的一半,主要負責稿件分類、校對和讀者來信處理。

  雖然他的工作時間還短,但這一個多月來,每天到單位打熱水,把編輯們的桌子擦得乾乾淨淨,他校對的稿子,錯字率全社最低。

  《詩刊》的劉編輯打電話給我,問小陸同志是什麼來頭?


  我說就是咱們社的一個臨時工。劉編輯在電話那頭很苦惱地說咱們埋沒人才呢。」

  老社長笑,其他人也跟著陪笑。

  陸由甲和老爹也在笑,前者是有些激動的,因為他從這位老社長的話音裡面聽出來好像有給他轉正的意思。

  他老爹就有些皺眉了。

  編輯部早就不是以前憑藉一篇文章和一首小詩就能進來的地方。

  自家兒子才上班一個月就因為一首詩轉正,這種事雖然有領導兜底,但也極易落人話柄。

  更何況兒子進編輯部的程序,本身就有一定的問題。

  同單位的編輯對此都頗有怨言,如果傳出去影響終歸不好。

  正想著,老社長的聲音再次響起:「所以我覺得咱們編輯部應該給小陸同志在工作上予以轉正,並且向上級遞交申請報告。」

  「社長,我覺得轉正這件事還是再緩緩,小陸畢竟年輕,而且再編輯部的資歷也淺,繼續歷練一下對他有幫助。」

  已經準備起身致謝的陸由甲聞言屁股又坐了回去。

  親爹總不至於害自己。

  不就是工資少了一半嗎?

  從小說稿酬上賺回來就是了。

  老社長想過給臨時工轉正會有人反對,卻沒料到第一個反對是他親爹。

  扭頭看向末位的陸由甲:「小陸,你的意見呢?」

  「我服從組織安排。」

  「但老陸同志說的也不錯,我畢竟還年輕,以後的機會很多,趁著現在還能多跟編輯部的各位前輩學習一下,最重要的是主編已經給了我審稿的資格。」

  老社長聞言點點頭,他是能明白陸克勤良苦用心的:「話雖然這樣說沒錯,但你這個臨時編輯的一首詩,也確實給咱們編輯部爭了光,功勞是要有獎勵的。」

  「這樣吧,我做主以單位的名義獎勵你一張自行車票。」

  「謝謝社長!」

  晨會散去,老社長拍了拍他的肩,勉勵了幾句。

  「覺得這次沒轉正可惜了?」

  「我哪敢啊,當爹的又不是我。」

  他說的是實話,以他目前的情況,想轉正對他來說確實不難。

  都不用說什麼再寫一首詩,只要找個合適的機會把「賈陸游」的身份講出來,詩人+作家的組合,誰也說不出什麼歪話。

  陸克勤察覺到兒子心中有氣,也沒跟他計較:「木秀於林,有時候太過出眾不是什麼好事,自古文人相輕,期盼你過的好的人不多,但巴不得你跌倒了再也爬不起來的人絕對不少。」

  以他老爸的想法倒也沒錯,可文人相輕、跌倒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爸,你關心我我知道,但你其實也並不了解我。」

  「天下英雄確實如同過江之鯽,但在我看來皆是土雞瓦狗之輩!」

  「我筆落處,便是群山之巔,千般翰墨,到此無言。」

  陸由甲豪氣頓生,目光斜視四十五度,身上散發著濃濃的逼氣。

  老陸同志黑著臉踢他一腳。

  「說人話。」

  「你兒子其實很牛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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