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負荊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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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景琰滿腹怒火堵在喉間,半晌才冷笑出聲:

  「哦?吳卿何罪之有啊?」

  「臣昨夜思來想去,徹夜難眠!」

  吳濂一把鼻涕一把淚,聲淚俱下,「臣只想著陛下萬金之軀,南下千里,鞍馬勞頓,身邊無人噓寒問暖,臣這心裡就跟刀絞似的!

  這才自作主張,選了兩個乾淨人家的女兒來伺候筆墨……臣愚鈍!臣糊塗!臣一片丹心,卻辦了豬狗不如的蠢事,驚擾了聖駕……」

  他猛地直起身,雙手高舉烏紗帽,老淚縱橫:

  「臣自知罪孽深重,懇請陛下重重降罪!革職、廷杖、下獄……臣絕無半句怨言!只求陛下明鑑,臣這顆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鑑吶!!」

  說著,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滿殿隨駕的官員面面相覷。

  李景琰坐在上首,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雷霆之怒,此刻竟一個字都砸不下去。

  殺了吳濂?一個「體恤聖躬」的臣子,因為送了兩個美人就被砍頭?

  這傳出去,天下人只會說皇帝暴虐無道,喜怒無常!

  罰他?人家自己把帽子都摘了,自己請求廷杖下獄,姿態低到了塵埃里。

  你再罰,就是不仁;你不罰,這事就算翻篇。

  好一招負荊請罪!

  李景琰盯著跪在下面痛哭流涕的吳濂,只覺得一拳打進了棉花里,綿軟無力,噁心至極。

  「……起來吧。」

  半晌,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下不為例。」

  「陛下仁德!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吳濂感激涕零地又磕了三個頭,這才顫巍巍爬起來,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退到殿門口,低垂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一勾。

  看吧。

  他就說,這位萬歲爺奈何不了他。

  殿門一合,李景琰抄起手邊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

  「傳陸彥舟!」

  ……

  陸彥舟來得很快。

  他一身墨青色常服,眼底帶著淡淡的青影,顯然昨晚沒睡好。

  「青州的帳目查得如何?」李景琰開門見山,連寒暄都省了。

  「回陛下。」陸彥舟拱手,「大理寺連夜徹查青州府衙近五年帳目,錢糧、賦稅、河工、倉儲,逐筆核對。」

  「結果?」

  「天衣無縫。」陸彥舟平靜道,「分毫不差,無懈可擊。」

  「不可能!」

  李景琰霍然起身,袖袍帶翻了案上的奏摺,「一個知府,不兢兢業業治理一方,反而往朕的床上塞人……他的帳上會幹淨?青州會沒有問題?!」

  「臣也認為有問題。」陸彥舟不慌不忙,「但陛下容稟。江南的這些地方官都是地頭蛇,在南邊經營了幾十上百年,盤根錯節,根深蒂固。

  他們既提前知道陛下南巡,那些該藏的帳目早就藏了,該填的窟窿也早就填了。臣會繼續追查,但短期內,未必能查出什麼。」

  李景琰一時氣結。

  可他知道陸彥舟說得沒錯。

  這些天一路南下,所到之處無不是夾道歡迎、歌功頌德,路兩旁的百姓個個紅光滿面,連個喊冤的都沒見著。

  可越是乾淨,越不對勁。

  真正的太平,是有煙火氣的,是嘈雜的、鮮活的。

  討價還價的販夫走卒,罵罵咧咧的市井潑皮,爭執鬥嘴的升斗小民……那才叫人間。

  而青州這份太平,乾淨得像一口描金畫彩的棺材。

  外頭富麗堂皇,裡頭不知道埋了多少東西。

  李景琰在殿中踱了幾個來回,忽然腳步一停,轉頭看向陸彥舟,目光幽幽:

  「朕記得,陸卿上次下江南,是掩藏了身份來的?」

  陸彥舟眉頭一挑,心中警鈴大作。

  「陛下。」他當機立斷,躬身道,「微服私訪,萬萬不可。青州局勢不明,龍潭虎穴,陛下萬金之軀豈能以身犯險?此事臣去便可……」


  「你去,看到的是大理寺卿看到的東西。」

  李景琰打斷他,負手而立,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朕要用朕自己的眼睛看。」

  「陛下!」

  「陸愛卿。」李景琰忽然話鋒一轉,慢悠悠開口,嘴角掛上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朕之前答應給你賜婚的事……你若同意,隨時都作數。如何?」

  陸彥舟沉默了。

  為了查案,他可以頂撞天子;為了律法,他可以得罪滿朝世家。

  可「賜婚作數」這四個字,精準地釘在了他唯一的死穴上。

  陸彥舟深吸一口氣,敗下陣來:「臣遵旨。不過……」

  他的語氣驟然嚴肅,「外面不比宮裡。若真要微服私訪,陛下的威儀須得收一收,大事小事都要聽臣的,方能不出差錯。陛下可能做到?」

  「這有何難?」

  李景琰自信滿滿,大手一揮,「朕金口玉言,出了行宮,一切聽你安排。去準備吧!」

  他心情大好地坐回去,已經開始盤算:

  微服私訪嘛,扮個遊山玩水的富家公子,錦衣玉帶,搖扇踏青,體察民情之餘還能賞賞江南煙雨,豈不美哉?

  半個時辰後,陸彥舟回來了。

  手裡拎著兩套衣裳。

  粗布,麻衣,打著補丁,還隱隱散發著一股酸餿的汗味,不知是從哪個腳夫身上扒下來的。

  李景琰的臉當場就黑了:「這是什麼?」

  「陛下和臣的行頭。」陸彥舟面不改色。

  「朕不穿!」李景琰斷然拒絕,嫌棄地後退半步,「沒有別的?朕扮個富商公子不行嗎?」

  「富商公子進不了窮巷,問不出實話,還容易被人盯上綁票。」陸彥舟把衣服往前一遞,語氣平靜,「陛下若嫌棄,那就不去了。臣這就去回了侍衛,取消行程。」

  「你!」

  李景琰指著他,手指都在抖。

  金口玉言,一切聽陸彥舟安排。

  這話是他半個時辰前親口說的。

  半晌,他咬牙切齒地一把抓過那件酸衣:「……朕穿!那你我作何身份?」

  「臣扮一個落難的帳房先生,進城投親謀生。」陸彥舟拱了拱手,神色一本正經,「陛下嘛,就當臣的……隨從吧。」

  殿內又靜了。

  「隨從?!」

  李景琰眼睛都瞪圓了,聲音拔高了八度,「朕?給你當隨從?!」

  他繞著陸彥舟走了一圈,目光上上下下掃了幾個來回,越想越不對味:

  「陸彥舟,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公報私仇?為何不是朕當帳房,你當小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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