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萬民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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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大靖使團的車隊正式拔營啟程。

  赤那沒有出來送行。王帳的帘子垂得嚴嚴實實。

  只有幾個奴僕探頭探腦地張望,又飛快縮了回去。

  但道路兩旁,卻密密麻麻跪滿了人。

  不是鐵勒的貴族,不是王庭的官員,而是那些最底層的牧民。

  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可他們的眼睛是亮的。

  「長公主千歲——」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跟著一起喊:

  「長公主萬安!」

  「恭送活財神!」

  「大靖使者,一路平安!」

  聲浪如潮,在雪原上迴蕩。

  李綰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一角,眼角竟然有些濕潤。

  當年,她初嫁到鐵勒時,也曾被萬民跪拜。

  因為她帶來了大靖的農耕技術,教牧民種地;帶來了紡織工藝,教婦人織布。

  甚至還自費買來耐寒的糧種,一家一家地分發。

  因為她想讓這片草原變得更好。

  可後來呢?

  赤那變心,骨咄奪權。

  她帶來的工匠被一個個趕走,她開墾的田地重新荒蕪。

  她救治過的牧民,有的死了,有的成了骨咄的奴隸。

  她以為,這片土地早已忘記了她。

  可是……原來還有人記得。

  「阿媽,」朵娜扯了扯她的衣袖,仰著小臉問,「他們為什麼要哭?」

  李綰摸了摸女兒的頭,聲音有些啞:「因為……他們今天很高興。」

  「高興為什麼要哭?」

  「壓迫他們的壞人死了。他們的天,終於亮了。」

  朵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他們以後還會哭嗎?」

  這次,李綰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道:

  「但願不會。但願這一次,天亮得久一些。」

  合達坐在馬車的另一頭,這個九歲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聞言眼神微微一沉,卻沒有追問。

  馬車繼續前行。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車隊行出十餘里,牧民的呼喊聲終於漸漸遠去。

  就在這時,後方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綰兒——」

  竟然是赤那!

  他沒有帶任何隨從,一個人騎著一匹青驄馬,累得氣喘吁吁。身上的大氅歪歪斜斜地披著,頭髮也散了一半,哪裡還有半分大汗的威儀。

  可他懷裡卻小心翼翼抱著一件白狐裘,毛色純白如雪,只是邊角已有些磨損。

  「綰兒……我知道我對不起你!」

  赤那翻身下馬,靴子陷進積雪,他險些摔倒,卻還是固執地衝到了車轅邊上,將狐裘高高舉起:「把這個帶上吧,路上冷。」

  「這件狐裘,是我當年為你獵的……你剛來草原時,總說冷,我追了三天三夜,才獵到這頭白狐……」

  這是他最後的挽留,也是最後能拿得出手的深情。

  馬車內一陣沉默。

  片刻後,帘子掀開,卻是合達探出頭來。

  「父汗,母親讓我問您,當年您送她狐裘的時候,她和您說過一句話,您還記得嗎?」

  赤那愣住了。

  腦海中忽然浮現十年前的那個夜晚。

  也是在這樣的大雪天,他渾身是血地抱著狐皮回來,李綰又氣又急地給他包紮傷口。

  等到夜深人靜,她把縫好的狐裘披在他肩上,自己卻只穿著單衣。

  「你傻不傻?為了一張皮子,連命都不要了?」

  「綰兒,為了你,什麼都值得。」

  李綰當時笑了,笑著笑著又紅了眼眶。

  她靠在他懷裡,半開玩笑地說:「此時此刻,你或許覺得值……但若有一天你負了我,這件狐裘我就再也不要了。」


  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他握著她的手,信誓旦旦:「綰兒放心,長生天作證,我若負你,定遭天打雷劈,萬箭穿心!」

  想到當年的誓言,赤那的臉色一白,嘴唇都在哆嗦:「綰兒,我,我是真的……真的愛過你……」

  話音剛落,車簾終於徹底掀開了。

  李綰伸出手。

  赤那眼睛一亮,以為有了希望,急忙將狐裘遞上去。

  然而李綰只是接過狐裘,輕輕撫摸了一下那柔軟的皮毛。

  然後,她鬆開手。

  純白的狐裘落入雪地,瞬間沾滿污泥,面目全非。

  「這件狐裘也好,你所謂的愛也好,我都不需要了。」

  李綰的聲音很輕,卻比這草原的風還冷:「赤那,我要回大靖了。大靖的冬天,沒有這麼冷。」

  「綰兒……」赤那呆呆地站在原地。

  寒風掀起他的亂發,露出額角新添的白髮。他張了張嘴,卻說不下去了。

  沈承澤策馬從他身邊經過,忍不住搖頭。

  「大汗,中原有句話,叫『當時只道是尋常』。」

  他難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語氣,嘆道:「有些東西,握在手裡時不覺得珍貴。失去了,就真的回不來了。」

  赤那沒有反應。

  這時,李綰的聲音從馬車裡傳來,隔著帘子,聽不出情緒:

  「赤那,我只說最後一句話。骨咄死了,但鐵勒的爛攤子還在。你若還有半分血性,就振作起來,做個好大汗。」

  她停頓了一下。

  「不是為了我。是為了鐵勒這片土地,為了千千萬萬還在挨餓受凍的牧民。他們……是無辜的。」

  說罷,車隊再次啟程。

  馬蹄聲漸漸遠去。

  赤那終於「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里。

  他伸出顫抖的手,撿起那件狐裘,緊緊抱在懷裡,發出野獸般的哀嚎。

  ……

  馬車內,朵娜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李綰的衣袖。

  「阿媽,您不要傷心,朵娜會保護您的。」

  李綰低頭看著女兒,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好啊,那朵娜要好好吃飯,快快長大。」

  她沒有哭。

  從赤那帶回第一個美人那天起,她就告訴自己,李綰,你沒有資格哭!

  你要活著,要活著帶兩個孩子離開這片吃人的草原!

  如今,她終於做到了!

  這時,沈承澤策馬靠近馬車,隔著窗子,壓低聲音道:

  「殿下,有件事得跟您稟報一下。

  皇上仁慈,恩准臣回京前繞道西涼一趟,去見我那未來老丈人……呃,去做客。

  可能會耽擱幾天,還請殿下見諒。」

  他說著,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遠處策馬獨行的拓跋燕,神色溫柔。

  李綰掀開車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笑了,笑裡帶著一絲瞭然。

  「沈四公子。」她定了定神,聲音里多了幾分鄭重。

  「本宮有個不情之請——能否請您和西涼八皇子,上車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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