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冰幕天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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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安的大腦完全一片空白:毫無疑問他應該是穿越了。

  這短短几十分鐘裡,他已經大致接受了自己的身份:畢竟他曾經也是下過礦井實習的正經大學畢業生。

  礦工是一種非常古老的工種,早在工業時代開始之前,他們就存在了。

  但同時,這也是非常慘的工種:古埃及、古希臘和古羅馬這類奴隸制國家,礦山一直都是奴隸和刑徒最慘的去處之一——

  並且其綜合死亡率甚至比戰場更高,死得雖然慢,但死得多:1000個人上戰場,不是每一仗都能打到只剩幾十個人存活,但1000個奴隸進礦山,10年後能留下幾十個就很誇張了。

  至於活著的這十年,大部分人死前也只會覺得:這也是一種解脫。

  即使到了工業革命前後,採金挖銀的礦工也只是在法律上從奴隸變成了受僱勞工,工作環境很難有什麼大的變化。

  在前世,礦工是他的父母,犧牲在礦井裡的父母。

  在那之後他就跟著爺爺奶奶過,用撫恤金讀完了高中,又自己努力讀完了本科,為了不再讓悲劇重演,他選擇攻讀了相關的理工學科。

  他還記得小時候,父母剛去世的時候,總是有人到家裡慰問,爺爺奶奶就一直哭。

  他還記得他們總是抓著自己的手,告訴自己:你的爸爸媽媽是因公犧牲,他們會在天上保佑你,保佑你娶個好老婆,生個好孩子,一輩子無憂無慮,安安穩穩過完這一生...

  但是他什麼也不懂,只知道天災人禍皆無情。

  一個人的時候,他會幻想:他的父母救其他人的時候,是不是也希望有人能幫幫他們,向他們伸出手?

  現在他就是那隻手。

  工頭歐文顫抖著把一把割繩刀遞過來,那刀握柄沾滿灰塵,刀刃卻擦得乾乾淨淨。

  洛安抓過割繩刀,從地上的屍體身上切下布條。

  「我不會讓你死的。」

  他的兩隻眼睛布滿血絲,腦筋轉得飛快:

  他不知道聖髓是什麼東西,但從表現上看,這東西仿佛有著奇特的感染能力——

  既然是感染,那就可以截肢處理,這是一種醫學直覺。

  轉念他覺得這有些荒唐,他不是醫生,只是一個看過太多礦難的理工男。

  可是卻也因為看過太多礦難,他也知道很多急救和醫學常識,他知道必須下手:

  而且要准且快,避開動脈,避不開的就在近心端做止血,這是他唯一記得該做的事情。

  下一秒,他的大腦仿佛被什麼東西點燃了:

  他低下頭看向那抹刺眼的紅,周圍的一切仿佛全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正在蠕動爬行的玫瑰紅色。

  【功能啟用中:活性基質感染識別、透視】

  【數據調用中...】

  切掉這些東西。

  洛安沒有做過手術,但此時此刻,他的手卻精準得像機器一般。

  以手術的標準來看,刀刃並不算鋒利,甚至於有些切割不開的地方都要用手做輔助——

  怎麼輔助?

  他會用另一隻手撕扯皮膚,甚至直接把手指伸進皮膚下方隔斷血管,好讓他發力。

  在洛安眼裡,玫瑰紅色附近還有些暗紅色和正紅色的細線,仿佛有人告訴他,那就是血管,不管怎樣都要避開切斷那些部位,如果不得不切斷,切完後立刻壓住止血。

  至於已經被玫瑰紅色浸染的細線,他會使用布條緊緊纏繞細線的上端,也就是對近心端進行壓迫:

  動脈血流從心臟出發流經器官,所以應當壓迫以出血點為中心,靠近心臟的一段。

  當正紅色變暗,應該就是血流減弱的意思。

  隨著洛安一刀又一刀滑下去,一套有一套粗野又殘暴的「手術操作」下去,歐文嘴巴里只剩下了慘叫,然後變得嘶啞,最後安靜下去。

  最後——洛安把目光放到了已經幾乎半開放的腳踝上:

  腳踝以上的聖髓已經全部切掉脫落,剩下的就是處理被壓住的腳掌。

  從小腿截肢是簡單粗暴,但憑一把割繩刀,洛安篤定自己沒法連著骨頭一起乾淨利落的截斷。

  於是他看向已經算是半開放的腳踝:骨頭、肌腱、血管都已經糊成了一片,正常人根本看不清裡面的東西——


  可是他現在根本不正常!

  就像計算機建模中,對需要注意的部分進行單獨渲染一般,他能清楚地看見他應該怎麼進行切除!

  他咬了咬牙,用力勒緊止血布條,直到幾根亮紅的細線都變得暗紅,然後儘可能將割繩刀塞進腳踝關節縫隙里,對著筋膜和韌帶下手——

  做完一切,他抽出短刀,拿出布條纏住小腿末端,朝身後大吼:

  「幫我一把!」

  身後的西克早就看呆了!

  不只是因為歐文腳踝上的聖髓,更因為洛安這宛若宰豬切肉般的刀法:

  觀感上這小子就是在凌遲歐文!

  但聖髓擺在那裡,直覺卻告訴西克,這是在救人!

  這一聲吼讓西克不自覺抖了抖,伸出手臂和洛安一起拽住歐文——

  卡擦!

  骨頭在碎石里發出一聲乾脆的斷裂聲,壓在石縫裡那那半隻鞋帶著血和聖髓,永遠留在了石堆下面。

  「哈——」

  洛安身子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歐文身上哪些暗紅色亮紅色的細線還在運轉。

  也許是礦洞溫度驟降的緣故,流血的量也遠低於洛安的想像——

  當然,粗暴的處理肯定不足以做長期止血,當務之急是用正兒八經的醫療用品做止血。

  總之,歐文活下來了,暫時。

  洛安發出難聽的笑聲,像是在喘氣,但忍不住笑:「哈哈...」

  西克像是被嚇到了一樣往後退了一步:「你...你不會也...」

  洛安依然是笑著搖了搖頭:「我沒事,咱們走吧,嘶——我好像抽筋了...」

  西克仔細打量了幾眼昏迷的歐文,發現除了腳上被截斷之外還真沒什麼毛病。

  一邊扛起老大哥,又回頭左右打量了一下洛安。

  抽筋?看你小子剛才挺精神啊?又逃工?

  「你...算了,看你逃工的樣子就是正常人——算了,這次不算你逃工,咱們快跑吧,這地方真他媽邪門!」

  在站不直腰板的礦井裡抽筋真是魔鬼般的體驗,洛安呲牙咧嘴地咬著牙,翻過身來躺在地上,儘可能伸直了腿拉了一會兒。

  雖然還是搞不清楚狀況,但他也只能老老實實跟上去。

  話又說回來,誰睜開眼睛之後在黑煤窯幹活能很快搞清楚狀況?

  疲憊感讓他甚至沒辦法完整的思考剛才的手術過程,只記得腦海里有奇怪的聲音。

  坍塌的礦井一片狼藉,他察覺到溫度正在快速下降。

  由於腿抽筋,他乾脆在地上爬:一邊爬,他一邊打量著地上的碎金屬。

  這些金屬確實與黃銅略有區別,尤其是捏在手裡的感覺,遠比黃銅要輕。

  更重要的是表面沒有任何鏽蝕——銅本身比較抗腐蝕,但那是因為其表面會生成氧化銅和鹼式碳酸銅,這些氧化層緻密且與金屬密切結合,可以隔絕水和氧氣,防止進一步腐蝕。

  後者也叫銅綠。

  也就是說,潮濕環境下,銅表面大部分時候會發生變色。

  但這些「黃銅」沒有,抹去水分和煤灰,表面仍然是統一的色澤。

  這肯定不是黃銅。

  【艾爾帕諾山銅。】

  【數據加載中...】

  那聲音又響了起來,證實了這好像確實是一種沒見過的材料。

  但洛安腦袋還是一片迷糊。

  又一個疑問出現了:我腦袋裡到底是什麼東西?

  太多謎團讓洛安感到迷茫,他習慣性地把目光集中在他能觸碰和觀察的東西上:

  往外爬了一段時間後,地上出現明顯的蒸汽管道,聯繫礦井仍然在下降的溫度,那應該是某種供暖裝置。

  這些管道連接著一台一米多高的大型蒸汽機械,只是此時此刻也被幾塊人頭大小的石塊擊中,完全停止了運轉。

  西克一邊講話一邊搖頭:「充能站...希望還能修一修。」

  洛安知道了這玩意兒的名字——最起碼他得到了腦海中諸多問題中其中一個的答案,這是一種叫「充能站」的設備。


  從邏輯上講,他沒看見【岩壁破碎機】上有明顯的燃燒室,那東西也不像內燃機或者電力驅動,更像是一種純粹的機械動力機器,直接把蒸汽當作動力。

  也許「充能站」就是給那東西充能的?

  洛安對這種機器提起了興趣:這似乎就是這個世界的核心生產力技術。

  不過現在不是研究的時候。

  抬起頭來,西克這大個子扛著歐文,還能在礦道里半蹲前進,這體力看得洛安著實咂舌,要是在前世他高低得問問這傢伙怎麼長這麼壯的。

  最嚴肅的問題:聖髓...煤礦工人在礦井裡挖煤,但更重要的是那種邪門的東西,聖髓。

  那東西甚至會導致礦工變成惡靈,可是惡靈又是什麼?

  問題還沒細想,又一個問題衝進大腦,這次問題的「提出者」是他的身體感覺:

  既然整個礦洞使用蒸汽作為動力,那機器停止運轉之後溫度下降自然是正常的。

  可是正常情況下,不應該下降這麼快:

  從他切掉歐文的腳開始,溫度就在明顯的持續下降,大概一個小時前他剛醒過來,身上熱得汗流浹背。

  礦道塌陷之後,馬上就感到手腳冰涼。

  而當他終於抵達了礦洞中可以站起來一些的區域,這種冰涼就到此為止,取而代之的是寒冷。

  一股冷風迎面打在臉上,但若說是風有些太過輕描淡寫,在洛安的感受里,那是一大團雪球,是一桶冰渣,是一整片凝結的寒意。

  刺得臉皮生痛。

  這時候,洛安才注意到礦井也太安靜了:在他記憶里的礦井,上面應該是轟鳴的鍋爐、轉動的鏈條、壓過鐵軌的貨車,現在外面卻只剩風在曠野肆虐的尖嘯。

  他下意識哈了口氣,水分立馬凝結成白霧,被吹進鼻腔鑽入肺里——

  像是空氣凝結成了牆,當他往前走的時候重重撞在他的肺上。

  怎麼會這麼冷?

  「別磨蹭。」

  西克的聲音在前面響起,洛安勉強站了起來,那寒風就帶著尖牙,從他的帽檐鑽進脖頸,裸露在外的皮膚立刻失去了知覺。

  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線,仿佛只要睜開一點就會被凍結——

  「我看你真是摔傻了,不戴上護目鏡你怎麼走出來?動作快點,抓住我的手!」

  西克反覆催促,洛安左手抓住西克,另一隻手伸向頭盔,摸索著給自己戴上了護目鏡。

  他的腳踩在岩壁上步步往外走,直到踏出礦洞,他才睜開眼睛。

  睜開眼睛看到眼前的世界:

  那是一片巨大的盆地,礦洞就開在盆地一側岩壁上。

  盆地中央,一座龐然大物正咆哮著像天空噴吐蒸汽——

  那是一座塔!

  巨大的圓形爐膛矗立在盆地正中央,外層一圈圈鋼板和鉚釘層層疊疊,幾十根粗大的管道從塔身伸出去,像血管般爬向四面八方的建築——

  臨時搭建的木棚和鐵皮屋;剛剛豎起來的鋼架和腳手架;還沒來得及完工的防風牆...

  人群拖著油燈,密密麻麻的橙色光芒像螢火蟲,在管道外的積雪和寒風中涌動,拖著蜿蜒的痕跡湧向那座高塔。

  帶有溫度的管道像巨獸的腳,踩在這冰天雪地中留下人類的痕跡。

  鉛灰色的天空空無一物,像一塊鐵板。

  洛安怔怔站在原地。

  身後是狹窄、充滿血腥味的礦洞,身前是吼叫著噴灑白色蒸汽的高塔,還有那座宛如年輪般緩慢展開的城鎮。

  風呼嘯而來,刺骨且發苦。

  他縮了縮脖子,手指在手套里凍得發木,他想攥緊什麼,手裡卻空無一物。

  只有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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