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0 此我亦非昔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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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布匹夫,大丈夫死則死耳,何懼之有!」

  「可惜濮陽當日火不大,沒燒死你這國賊!」

  呂布仰著鐵青的臉,回想著張遼最後兩句話,暗罵道:原來都是虛情假……噫!不對!

  他想起了張遼罵他時,如欲噴火的雙眼。

  張文遠,非擅做偽態之人!呂布暗暗想道。

  彼時之張遼,的確是十分鄙夷自己向曹操討饒。

  而張遼也的確當面斥罵了曹操。

  難道……

  呂布的理智開始發揮作用,

  憤怒的情緒,漸漸轉為了一種難言的荒誕。

  難道張遼痛罵曹操,曹操反而因此欣賞他?

  我呂某真誠向他投降,他反倒殺了我?

  對了!還有關羽幫張遼說情!

  呂布嘴角泛起苦笑,大致有些明白了——

  自己畢竟是一方諸侯,又一向以桀驁著稱,連關東群雄聯手都奈何不得的董卓,自己殺之如屠一犬,那曹操也幾度險些折在自己手中,除非曹操真是什麼蓋世雄主,不然又豈敢收錄自己於麾下?

  何況還有劉備背信插刀!

  倒是張遼,不過是自家部將,並不足以讓曹操忌憚,又有關羽說情,況且張遼麾下自有部曲,曹操收了他,一者白得勇將,二者有利於收自己麾下殘軍之心,那真是何樂而不為?

  也罷,亂世之中,各為其主,各求活路罷了……

  等等!

  呂布嘆了口氣,正要拋開此事,忽然想到一個極為可怕的可能——

  這一千七百年後的人,不說王伯丹那些讀書人,這張大鼻子、劉老六明明就是典型的山民,怎麼竟對他所經歷的那段歷史如此熟悉?

  劉備曹操和自己也就罷了,關羽張遼這些部將級的人物,竟也廣為人知!

  還有貂蟬,區區女流,居然也流傳下了名字!

  這張大鼻子甚至能清楚的說出,關羽幫張遼說情之事!

  那麼自己向曹操求饒而不得的醜事,不會也被傳下來了吧?

  呂布瞄了一眼張大鼻子,不由自主的開始心虛。

  想了片刻,呂布旁敲側擊問道:「張大鼻子,某家倒是好奇,看你模樣,也不像什麼讀書人,東漢三國,相隔千七百年,你如何竟如數家珍?」

  張大鼻子來了勁:「看戲吶!哎喲呂將軍您不知道啊,那些唱戲的,最愛唱三國的故事啦,我們鄉下人雖然看不到那些名角兒的戲,但每次趕集吶,過年吶,鎮上都會有戲班子,三國的戲最熱鬧了,我餓著肚皮都要去看吶!」

  他還掰著手指頭給呂布數:「桃園結義!說劉、劉、劉大耳朵關紅臉張黑子結拜的,還有長坂坡,說趙雲趙子龍一人大戰曹軍八十三萬!有那定軍山,老將黃忠陣斬夏侯淵!還有你老人家的戲呀,那啥,虎牢關,你老人家單槍匹馬,干那哥叄兒!還有啥,空城計,哦,這是你後面的事兒……」

  呂布心驚肉跳,生怕他說出白門樓三個字來。

  連忙打住:「你說看戲,那這戲……吾去何處可看?

  其實漢代亦有百戲,算是戲曲的老祖宗,但呂布意識到,對方所說的戲,只怕和自己所知的並不相同。

  張大鼻子立刻道:「這戲呀,有專門的戲班子來唱,我們這鄉下地方,只有逢年過節,或者趕集時,才會有戲班子來鎮上唱,要專門去看呢,那最好還是去大城市,奉天啊,長春啊,哦,長春現在改叫新京了,要不那麼將就呢,縣城也行,咱們這裡最近的兩個縣城,東邊是敦化縣,西邊是額穆縣。」

  呂布暗暗記下,心想若有機會,倒是一定要去看戲。

  他眼珠緩緩轉動,假笑著問道:「那這些三國的戲,百姓們最愛看何人的故事?」

  張大鼻子下意識道:「那指定是劉皇叔他們……」

  話一出口便覺不妙,連忙找補:「……有的人是愛看劉大耳朵他們一夥兒,不過也不一定,各人有各人愛的,不瞞將軍,我最愛看的就是呂將軍您的戲!」

  呂布一聽自己的戲,立刻又想到白門樓,連忙扯開話題:「對了,你方才還不曾說,我這一世,卻是叫做什麼名字?總不會還叫呂布吧?」

  張大鼻子果然被帶開了:「哎呀,忘了告訴您啦,您這輩子的大名,叫做呂阜,人稱呂大……大個子!」


  呂布見他舌頭打結,知道這大個子怕是他臨時編的,別人只怕都叫自己呂大傻子。

  張大鼻子見他神色不善,立刻說道:「哎呀,說起您名字里這個阜啊,我也不知道怎麼寫,但聽呂老實說,不是富貴的富,是那個什麼,土山的意思,還有充足的意思,俺們也鬧不明白,這充足那不就是富貴麼?」

  呂布點點頭,心知是丘阜、阜盛之阜。

  心想我兄長名呂山,我名呂阜,倒是合理,呂阜,呂布,聽著倒也有些相似。

  「張大鼻子,你給我記住一件事!」

  呂布很是嚴肅的開口。

  張大鼻子立刻緊張起來:「呂將軍儘管吩咐,什麼事啊?」

  「以後不許叫我呂將軍,某家既然轉世,爹娘起了呂阜這個名字,就叫我呂阜好了,我想起前世之事,切勿對別個提起。」

  呂布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他先前毫無顧忌說出自己是呂布轉世,一來還沒摸清楚什麼情況,二來也是以自己身份為傲。

  但是當他漸漸明白了所處的環境,發現這些後世之人對於他那一段歷史,了解程度簡直令人髮指,不由轉變了心思,生怕別人得知他怕死求饒之事。

  他擔心張大鼻子看穿了自己心思,故意做出感慨的神態,雲山霧罩的敷衍了幾句。

  「我雖魂魄歸位,想起前世之事,但前世畢竟已過,如今之我,又有爹娘兄妹,豈能沉湎前世,徒讓家人傷心?因此從今以後,我就是呂石之子呂阜,只不過被熊羆……熊霸一嚇,原本的傻病好了——你回到村里,就和別人這麼說,懂麼?」

  張大鼻子不敢違逆,點頭道:「好,好,那以後,我還是喊你呂、呂阜好了!」

  又特意賣乖討好,低聲道:「不過我在心裡,肯定還是死心塌地的服氣您,但我不和外人說,對了,劉老六也要跟他說一下。」

  呂布點點頭:「你去換了劉老六來。」

  張大鼻子連忙跑去前面,接過了劉老六的繩子。

  劉老六畏畏縮縮來到呂布身旁,剛說了個「呂將軍」,便被呂布止住,把之前藉口又說一遍:「……總之,以後我就是呂阜了!」

  他親熱的拍了拍劉老六:「你就是我劉兄!」

  劉老六嚇得一抖:「那咋行啊!」

  呂布眼神一凝:「嗯?」

  劉老六連忙改口:「不是,我是說,按我們平常說話,你那啥,得叫我六哥,我在家行六……」

  走著說著,不知不覺已走了近兩個小時。

  翻過一座不算高的山坡,滿目銀白之間,一個小小的,有些冷清的村落,驀然出現在呂布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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