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參、黑血與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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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府,東院,臥房內。

  裴雲舒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塊鹿皮,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把從洋行搞來的白朗寧M1910。

  「五爺,真不能這么喝啊……」

  管家老馬端著一隻描金的瓷碗,手都在哆嗦。

  碗裡盛著濃稠如墨的湯藥。

  那是庫房裡壓箱底的那支兩百年長白山野山參,整支切片,武火急煎出來的。

  「這參就是給練家子吊命用的,藥性烈得像火油。」

  「常人沾一勺都得流鼻血,您這身子骨本來就虛不受補,這一碗下去,怕是要把五臟六腑都給燒穿了!」

  老馬跪在地上,眼淚都要下來了。

  他是真怕這位剛從鬼門關回來的少爺把自己作死。

  裴雲舒手上的動作沒停,咔嚓一聲,將彈夾推入槍柄,拉動套筒,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他抬起眼皮,雙眸冷漠。

  「老馬。」

  「我不想說第二遍。」

  這一眼,看得老馬頭皮發麻。

  他伺候了五爺二十年,從來沒見過這種眼神。

  那不是以往那種病懨懨的頹廢。

  而是一頭餓狠了的孤狼,為了吃口肉,隨時準備把牙崩斷的狠勁。

  老馬不敢再勸,顫巍巍地把碗放在桌上,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屋裡只剩下裴雲舒一個人。

  爐火噼啪作響,映得他臉色忽明忽暗。

  他端起那碗參湯,滾燙的溫度透過瓷碗灼燒著掌心。

  怕嗎?當然怕。

  這玩意兒喝下去,要麼脫胎換骨,要麼七竅流血暴斃當場。

  但他沒得選。

  在那輛滿載屍體的列車上,當那隻黃皮子像看垃圾一樣看著他時,他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個操蛋的世道,弱小才是原罪。

  既然老天爺給了他這個【饕餮熔爐】,不就是讓他賭命的嗎?

  「賭了。」

  裴雲舒仰起頭,將那一碗滾燙的參湯,連渣帶水,一口氣灌進了喉嚨。

  「轟——!」

  藥液入腹的瞬間,恐怖的熱力瞬間在胃裡炸開。

  「唔!」

  裴雲舒悶哼一聲,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蜷縮在地毯上。

  疼。

  太疼了。

  就像是有兩隻大手抓住了他的五臟六腑,在死命地揉搓、撕扯。

  冷汗瞬間浸透了睡衣,他死死咬著牙關,嘴唇被咬出了血,意識在昏厥的邊緣瘋狂搖擺。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被活活燒死的時候,腦海深處那聲洪鐘大呂般的轟鳴再次響起。

  【檢測到高階精氣攝入……】

  【饕餮熔爐運轉中……轉化開始。】

  【獲得藍色精氣值:10點】

  視野中那塊半透明的面板瘋狂跳動,原本灰暗的數據條像是被注入了生機。

  裴雲舒強忍著劇痛,死死盯著那行【體質】。

  加點!全部給我加上!

  嗡!

  那10點精氣瞬間清空,化作一股清涼而霸道的氣流,沖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原本狂暴的藥力被這股氣流瞬間馴服,轉而變成了溫潤的滋養。

  緊接著,體內傳來了一陣密集的「噼啪」聲。

  那是骨骼在生長,是乾癟的肌肉纖維在重塑。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癢感取代了劇痛,仿佛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頭縫裡爬行。

  「嘔——!」

  裴雲舒猛地翻身跪起,張口吐出一大灘黑紅色的淤血。

  這血腥臭無比,落在地毯上竟然冒著絲絲寒氣,裡面甚至還混雜著細碎的血塊。

  那是他這具身體積攢了二十年的寒毒和病灶,被這股霸道的力量硬生生逼了出來。


  吐完這口血,裴雲舒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大口喘息著,撐著地板慢慢站了起來。

  沒有誇張的肌肉隆起,鏡子裡的他依舊清瘦。

  但那種隨時會斷氣的青灰色已經從他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健康的紅潤。

  他握了握拳。

  指節發白,骨骼緊實。

  雖然還比不上那些練家子,但那種像紙片人一樣會被風吹倒的虛弱感,徹底消失了。

  裴雲舒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一點點咧開。

  「活過來了……」

  ……

  次日清晨。

  裴家大餐廳。

  長條餐桌的主位上,坐著裴家家主裴宗元。

  這位曾經的津門梟雄如今雖然年過半百,但虎威猶在,只是坐在那裡,就像是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大山。

  幾位姨太太和兄弟姐妹分坐兩旁,沒人敢說話,只有刀叉碰撞瓷盤的輕微聲響。

  裴雲舒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色長衫,坐在末席,面前擺著一份五分熟的牛排。

  他動作優雅地切著肉,仿佛昨夜那個吐血重生的瘋子不是他。

  「老五。」

  坐在對面的二哥裴雲虎突然開口了,手裡晃著紅酒杯,臉上掛著那一貫的陰陽怪氣。

  「聽說昨晚你去車站接貨,把那輛新福特弄了一車廂的血?那是從美利堅運來的新款,真晦氣。」

  裴雲虎負責家族的航運生意,向來瞧不起這個除了花錢吃藥什麼都不會的廢物弟弟。

  坐在裴父左手邊的大哥裴雲龍也皺起了眉。

  他穿著警備司令部的軍裝,肩章閃亮,一臉威嚴地教訓道:

  「我早就說過,最近世道不太平,租界那邊都在傳有『髒東西』混進城了。」

  「老五你身子弱,就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少在那拋頭露面。」

  「出了事不僅你倒霉,還丟裴家的臉。」

  一唱一和。

  這就是裴家的日常。

  在這張鋪著雪白餐布的桌子底下,早就不知道埋了多少勾心鬥角的暗箭。

  若是以前的裴雲舒,這時候大概只能唯唯諾諾地低頭認錯,然後像條狗一樣把委屈咽進肚子裡。

  但今天,餐刀划過瓷盤的聲音有些刺耳。

  「滋——」

  裴雲舒頭也沒抬,手裡的餐刀深深切入帶血的牛肉中,力道之大,竟直接切到了盤底,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尖嘯。

  全桌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他身上。

  裴雲舒叉起一塊還在滴著血水的牛肉,送進嘴裡慢慢咀嚼,咽下去後,才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慢條斯理地看向裴雲虎:

  「二哥既然這麼心疼那輛車,那我現在就去滙豐銀行取兩萬大洋,給你買十輛新的,一字排開擺在你院子裡給你看個夠,如何?」

  裴雲虎愣住了。

  這還是那個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老五嗎?

  「你……」裴雲虎臉色一沉,剛要發作。

  「啪。」

  一聲輕響。

  主位上的裴宗元放下了筷子。

  整個餐廳瞬間死寂。

  裴雲虎到了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吞了回去,連裴雲龍也挺直了腰背。

  裴宗元沒有看其他人,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越過長桌,深深地盯著裴雲舒。

  他看出了兒子的變化。

  那種常年籠罩在眉宇間的死氣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野心」的東西。

  昨晚車站的事,霍連山早就匯報過了。

  面對妖怪沒尿褲子,還敢把幾百年的人參當水喝。

  夠狠。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裴家不需要綿羊,只需要能咬死人的狼。

  「老五做得對。」裴宗元沉聲開口。

  「世道亂,手裡有貨心裡才不慌。那輛車髒了就髒了,人沒事就行。」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裴雲舒臉上停留了兩秒:

  「那批參既然到了,老五你自己留著用,不用入公帳了。把身子養好,才是正事。」

  此話一出,裴雲虎和裴雲龍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批參價值連城,老爺子這就送給老五了?

  裴雲舒微微低頭,掩去眼中的精光:「謝謝父親。」

  他知道,這不是父愛。

  這是一筆交易,也是一張入場券。

  老爺子是在告訴他,只要你夠狠,夠有價值,在這個家裡,你就能吃到肉。

  至於親情?

  裴雲舒切下最後一塊帶血的牛肉,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所謂的家族,不過是披著溫情外衣的鬥獸場罷了。

  想要不被吃掉,就得先學會怎麼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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