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全城戒嚴,燈下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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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天津衛的天還沒亮透,街面上就亂了套了。

  昨兒個夜裡英租界那場槍戰,動靜實在太大,根本捂不住。

  聽說死了不少人,連日本商會的大人物都掛了彩,洋人們這回是真急了眼,這幾天工部局的巡捕房、還有那些個平時不怎麼露面的憲兵隊全都派了出來。

  大街小巷,全是穿著黑皮、黃皮制服的,手裡拿著槍,看見生面孔就攔下來盤問,稍有不對付的,直接拿槍托子往身上招呼。

  老百姓們一個個縮著脖子,走路都貼著牆根,生怕觸了霉頭。

  張天寶這小院雖然在城南的貧民窟里,可今兒個也沒得清淨。

  剛吃過早飯,還沒等他出門溜達,院門就被人敲響了。

  咚咚咚。

  小翠去開了門,外頭站著個穿著黑制服的巡警,是個熟面孔,姓馬,叫馬周,平日裡負責這一片的治安。

  這馬周四十來歲,一臉的褶子,透著股子精明市儈,平日裡跟這一帶的混混、武館關係都處得不錯,是個典型的老油條。

  「喲,寶爺,起了?」馬周一進門,先把大檐帽摘下來拿在手裡,臉上堆著笑,衝著張天寶拱了拱手。

  「馬爺這是有公幹?」張天寶坐在院裡的石凳上,也沒起身,只是指了指旁邊的板凳,「坐。」

  「公幹談不上,就是瞎跑腿。」馬周也沒客氣,坐下後自個兒從兜里掏出菸捲,遞給張天寶一根,見張天寶擺手,便自個兒點上了,深吸了一口,吐出一股子煙圈。

  「前天晚上的事兒,寶爺您聽說了吧?」馬周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往英租界那邊指了指。

  「我當天在呢。」張天寶淡淡地說道,對此卻並沒有隱瞞,「聽說死了不少人?」

  「可不是嘛!」馬周一拍大腿,「聽說日本商會的車都被炸飛了,死了好幾個保鏢,還有倆洋人也被流彈給崩了,這不,上面發了火,讓我們全城搜捕兇手。」

  說到這兒,馬周苦笑了一聲,攤了攤手,「您說這叫什麼事兒?那些個敢在租界動槍的主兒,能是我們這些個拿警棍的能抓著的?可上面有令,咱也不能不干啊。」

  張天寶笑了笑,沒接茬。

  這群人說是維護治安,其實也就是混口飯吃,真遇上硬茬子,跑得比誰都快。

  「所以啊,寶爺,兄弟我這也是沒辦法,還得求到您這兒來。」馬周湊近了些,一臉討好,「這一片地界,您說話比我好使,您手底下兄弟多,眼線廣,要是看著有什麼生面孔,或者身上帶著傷、帶著傢伙的,您受累,給兄弟我遞個信兒。」

  這是老規矩了。

  巡捕房查案,離不開地面的混混,這叫「以黑治黑」。

  「行,我知道了。」張天寶點了點頭,答應得很痛快,「我要是看見了,肯定告訴你。」

  「得嘞!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馬周站起身來,把帽子往頭上一扣,「那我就不打擾您了,還得去下家轉轉。」

  送走了馬周,張天寶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聽著外頭街道上亂鬨鬨的動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讓他幫忙抓人?

  這不自己打自己的腳嗎,怎麼可能。

  不過他倒是也沒有什麼負擔,畢竟混混幫巡捕房的辦事其實也是隨緣,並非真正的上下屬關係。

  一般的事也就是混混們真遇到了順便說一聲,沒有真當事兒辦的道理。

  不過張天寶今天還是準備出去走走,探一探現在外面到底是什麼風聲,他換了身稍微舊點的長衫,把袖口挽了挽,邁步出了門。

  街面上的鋪子關了一大半,只有幾個賣早點的攤子還支應著,熱氣騰騰的。

  張天寶背著手,慢悠悠地在胡同里溜達。

  他這人現在在城南大小也算個人物,路過的街坊鄰居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地打招呼。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有個賣餛飩的小攤。

  攤主是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正守著口大鍋,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幾隻餛飩在裡頭上下翻滾。

  攤子上沒幾個人,就角落裡的一張破桌子上坐著個食客。

  那人穿著一身灰不溜秋的短打扮,頭上戴著頂破氈帽,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他正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吃著碗裡的餛飩,呼嚕呼嚕的聲音挺響。

  看著就是個路過的苦力,或者是個還沒找到活兒乾的腳夫。

  可張天寶經過這攤子的時候,腳步卻微微頓了一下。

  他的鼻翼輕輕抽動了兩下。

  這街面上滿是煤煙味、蔥花味,還有那餛飩湯里的香油味。

  可就在這一堆亂七八糟的味道里,張天寶聞見了一股子不一樣的味兒。

  極淡。

  那是硝煙味,還有一股子被草藥味刻意掩蓋住的血腥氣。

  張天寶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了過去。

  那人正端著碗喝湯,那隻端碗的手看著粗糙,指甲縫裡還有黑泥。

  可張天寶卻看見,那人的手腕子在微微發抖。

  而且,那人雖然在大口吃東西,可那身子卻繃得很緊,兩條腿並沒有完全塞進桌子底下,而是一前一後地蹬著地。

  這是隨時準備暴起傷人,或者逃命的架勢。

  是個練家子。

  張天寶心裡頭跟明鏡似的,臉上卻沒露出半點異樣。

  他沒停下腳步,也沒多看那人一眼,就像是個普通的過路人,背著手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時候,那攤主端著一碟鹹菜走了過去,嘴裡念叨著:「客官,您的鹹菜,兩文錢。」

  那食客放下碗,伸手在懷裡摸索了一陣,動作有些僵硬。

  摸了半天,也沒摸出銅板來。

  他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手在懷裡停住了,那個位置,鼓鼓囊囊的,看著像是錢袋,可張天寶知道,那是一把駁殼槍。

  攤主見他沒掏錢,臉色也不好看了:「怎麼著?沒錢啊?沒錢你吃什麼餛飩?」

  那食客沒說話,似乎是在猶豫。

  噹啷。

  兩枚銅板落在了桌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還在桌面上轉了個圈。

  那食客愣住了,手裡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攤主也愣住了,抬頭一看。

  張天寶不知什麼時候走了回來,站在桌邊,臉上帶著那一貫淡淡的笑意。

  「這頓算我的。」

  那攤主一見是張天寶,立馬換了副笑臉:「哎喲,是寶爺啊!您這話說的,既然是您開口了,那這頓就算我請的,哪能收您的錢啊!」

  「拿著吧,做小買賣也不容易。」張天寶沒收回銅板,轉身欲走。

  那食客緩緩抬起頭,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那眼神里有警惕,有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多……謝。」那食客沙啞著嗓子,擠出兩個字。

  張天寶頭也沒回,擺了擺手,邁著四方步,晃晃悠悠地走遠了。

  他能隱約覺察到對方身上的氣息,似乎就是英租界開槍的那伙人之一。

  他沒打算揭發這人。

  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現在不是敵人。

  這幫刺客敢在英租界跟日本人對著幹,那是條漢子。

  再說,這渾水越混,他張天寶才越好摸魚不是?

  那食客看著張天寶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兩枚銅板,沉默了片刻,端起碗,將剩下的餛飩湯一飲而盡。

  隨後,起身向張天寶離開的方向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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