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人難服人,狗才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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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底,驚蟄剛過沒兩天。

  地氣雖然還沒全通,可那河邊的柳樹梢頭眼瞅著已經泛了青,冬日的寒意到底是散了不少。

  今兒個是個大晴天,日頭掛得老高,可九河拳社大門卻緊閉著,就連平日裡掛在門楣上的那兩盞紅燈籠都摘了去,顯得光禿禿的。

  這是「閉門切磋」。

  在武行裡頭這就意味著不讓外人看熱鬧,裡頭打生打死,那是裡頭的事兒,傳出去也好聽些,不管是贏了還是輸了,面子上總能留一層遮羞布。

  原本這事兒不用拖這麼久。

  按照武行的老例兒,下了戰帖,頂多半個月就得開打。

  可那會兒正好趕上過年,這是大事,誰也不願意在大過年的見紅,不吉利,這一拖二拖的,年關算是徹底過了這才把日子定在了今兒個。

  這事兒並沒有驚動太多人。

  除了那幾個必須要請來做見證的「中人」,外頭的老百姓壓根兒不知道今兒個這院子裡要見血。

  院子裡,早就擺開了陣勢。

  正中央是用黃土墊起來的一方擂台,四角插著旗,也沒什麼花哨的字號,就是素麵旗子,被風扯得呼啦啦響。

  擂台下頭,太師椅分列兩旁,中間那張桌子上鋪著紅布,擺著茶碗和果盤,那是給「中人」留的座兒。

  陳鴻今兒個穿了身醬紫色的新緞子棉袍,腳底下的千層底也是嶄新的,頭髮梳得油光水亮,連那根這幾年有些發白的辮子都特意重新編過。

  他是九河拳社的當家館主,也是過了三重關的,平日裡那是何等的威風,哪怕是在這天津衛武行里排不上頭號,那也是出門有人叫「陳爺」的主兒。

  可今兒個他面對著要來的人多少還是顯得的有些侷促,因為請來的中人里有兩位身份很重的大人物。

  原本按照規矩,這種踢館的事兒,九河拳社這種三流成色的武館,能請來的中人,多半也就是些開小武館混日子的老頭,或者是早些年退隱江湖、如今靠著賣那點老臉面混吃混喝的遺老。

  大傢伙兒湊一塊,喝喝茶,捧捧場,只要別鬧出人命,最後給個台階下這事兒也就算圓滿過去了。

  甚至最開始其實陳鴻都懶得接這個踢館的事。

  自家武館雖然只算是三流但也不是什么小貓小狗都要接著的,他張天寶還沒有那個分量。

  然而這事是霍家的安排,這才讓自己不得不重視起來,而這也就是自己最想不通的事情。

  此時一群人落座,上座的老人頭髮花白,手裡拄著根拐棍,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團花馬褂,臉上掛著笑,看著慈眉善目的,津門之人沒人不認識他。

  正是霍家的二爺,霍世榮。

  雖說這位爺年輕那會兒也是個三重關的高手,但如今年歲大了,手底下的功夫也未必還能剩下多少。

  可人家依舊是霍家的門面,平日裡本也是專門負責需要出面的事情,他出現其實也就代表了霍家的態度。

  陳鴻當時接到霍家的信就覺得大事不妙,有心想要仔細查查張天寶什麼背景,但是又不敢這個節骨眼去撞槍眼,只能憋到了心裡。

  而霍家二爺的來由如果說還稍微有一點頭緒的話,那另外一位自己就是真的一點兒頭緒都沒有了。

  此時坐在霍世榮身旁的,正是四海武館的館主關北海,當打之年,貨真價實的大武家。

  其實不只是陳鴻,在座的其他人發現有這麼兩尊佛爺也是有點坐不安穩,有些一頭霧水。

  甚至有人都想讓陳鴻老老實實認倒霉算了,畢竟人家確實犯了忌諱。

  雖然之前確實九河拳社丟了臉,但是當街把人摔下去,終究還是做的太難看了,只是大家都是武行,站在同一個利益上,不好主動出來說什麼。

  但是如今見到這麼大兩尊佛,也搞不清楚他們是什麼態度,一個個其實心裡都沒有什麼底。

  然而,他們所不知道的是。

  關北海今天來的原因其實也並不複雜,主要他家那個不成器的小兒子死乞白賴地求他過來看場子的。

  加上本身對張天寶也有些興趣,因此過來坐坐也不耽誤什麼功夫。

  他也看看這人是什麼成色。

  茶過三巡。

  此時終於等到了時辰,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請——人!」


  只見東廂房的門帘一挑,走出來一個人。

  程恭今兒個沒穿長衫,而是換了一身黑色的短打練功服,腰裡繫著紅綢帶,顯得精明強幹。

  這一個月他也沒閒著,雖然稍微準備了一些,但是也確實是沒有將張天寶放在眼裡。

  他走到擂台前,衝著幾位中人抱拳行禮,動作利索,帶著風聲。

  「九河拳社,程恭,見過各位前輩。」

  關北海眼皮子抬了抬。

  這程恭雖然人品不咋地,但這身架子倒也是實打實的二重關,筋骨齊鳴,氣息綿長,在年輕一輩里也算是個好手。

  緊接著,西廂房那邊也有了動靜。

  門帘子被一隻手輕輕掀開,張天寶走了出來。

  他依舊是平日裡那身打扮,青布棉袍,黑馬褂,千層底的布鞋,甚至連袖口都還挽著,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

  張天寶走得不快,沒有什麼龍行虎步的架勢,就是普普通通的走路。

  可若是細看,便能發現,他每一步落腳都十分有分量。

  關北海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在看到張天寶走路的那一瞬間,忽然凝住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有點意思。」關北海的手指在太師椅的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那張板著的臉上終於有了點活泛氣兒。

  張天寶走到台前,也沒多廢話,衝著幾位中人拱了拱手,也是客套了一句,「張天寶,見過各位前輩。」

  陳鴻看著張天寶,心裡頭那股子火就往上撞,卻也只能強忍著。

  就是這個混帳東西,把九河拳社攪得雞犬不寧,可偏偏還動著扎手,不敢真把人家給怎麼著。

  甚至陳鴻今天之前還特意囑咐了程恭千萬千萬不能把人給打死了,不然九河拳社可能會有大麻煩,如果只是簡單地教訓一頓,應該就算是霍家的人也不會挑出什麼大毛病。

  「既然人都到了,那就按規矩辦吧。」陳鴻平復了一下情緒,冷著臉說道,「簽生死狀。」

  旁邊早有徒弟端著托盤上來,上頭放著筆墨紙硯,還有一張寫滿了字的紅紙。

  那就是生死狀。

  拳腳無眼,生死有命。

  簽了這字,上了台,那是死是活,各安天命,官府不究,家屬不鬧。

  程恭大步上前,抓起毛筆,飽蘸濃墨,刷刷點點簽下了自個兒的名字,然後把筆往硯台上一扔,挑釁地看著張天寶。

  張天寶面無表情地走過去,也沒看程恭,提起筆,工工整整地寫下了「張天寶」三個字。

  簽完了字,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擂台。

  台下,那幾個小武館的中人開始交頭接耳,聲音壓得低低的,生怕驚擾了上面那兩位大爺。

  「這就是那個張天寶?看著也沒什麼三頭六臂啊,怎麼就敢來踢九河拳社的場子?」

  「他才一重關吧?聽說才練了半年不到?這不純粹是找死嗎?那程恭可是實打實的二重關,這差著境界呢。」

  「年輕人嘛,氣盛,這是替人出頭來的,別的不說,倒是有分血性。」

  「唉,何苦如此呢,各退一步,服個軟,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眾人議論紛紛,大多是不看好張天寶的。

  霍世榮聽著周圍的議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臉上掛著那副淡然的笑。

  「霍二爺,您怎麼看?」旁邊的一個老人湊過來,討好地問道。

  霍世榮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台上那個安安靜靜站著的年輕人身上,他沒直接回答,只是悠悠地嘆了口氣:「這年頭,聰明人太多,傻子太少,都知道低頭能活命,都知道服軟能討好,可不氣盛,能叫年輕人嗎……」

  劉老頭聽得一愣一愣的,沒明白這位爺是啥意思。

  霍世榮笑了笑,聲音裡帶著點嘲弄,又帶著點讚賞,接著說道:「畢竟,人難服人,狗才服人呢。」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老頭臉色都變了變,有些尷尬地賠著笑,卻也不敢接茬。

  這話罵得有點重,也不知道是在罵台上那倆人還是在指桑罵槐罵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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