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捏小人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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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破五,街面上的買賣鋪戶大多下了板開張大吉了。

  天津衛的老例兒多,破五這一天得吃餃子,叫做「捏小人嘴」,免得一年到頭犯小人。

  這一天還得放炮,把那些個晦氣窮氣都崩走。

  是以這一大早起,胡同里就是噼里啪啦的一通亂響,震得房檐上的積雪簌簌地往下落。

  張天寶這小院,這幾日倒是沒得著清淨。

  前些日子大雪封門,各家各戶都貓在屋裡頭過年,除了實在親戚不怎麼走動。

  這過了破五,也就是開了市,那些個平日裡受了張天寶照拂,或是想攀上這棵大樹的人,便一個個提著點心匣子、酒罈子登了門。

  頭一波來的,自然是聚寶樓的陳大海,雖然去年因為被張天寶占了一份進帳,帳目不太好看,但是終究還是不敢怠慢,只能捏著鼻子認了,還得帶著笑臉。

  他今日一身醬紫色的綢緞棉袍,外頭罩著件水獺領的大衣,手裡提溜著兩盒西洋來的雪茄菸,還有兩瓶看著就挺唬人的洋酒。

  「寶爺!給您拜個晚年!祝您新的一年財源廣進,步步高升!」

  張天寶正坐在炕頭上喝茶,見他這副模樣,也就抬了抬手,示意小翠給搬個凳子。

  陳大海屁股剛沾著凳子邊兒,話匣子就開了,說的無非是些場面話,聚寶樓生意如何紅火,多虧了寶爺的威名鎮著沒讓那些個不開眼的混混去搗亂。

  張天寶聽著,臉上掛著淡笑,時不時點個頭。

  他心裡明鏡兒似的,這陳大海是個唯利是圖的小人,但這世道小人也有小人的用處,只要手裡攥著韁繩這拉磨的驢就不敢尥蹶子。

  送走了陳大海,後腳跟著來的便是那幾個城南地面上有頭有臉的大老闆。

  這些人平日裡眼高於頂,如今到了這小院裡,一個個也都收起了那副大爺做派,說話輕聲細語,生怕驚著了哪路神仙。

  他們送的東西五花八門,有送布匹的,有送茶葉的,張天寶照單全收。

  他不缺這點東西,但他收的是這城南地界上的「勢」。

  這人情往來,看著俗氣,卻是這世道運行的潤滑油,太過耿直的人在這個世道活的不會太自在。

  原本張天寶是覺得自己原身這混混身份有些拖累的,但是如今卻覺得越用越順手,辦很多事情都方便的多,甚至很多時候都不用自己張嘴。

  這幾日小翠可是忙壞了,迎來送往,端茶倒水,還得抽空把那些個禮品分門別類地收進庫房。

  不過與在陳家大院的時候不一樣,如今在這小院裡雖然也是幹活,可腰杆子是直的,聽著那些個大老闆一口一個「小翠姑娘」叫著,也是沾了不少光。

  甚至連陳家的那位老爺現在見到自己都已經變得客客氣氣的了。

  到了初八這天,天色有些陰沉,永昌當鋪的錢福生挑著門帘子進來了。

  比起陳大海那種暴發戶似的做派,錢掌柜就顯得儒雅多了。

  他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青布棉袍,鼻樑上架著副圓眼鏡,手裡也沒提什麼貴重物件,就是兩包剛出鍋的祥德齋點心,還熱乎著。

  相對來說張天寶跟錢福生反而交情要好一點,畢竟人家乾的買賣本身沒有太大毛病,而且去年這段時間也確實給自己做了不少的事情。

  不管怎麼說,看著肯定是比陳大海那邊要順眼一點的。

  不過還是沒留他吃飯,送了禮也就走了。

  直到掌燈時分,外頭的風更大了,吹得窗戶紙嘩啦啦直響。

  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緊接著就是張思文那特有的公鴨嗓子:「寶爺!寶爺!我們哥兒幾個給您拜年來了!」

  話音未落,門帘子就被掀開了,打頭的是劉德水,這大個子穿得像個黑瞎子,手裡提著個大食盒。

  後面跟著關瑞和張思文,兩人手裡也都拎著東西,不是酒罈子就是燒雞醬肉。

  「這天兒可是真夠冷的,凍得我這耳朵都要掉了。」張思文一進屋就直奔火爐子,兩隻手伸在那兒烤著,嘴裡哈著白氣。

  劉德水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大咧咧地脫了外頭的大氅,露出了裡頭的新緞子棉襖,「寶爺,這幾天家裡頭那是真忙,這不,剛得空,我們就趕緊奔您這兒來了。」

  張天寶看著這三個活寶,臉上露出了幾分真切的笑意,「行了,別在那兒貧了,趕緊坐吧,小翠,添幾副碗筷,把這酒燙上,晚上留我這吃飯吧。」


  幾人圍著炕桌坐下,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這話匣子也就打開了。

  張思文屬於那種在生人面前緊巴巴的,熟了之後有些話癆的,而關瑞恰恰相反,跟生人還能迎合兩句,熟了之後反而話不多了。

  唯有劉德水倒是一直如此,確實是教養得好,不管跟生人熟人都聊得來。

  「寶爺,其實今兒個來,其實還有個事,年初的事,替蝦米謝謝您。」

  劉德水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星子,身子往前探了探,笑嘻嘻地道,「蝦米家實在是拿不出什麼錢,這會兒過來,禮金也是給您拿來了,您可千萬別跟我們客氣,這辦事您應該拿的。」

  「拉倒吧,我當時沒要就是沒要,用得著你們來給我補。」張天寶擺了擺手,「拿回去啊,不然我翻臉。」

  「這……」劉德水有點尷尬,看了看了兩個兄弟,一時間也有些不知道怎麼辦。

  這還是第一次見寶爺往外推禮的。

  「爺又不是凡事只認錢的,窮人的錢不屑掙。」張天寶也是真不怎麼想從這小哥仨這裡轉人情。

  畢竟那一趟也從隔壁老虔婆那裡撈了不少了,錢倒是夠用了。

  再者他也越發意識到這小哥仨的價值遠遠超過幾個大洋,與他們交好顯然是更加划算的事情。

  三人見狀也就不再堅持,只是喊了一聲寶爺大義,心中對張天寶更加佩服了幾分。

  直到飯吃到最後,劉德水又提起了一件事兒,「寶爺,我還有一件事,不過這件事沒個准,但是還是得跟您說說,讓您心裡有個預備。」

  「我家裡有個老管家,跟九河拳社那邊有點親戚關係,昨兒個他跟我提了一嘴,說是那邊最近動靜不太對。」

  「九河拳社?」張天寶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具體的什麼情況不清楚,不過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段日子確實沒有風聲,但是您還是小心點好。」

  屋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下。

  爐子裡的火苗子跳動著,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關瑞也不吃了,抬起頭看著張天寶,張思文也不貧了,一臉擔憂地看著。

  張天寶聽完,臉上並沒有露出什麼驚慌的神色,他依舊穩穩地坐在那兒,甚至還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牛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九河拳社可能報復這事,他早就已經有心理準備,並不算什麼太過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武行的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還重。

  臉讓人打了,要是找不回來,那以後在津門這地界上就沒法混了,這招牌也就砸了。

  他們能憋到現在已經是不易了。

  不過,走著瞧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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