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人不找事,事兒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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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一,頭一聲雞叫還沒落地天津衛的鞭炮聲就又連成了片。

  這一宿其實誰也沒睡踏實。

  外頭是此起彼伏的炮仗響,屋裡頭是守歲的燈火。

  按照老例兒,這大年初一不掃地、不潑水,意頭是聚財,怕把這一年的好運氣給掃地出門。

  張天寶起得早。

  昨兒個夜裡那房頂上的動靜雖然沒再接著響,可他這覺睡得也輕。

  天剛蒙蒙亮,窗戶紙泛起魚肚白的時候他就已經在院子裡活動開了。

  沒打拳,就是簡單地走了兩趟架子鬆了松那一宿沒怎麼動彈的筋骨。

  小翠這丫頭倒是比他還勤快,天還沒亮就起來熱昨晚剩下的餃子。

  這初一早上講究吃素餡餃子,圖個一年素淨平安,也沒那麼多講究,熱乎就行。

  吃過了早飯,張天寶換了一身乾淨的青緞子棉袍,外頭罩著件黑馬褂,腳底下踩著千層底的新鞋,整個人看著利利索索,透著股子精氣神。

  今兒個得出門拜年。

  雖然他張天寶在天津衛沒親沒故,可師父那兒是必須要去的。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大年初一的頭一個頭,得磕給邢雲釗。

  出了門,胡同里的雪已經被踩瓷實了,有些地界兒露出了底下的黑泥,看著髒兮兮的。

  街坊四鄰見了面,甭管平日裡有過節沒過節,今兒個都得拱手道一聲「過年好」、「恭喜發財」。

  在師父那兒也沒待太久,邢雲釗不是個愛嘮嗑的人,考校了幾句過年期間練功的心得,又指點了幾處關竅,便揮手讓他滾蛋。

  張天寶的損心訣已經練得差不多了,說是過些日子就能夠學下一招了。

  回來的路上,日頭已經升起來老高,陽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暈。

  街上的人多了起來,大多是穿著新衣裳出來逛廟會、串親戚的,孩子手裡拿著糖葫蘆,嘴邊沾著糖渣子,嘻嘻哈哈地在人群里鑽來鑽去。

  張天寶抄著手慢悠悠地往回走。

  快到自家那個胡同口的時候,他那雙開了竅的耳朵動了一下。

  「蝦米,咱……咱真進去啊?」一個沉悶悶的聲音,帶著點怯意,「寶爺……寶爺他不太好說話吧。」

  「來都來了,劉大哥說寶爺不是那麼壞的人……應該不會趕人吧。」

  「可是……」

  張天寶轉過胡同角,果然瞧見自家那兩扇朱紅色的大門前頭,站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影。

  那小的看著也就十一二歲,瘦得跟個猴兒似的,身上穿著件不合身的大棉襖,袖口挽了好幾道,露出一雙凍得發紅的小手。

  這孩子張天寶眼熟,正是平日裡跟著小桃園那哥仨一起玩的小子,自己見過一次。

  旁邊那個大的估摸著有四十來歲,身量不高,背有些駝,穿著一身打滿補丁的青布短打,外頭披著件破棉襖,腰裡繫著根草繩。

  那一雙手粗大且滿是老繭,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一看就是在碼頭上扛大個兒的苦力。

  這爺倆站在台階底下,正盯著那大門上的銅環發愣,那男人手裡提著個竹籃子,上頭蓋著塊藍布,看形狀裡頭裝的應該是雞蛋。

  兩人在那猶豫了半天,那男人抬起手想敲門,手伸到半截又縮了回來,在衣裳上蹭了蹭汗,顯然是心裡頭沒底。

  這大年初一的誰家也不樂意有外人上門討嫌,尤其是他們這種窮苦人家,生怕衝撞了貴人的運氣。

  張天寶站在胡同口看了會兒,見這爺倆實在是不敢動彈,於是也是忽然出了聲,「嘿,嘛呢!」

  這一嗓子,把那爺倆嚇了一哆嗦。

  那男人猛地轉過身,見是張天寶兩腿一軟差點沒跪下,手裡那籃子雞蛋都跟著晃悠了兩下。

  「寶……寶爺。」男人結結巴巴地叫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僵硬,「給……給您拜年了。」

  張天寶邁步走過去,也沒擺什麼架子,瞧了一眼那小子,「我記得,你是跟那小哥三混的吧?」

  「誒,寶爺您認得我,我叫蝦米,跟劉大哥混的。」蝦米有些意外張天寶居然認得自己,也是稍微鬆了口氣。

  而蝦米爹也是咽了口唾沫,把那籃子往前遞了遞,兩隻手有些哆嗦,「寶爺,這是我們一點心意……」


  這年頭,對於窮苦人家來說一籃子雞蛋那是頂貴重的禮了。

  平日裡捨不得吃,都得攢著拿到集上去換油鹽醬醋,如今這一籃子少說得有二三十個,顯然也是攢了很久的。

  張天寶沒接那籃子,只是看了看這爺倆凍得發青的臉,「進屋說話吧。」

  說完,他也不等那爺倆反應推開大門就走了進去。

  那男人愣了一下,他原本以為會被轟走,甚至做好了挨頓罵的準備,沒成想張天寶居然讓他們進屋。

  「爹,寶爺叫咱呢。」蝦米在後頭拽了拽他爹的衣角,此時膽子似乎大了一點。

  男人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抹了一把臉,提著籃子小心翼翼地跟了進去。

  進了院子,小翠正好從屋裡出來倒水,見帶了兩個生人進來也沒多問,只是一臉好奇地打量了兩眼。

  「小翠,去沏壺茶,拿點點心。」張天寶吩咐了一句,領著那爺倆進了正屋。

  而小翠也趕忙張羅去了。

  屋裡暖和,爐火燒得正旺。

  那爺倆一進屋,被那熱氣一熏,鼻子立馬就流了下來,男人趕緊拿袖口去擦,顯得有些侷促。

  張天寶招呼兩人坐下喝茶,男人哪敢坐實了,只是半個屁股沾著凳子邊兒,身子繃得緊緊的,那籃子雞蛋就放在腳邊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搓來搓去。

  蝦米則是站在他爹旁邊低著頭,眼睛卻忍不住往桌上那盤子點心上瞟,張天寶也是直接將盤子推了過去,對方這才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塊。

  沒多大一會兒,小翠端著茶盤進來了,給倒了兩碗熱茶,又抓了一把瓜子花生放在桌上。

  「先喝口茶,慢慢說吧。」張天寶自個兒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等一碗茶下肚,蝦米爹的臉色稍微緩過來了一些。

  本來這趟來本沒指望能說上話。

  張天寶如今名聲在外,他是聽過的,前有跳寶案子,後有腳踢九河拳社,如今在城南這一片地頭上已經是響噹噹的大人物了。

  原本他對於自己兒子去跟混混玩到一塊也是有些生氣的,不過知道對方一起玩的孩子不像什麼壞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但對於那群混混的頭子是張天寶這件事也是一直有些擔心,生怕兒子卷進什麼麻煩事,跟人好勇鬥狠去了。

  結果沒曾想自己先求上來了。

  「行了,說正事吧,怎麼個事兒,讓你們爺倆大年初一過來。」張天寶放下了茶杯,看著兩人不那麼侷促了,這才開口讓他們說話。

  蝦米爹放下茶碗,看了看張天寶,眼圈忽然就紅了,「寶爺,求您行行好,救救命啊。」

  說著就要往地上跪。

  張天寶腳尖一挑,把那凳子往前送了送,正好擋住了男人的膝蓋沒讓他跪下去。

  「有事說事,別來這套。」張天寶的聲音平淡,卻透著股子嚴肅的勁兒,「咱們這兒不興跪。」

  男人吸了吸鼻子,這才穩住身形,聲音裡帶著哭腔開始說話。

  他們家裡從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開始家裡頭就不太平,一到了後半夜家裡人就能聽到貓狗叫喚。

  原本還納悶哪裡有這麼多野貓野狗,結果出去好幾回,什麼也沒瞧見,根本找不到毛病在哪。

  這麼被折騰了好多天,連這個年都沒有過好。

  他也意識到是粘上髒東西了,可遇到這種事也根本沒有什麼人能幫忙,實在是一點轍也沒有。

  直到他聽蝦米說了寶爺似乎有鎮壓邪祟的手段,這才想著年後來求著幫幫忙,原本是想再熬幾天等年過去,也覺得大過年因為這晦氣事打擾不好。

  結果沒曾想今早起來,蝦米娘人就不行了,滿嘴說胡話,兩眼發直,還發了高燒,給他實在是嚇壞了,這才不敢再拖了,只能大著膽子上門來。

  說到這兒,蝦米爹再也忍不住,眼淚順著臉往下淌,「寶爺,我這也是真沒法子了,聽蝦米說您是有真本事的人,我求求您幫幫忙,我這也實在是拿不出什麼錢來,您幫幫我過了這難,我這輩子連帶下輩子給您做牛做馬……」

  張天寶聽完,沒立刻言語。

  這事兒聽著確實有點邪乎。

  若是換了旁人,他未必樂意管這閒事,可看著眼前這爺倆那副可憐相,想了想,大過年的還是不想計較了。

  先瞧瞧再說吧。

  就當是給小桃園哥仨的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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