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要打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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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幾十號穿著青布短褂的漢子圍成了一圈,一個個板著臉。

  張天寶站在當院,兩手抄在袖筒里,臉上也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寶爺倒是說話算話。」程恭嘴裡說著客套話,可那語調平得像是一碗放涼了的白開水,「練武之人,手底下見真章,我喊個人跟你搭搭手,也算是以武會友。」

  張天寶笑了笑,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活動了兩下腕子,「客氣,你們劃下道兒來,我接著就是。」

  程恭點了點頭,也沒多廢話,側過頭衝著旁邊使了個眼色。

  人群里走出來一個漢子。

  這人個頭不高,但是敦實,肩膀寬厚,兩條腿粗得跟那廟裡的柱子似的。

  他走到場子中間,衝著張天寶一拱手:「九河拳社,馬大元,請寶爺賜教。」

  說完,這馬大元兩腳分開,身子往下一沉。

  這一沉,有點門道。

  不像尋常拳法那樣四平八穩地扎馬步,他的身子微微前傾,兩膝蓋隨著呼吸有著極細微的起伏,看著不像是站在平地上,倒像是站在那晃晃悠悠的舢板船上。

  劉德水在旁邊看著新鮮,小聲嘀咕了一句:「這是什麼路數?」

  關瑞畢竟是武行出身,雖然練得不勤,眼力還是有的,他壓低了聲音說道:「這是陳氏船拳,天津衛九河下梢,水路多,這拳法原本是在船上跟水匪動刀子練出來的,講究個『吞吐浮沉』,下盤那是極穩的,哪怕船翻了,人都能釘在板子上,是九河拳社的招牌。」

  張天寶沒說話,只是眼皮微微一抬,那一瞬間,他的右眼瞳孔深處極淡的暗紅色紋路一閃而過。

  這馬大元的體內,有一股氣在流動,那氣順著脊椎大龍一路往下沉到了丹田,又分流到了兩條腿上,最後像是樹根一樣死死地抓進了地下的青磚里。

  這船拳的勁力,全在腳底下。

  腳下生根,腰胯為軸,上面的兩隻手那是隨著身子的晃動借力打力,看著軟綿綿的,要是真挨上一記那就是幾十斤的鐵坨子借著波浪的勁兒砸過來。

  兩人站在場中劃分的地界,而其餘人都退出了圈外。

  「請。」張天寶把左手背在身後,右手往前一伸。

  馬大元也不客氣,腳下一蹬,整個人貼著地皮就竄了過來。

  他這一動,不像是在跑,倒像是在浪尖上滑。

  到了跟前,借著前沖的勢頭,一肩膀就撞了過來,同時右手握拳,奔著張天寶的肋骨就是一下。

  這一下要是打實了,肋骨非得斷兩根不可。

  張天寶沒躲。

  他看得清楚,這馬大元的勁力雖然沉,但有個毛病,因為太過於求穩,那股氣全憋在下三路,上半身雖然看著靈活,其實那是虛的。

  就在馬大元撞過來的那一剎那,張天寶的右腳微微往旁邊挪了半步。

  這半步不多不少,正好卡在了馬大元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個點上。

  緊接著,張天寶的右手沒握拳,而是化掌為刀,順著馬大元的手腕子往下一切,緊接著往懷裡一帶。

  這一帶,用的是巧勁。

  馬大元只覺得自個兒那股子千斤墜的力道像是砸進了棉花堆里,緊接著腳底下一空,原本扎得死死的馬步竟然被這一帶給帶得有些散了。

  張天寶也沒用什麼花哨的招式,就在馬大元身形一歪的功夫,腳尖輕輕在他的腳踝骨上一勾。

  噗通一聲悶響。

  剛才還穩如泰山的馬大元,整個人直接趴在了地上摔了個狗吃屎。

  院子裡靜了一下。

  那些圍觀的弟子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像是沒看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

  在他們眼裡,馬師兄那是咱們拳社裡下盤最穩的,平日裡三五個壯漢推都推不動,怎麼這就跟個紙糊的似的,讓人輕輕一勾就倒了?

  馬大元趴在地上,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手忙腳亂地爬起來,還想再上,卻聽見程恭在台階上咳嗽了一聲。

  「輸了就是輸了,退下吧。」程恭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馬大元咬了咬牙,衝著張天寶抱了抱拳,灰頭土臉地鑽回了人群里。

  張天寶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笑了笑:「承讓。」


  程恭眯了眯眼,他看出來了,這張天寶是個行家,實力的確是不弱。

  剛才那一下,那是四兩撥千斤的功夫,眼力、時機、勁力,缺一樣都不行。

  「下一個。」程恭也沒含糊,直接又點了一個人。

  這回出來的是個瘦高個,兩隻胳膊長得過膝,一看就是練通背拳的好手。

  張天寶看了看那瘦高個,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躍躍欲試的弟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今兒個來,是來立威的,也是來練手的,可不是來這兒當猴給人耍的。

  這一場接一場的打下去,就算他鐵打的身子,也得讓這幫人給磨沒了。

  這是所謂的車輪戰。

  雖然說出去不好聽,但在這武行裡頭,有人上門踢館,也沒規定非得一對一講江湖道義,把你累趴下那也是人家的本事。

  那瘦高個剛擺開架勢,還沒等報上名號,張天寶突然擺了擺手。

  「慢著。」

  瘦高個一愣,停下了動作。

  張天寶轉過身,看著台階上的程恭,嘴角掛著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程師傅,咱們這麼打有點費勁吧?」

  程恭挑了挑眉:「那寶爺意思呢?」

  張天寶嘆了口氣,眉頭一挑,「你們這一個個的上,得打到什麼時候去?我看陳氏船拳也就這麼回事,乾脆直接十個一起來吧,也不費什麼功夫。」

  「什麼?」程恭以為自己聽岔了。

  「我說,我要打十個。」張天寶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院子裡傳得清楚。

  這話一出,院子裡像是炸了鍋。

  馬大元確實是上去試探張天寶深淺的,在這一批弟子裡算不得頂尖,但是實力也已經不弱了。

  如今打贏了馬大元一個,就敢說陳氏船拳就那麼回事,他們肯定聽不得這話。

  那些個年輕氣盛的弟子一個個氣得臉紅脖子粗,擼胳膊挽袖子就要往上沖。

  一直在旁邊看熱鬧的劉德水三人也嚇了一跳。

  程恭見呼啦抄一下子已經上去了好幾個,一下子也來不及阻攔,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但是也沒有說什麼。

  而其他人見大師兄沒有阻攔的意思,一下子也就又上了幾個人。

  這十個人,高矮胖瘦都有,手裡雖然沒拿傢伙,可那股子氣勢聚在一起也夠滲人的。

  他們很快散開,把張天寶圍在了中間。

  劉德水他們三個沒有說話的份兒,被擠到了牆根底下,一個個手心裡全是汗,大氣都不敢出。

  張天寶站在包圍圈裡,倒是顯得更從容了,他敢這麼叫板,自然不是腦子發熱。

  這打群架是有學問的。

  外行人看熱鬧,覺得十個人打一個,那就是十個人的拳頭一塊落在身上。

  其實不然。

  人都有個占地兒的面積,這十個人圍上來,真正能貼身動手的,頂多也就是正面、側面那三四個人。

  後頭的人想打,得先擠進來,這就容易自個兒絆自個兒的腳。

  只要身法夠快,不被抱死,實際上每次面對的也就是三兩個對手。

  這對於開了眼竅又有著深厚氣血底子的張天寶來說,反倒是比一個個打那種慢吞吞的車輪戰要划算得多。

  而且,他正好借著這個機會,試試那七傷拳裡頭的「損心訣」在實戰里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上!」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

  那十個人也沒講什麼客氣,吼了一聲,從四面八方就撲了過來。

  風聲起。

  那瘦高個動作最快,兩條長胳膊像是鞭子一樣,奔著張天寶的面門就抽了過來。

  旁邊還有個練腿法的,一記掃堂腿直奔下三路。

  張天寶動了。

  他沒退,反倒是迎著那個瘦高個就沖了過去。

  眼竅之中,世界變得清晰而緩慢。

  他看得見瘦高個胳膊上緊繃的大筋,看得見那個練腿法漢子腳後跟帶起的塵土。

  張天寶的身子像是泥鰍一樣,在瘦高個的胳膊底下鑽了過去,肩膀順勢往上一頂。


  這一頂,用的是之前從關瑞那學來的八極拳的「貼山靠」。

  嘭!

  一聲悶響。

  那瘦高個只覺得胸口像是被大錘砸了一下,整個人直接倒飛了出去,正好撞在了後頭想要衝上來的兩個人身上。

  這一下,包圍圈就破了個口子。

  張天寶沒停。

  他腳下踩著貓行步,在人群的縫隙里穿梭。

  他不跟人硬拼力氣,那是傻子才幹的事兒。

  他專挑那些人的關節、軟肋下手。

  身後有個漢子想搞偷襲,張天寶頭都沒回,反手就是一掌。

  這一掌看著輕飄飄的,沒帶什麼風聲,可當手掌印在那漢子胸口的時候,那漢子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一股子陰柔而霸道的勁力,順著皮肉直接鑽進了心脈。

  那漢子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子一軟,捂著胸口就癱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這七傷拳的勁力,打人如掛畫,傷人於無形。

  張天寶就像是在花叢里穿梭的蝴蝶,看似險象環生實則遊刃有餘。

  他那一雙眼睛,把周圍十個人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

  誰要出拳,誰要起腳,誰的重心不穩,誰的氣息亂了,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他甚至還有閒心把一個沖得太猛的愣頭青當成了盾牌,擋住了旁邊兩記老拳。

  院子裡塵土飛揚。

  起初還能聽見那些弟子的喊殺聲,可漸漸的,那聲音變成了悶哼聲,變成了倒地聲。

  程恭站在台階上,那張一直四平八穩的臉終於繃不住了,他的手死死地抓著欄杆卻始終一聲不吭。

  他看得出來,張天寶這居然還未出全功。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院子裡的動靜終於小了下去。

  原本氣勢洶洶的那十個漢子,這會兒能站著的就剩下一個了。

  那是剛才那個趙老七。

  這小子也是倒霉,被硬拽進來湊數的,這會兒正哆哆嗦嗦地站在牆角手裡擺著個架勢,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似的。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人。

  有的捂著肚子哼哼,有的抱著大腿打滾,還有的乾脆翻著白眼暈了過去。

  張天寶站在場子中間,打到最後也不過是衣角略髒。

  那種五臟六腑都在燃燒的感覺讓他覺得格外痛快,破限珠里的金色液體正隨著這劇烈的運動在一點點地增加。

  他轉過頭看向縮在牆角的趙老七。

  趙老七見張天寶看過來,把手一松,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寶爺,我不打了!我服了!」

  張天寶笑了笑,沒理會這軟骨頭。

  他慢慢地轉過身面向台階上那個臉色鐵青的程恭,此時的陽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映得那雙眸子有些發亮。

  「程師傅。」張天寶的聲音依舊是不緊不慢的,帶著股子特有的慵懶勁兒,「怎麼著?還可以吧?您要不也上來練練?」

  此言落下,院子裡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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