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看人眼光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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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

  張天寶把昨兒個他們送的那些禮品歸置了一番。

  那些個金銀細軟、大洋票子被一股腦鎖進了柜子,又挑挑揀揀選了幾樣東西,今天準備去拜訪師父。

  他從中拿了兩盒上好的關外野山參,還有一些名貴的小玩意,最後特意挑了一匣子西洋來的女士雪茄準備送師娘。

  雪茄裝在鐵皮盒子裡,盒子上面印著個金髮碧眼的洋婆子,全是洋碼子,看著挺唬人。

  這東西好像是陳大海送的,自己留著沒用,正適合拿來送人。

  張天寶用塊藍布把東西一包,提溜在手裡,哼著小曲兒出了門。

  巷子口賣早點的老王頭正忙活。

  一口大油鍋被支在路邊,底下柴火燒得旺,鍋里的油冒著青煙。

  老王頭手裡拿著兩根長筷子,把那面劑子往油里一扔,「滋啦」一聲白面瞬間變得金黃膨脹。

  「寶爺早啊!來根剛出鍋的棒槌果子?」老王頭見著張天寶,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笑開了花。

  以前張天寶路過這兒時,老王頭都是低著頭裝看不見,生怕這瘟神順手拿兩根不給錢。

  如今對方名聲在外,這聲寶爺也自然喊得十分順口了。

  張天寶停下腳,從兜里摸出兩個銅子兒往案板上一拍,「來兩根。」

  「好嘞!您擎好!」

  張天寶接過油紙包著的油條,一邊走一邊嚼,溜溜達達地往邢雲釗住的那片貧民窟走。

  這一路上的景致從熱鬧的大街慢慢變成了低矮的土坯房,路也變得坑坑窪窪。

  兩邊的牆根底下堆著爛菜葉子和煤渣,偶爾躥出一隻癩皮狗見著人也不叫,只是夾著尾巴溜邊走。

  這就是津門的底色,有人在洋樓里喝咖啡就有人在窩棚里喝稀飯。

  到了邢雲釗的小院門口,張天寶把嘴裡的最後一口油條咽下去,抹了抹嘴上的油這才抬手敲門。

  篤,篤,篤。

  門沒鎖,一推就開。

  院子裡靜悄悄的,邢雲釗正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站樁。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長衫,雙腳抓地,兩手虛抱,眼睛半開半合,整個人像是一截枯木頭樁子,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而徐婉秋坐在屋檐下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個簸箕正在擇菜。

  她今兒穿了件深藍色的棉布旗袍,外頭罩了件灰色的針織衫,頭髮隨意地挽了個纂兒,看著素淨,卻掩不住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清麗。

  見張天寶進來邢雲釗眼皮都沒抬,徐婉秋也宛如沒看見一樣。

  「師父,師娘。」張天寶滿臉堆笑,緊走兩步進了院子,「徒弟給二老請安了。」

  他把手裡的藍布包袱往石桌上一放,解開結扣把裡頭的東西一樣樣亮出來,隨後一一給兩人做著介紹。

  邢雲釗收了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拿回去,你現在正是打熬筋骨的時候,這東西我用不著。」

  「別介啊師父,徒弟那兒還有呢,這兩盒是特意孝敬您的。」張天寶也不惱,依舊笑嘻嘻的,「另外,這還有師娘的禮物呢。」

  徐婉秋看著那個盒雪茄,原本波瀾不驚的眸子裡泛起了一絲細微的漣漪,不過也只是看了一眼就沒多看。

  這次和以前一樣。

  張天寶沒能待多久就被趕走了,不過他帶來的禮物還是留下了。

  隨著院門吱呀一聲關上,院子裡又剩下了邢雲釗和徐婉秋兩個人。

  風吹過樹梢,幾片枯黃的槐樹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掉在石桌上。

  邢雲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隨後起身走到院子角落的木人樁前。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小院裡響起來。

  邢雲釗打得很慢,打的就是樸實無華的直拳、橫掌、膀手,但那股子勁力卻是實打實地透進了木樁芯子裡。

  徐婉秋則打開了那個鐵皮盒子。

  裡頭整整齊齊地碼著兩層雪茄,散發著一股醇厚的菸草香氣,她拿起一根,放在鼻端輕輕嗅了嗅。

  隨後,她找出一把小剪子動作熟練地剪掉了雪茄的頭,劃著名了一根火柴。


  火苗在風中跳動,她微微側過頭,護住火光,點燃了雪茄。

  深吸一口,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然後緩緩吐出,淡藍色的煙霧在眼前散開,模糊了她的面容,也模糊了這破敗的小院。

  她夾著雪茄的手指修長白皙,此時姿態優雅得不像是個住貧民窟的婦人,倒像是個剛從舞廳里走出來的名媛。

  「你就不怕你這徒弟在外面用你的名頭給你惹麻煩嗎?」徐婉秋看著那裊裊升起的煙霧,忽然開了口。

  木人樁的聲音沒停。

  「怕什麼?」邢雲釗頭也沒回,依舊一板一眼地打著樁,「他是個什麼人,我早就有數了,只是這點事而已,無所謂的。」

  「那難道不怕繼續這樣下去,他攪了你要做的大事?」

  砰。

  邢雲釗一掌拍在木人樁的橫臂上,木樁發出一聲悶響,停住了晃動。

  他收回手,轉過身來,看著坐在屋檐下吞雲吐霧的女人。

  「當初咱們不是約好了嗎?」邢雲釗的聲音很平,像是井裡不起波瀾的水,「有些事,看見了,不要問,猜到了,不要說。」

  徐婉秋夾著雪茄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送到嘴邊吸了一口,「你要是不愛聽,我不說就是了。」

  邢雲釗走到石桌邊,擦了一把汗,嘆道,「人嘛,都是有價的,我已經為他算好了價錢,只要不賠了,我就容得下他。」

  在他看來,這世上的一切關係歸根結底都是一場交易。

  師徒也好,夫妻也罷,都有個價碼,都有個用處,只要買賣划算一些邊邊角角就無需計較了。

  徐婉秋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過了許久她才幽幽地嘆了口氣,「那有沒有人跟你說過,其實你看人的眼光,並不怎麼准。」

  邢雲釗愣了一下。

  他皺起眉頭,有些疑惑地看著徐婉秋,他不明白徐婉秋這話從何說起。

  「什麼意思?」他問。

  徐婉秋卻沒有解釋。

  她把手裡剩下的半截雪茄按滅在簸箕的邊緣,站起身來,拍了拍旗袍上的菸灰。

  她端起裝著菜的簸箕,轉身往屋裡走去,厚重的棉門帘落下,擋住了邢雲釗探究的目光。

  邢雲釗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晃動的門帘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他搖了搖頭,覺得女人心海底針,真是莫名其妙。

  他轉過身,重新走到木人樁前,擺開了架勢。

  砰,砰,砰。

  單調而沉悶的撞擊聲,再次在小院裡迴蕩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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