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年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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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津門,十字街口。

  這一日天陰著,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挨著城裡洋樓的尖頂。

  風裡帶著水汽,吹在人臉上有些潮,街上石板路都潤了一層深色。

  邢雲釗坐在一輛人力車上。

  車夫是個精瘦的漢子,光著膀子,後背的肌肉隨著蹬地的動作一起一伏,汗珠子順著黝黑的皮膚往下淌。

  車輪壓過石板縫,發出咯噔咯噔的響動,混在街面上各式各樣的叫賣聲和人語聲里。

  車子在「福滿樓」的門前停下。

  這是津門地面上數一數二的大酒樓,三層高的青磚樓,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一左一右立著兩個石獅子,看著就氣派。

  進出的多是穿著長衫、旗袍的體面人,偶爾還有幾個洋人。

  邢雲釗今日也是換了一身得體的衣裳,他下了車,從口袋裡摸出幾枚銅元遞給車夫。

  車夫接了錢,道了聲謝,便拉著空車拐進了另一條巷子。

  一個穿著白褂子的夥計迎上來,臉上堆著笑:「先生裡邊請,有訂位嗎?」

  「約的霍爺見面。」邢雲釗平淡地回了一句。

  夥計一聽,臉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幾分,腰也彎得更低了些:「曉得了,在三樓的『聽濤閣』,您跟我來。」

  福滿樓裡頭是紅木的桌椅,擦得鋥亮,一樓是大堂,人聲嘈雜,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夥計引著邢雲釗順著木樓梯往上走,二樓的客人說話聲音小了些,到了三樓,就只剩下零星的談笑聲和碗筷輕碰的動靜。

  「聽濤閣」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夥計在門口停下,做了個請的手勢,便自行退下了。

  邢雲釗推門進去。

  雅間裡很安靜,窗戶開著,能看見底下街面上來往的人流。

  屋裡坐著一個老人,約莫六十出頭的年紀,頭髮花白,梳理得一絲不苟,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綢緞褂子,手裡端著個蓋碗茶,正小口地品著。

  他聽見動靜,抬眼看過來,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雲釗,來了,坐。」

  老人名叫霍世昌,是津門武行里坐前幾把交椅的老資歷之一。

  論資歷,論輩分,邢雲釗在他面前都得算是個晚輩。

  「霍叔。」邢雲釗走過去,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給自己倒了杯茶。

  「路上還順當?」霍世昌把茶碗放下,隨口問了一句。

  「還好。」

  兩人沒急著說正事,閒聊了幾句,邢雲釗始終是一副晚輩的虛心姿態。

  聊著聊著,不知不覺就提到了他父親當年在江湖上的一些舊事。

  「我跟你父親,算起來也有四五十年的交情了。」霍世昌看著杯子裡的茶葉,慢慢說道,「當年他來津門闖蕩,我倆沒少在一塊喝酒,他那個人,性子直,拳頭也硬,是個好漢。

  唉,歲月不饒人啊,一晃這麼多年過去,我老了,他走了,連他的兒子都已經這麼大了,居然也跑來津門闖蕩了。」

  邢雲釗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霍世昌話鋒一轉,終於提到了正事:「你父親當年來津門闖蕩,吃了不少苦頭,如今你也想在這開武館,應當知道其中的不易。」

  他抬起頭,看著邢雲釗,眼神變得嚴肅了些:「津門這地方,水深,碼頭多,行當也多,武行尤其排外,外鄉人想在這裡插旗開館比登天還難,多少好手來了最後都是灰溜溜地走。」

  「我也與你說過,外來的師傅想立足得有個說法,其中一條路子就是教出一個徒弟去踢館。」

  「從南到北挑七家在津門地面上有頭有臉的武館,一家一家打過去,只要能連贏七家,那就算你在這津門紮下根了,到時候你再開館,武行裡頭就沒人會說閒話,都得認你這塊牌子。」

  「不過這徒弟必須是土生土長的津門本地人,之前我給你物色了幾個好苗子,都是身家清白、根骨不錯的年輕人,你一個都瞧不上,我當時還納悶你到底想找個什麼樣的?」

  霍世昌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了些許不解和埋怨:「可我萬萬沒想到,你放著那些好好的後生不要,最後挑來挑去,居然挑了那麼個玩意兒。」

  霍世昌口中的「玩意兒」,指的自然是張天寶。


  「一個街面上出了名的混混,偷雞摸狗,吃喝嫖賭,名聲都爛透了,前陣子還因為賭債鬧著跳河,這種人,你收他做徒弟?」

  霍世昌的眉頭皺了起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這種人,靠得住嗎?他能替你打下這七家武館?」

  面對霍世昌一連串的質問,邢雲釗的表情始終很平靜。

  他放下茶杯,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緩緩開口,「正因為他是這麼個人,所以才最合適。」

  他自然是知道武行內館的規矩,乃至包括一些不成文的規矩也是一清二楚。

  踢七家武館是揚了他的名,但也是掃了整個津門武行的面子。

  這事辦成了,他能開館。

  可那個替他出頭掃了大家面子的徒弟就呆不下去了。

  因此他挑徒弟,除了悟性天賦需要合適之外,身份也該合適,而張天寶的身份已經確認過,最合適不過。

  邢雲釗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那些身家清白的好苗子,人家有家有業,有父母親人,有自己的前程,我不能為了自己開館,就把人家一輩子給毀了,他們受不住這個。」

  「而他本就是個混混,名聲早就爛了,在津門他無親無故,沒有牽掛,我教他本事讓他替我辦成這件事,事成之後津門他待不下去,可以去外地,憑我教他的功夫到哪都餓不死。」

  邢雲釗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與自己不相干,「就算他以後真因為這事在道上混不下去了,按著他以前幹的事,毀了,也不可惜。」

  雅間裡安靜下來。

  霍世昌看著眼前的邢雲釗,輕笑了一聲,自己故友的兒子心性卻比他父親要深沉得多。

  不過想在津門生存的,就合該有這樣的心性。

  他其實心裡清楚對方非要來津門開武館,除了揚名立派之外也是為了圓他老子一個心愿。

  當年那傢伙若是有他兒子一半的果斷,也不至於落得那麼個悽慘結局。

  過了許久,霍世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你心裡有數就好,其他的事情我給你安排妥當,不過等不了你太久。

  我年紀大了,也快退下去了,最多等你五年,若是你那個徒弟還出不了師,那你就只能另找路子了。」

  「三年,最多三年。」邢雲釗信誓旦旦地保證道,「三年之內,我會讓他踢遍七家武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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