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地下隱秘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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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館上午不開門,現在雖然已經基本過了午飯時間,勉強能算是「下午」,但客人依舊不多,只有零星的幾桌。

  酒館的格局並不大,只擺著幾個破破爛爛的木製桌椅,沒有上漆,表面布滿刀刻的痕跡、酒杯底留下的環形水漬以及經年累月使用形成的包漿,一個看上去稍微乾淨一點的吧檯,吧檯後站著一個無所事事的壯漢。

  在這為數不多的幾個客人中,還有幾個人給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的,穿著或斗笠或黑袍,用麻布擋住臉。

  塞繆爾推門而入,破舊的木門發出有點刺耳的嘎吱聲。

  門軸顯然缺乏潤滑,塞繆爾推門的時候感覺有點阻力。

  劣質麥酒、發酵水果、菸草灰燼、陳舊木頭、潮濕毛料、以及至少十幾種不同人體氣味混雜的味道朝他湧來,已經有了點心理預期的塞繆爾揮手帶起一陣風,將面前的空氣吹散。

  酒館內部的光線驟然由相對明亮的戶外轉為一種粘稠的昏暗。幾盞懸掛在低矮房樑上的煤油燈是主要的光源,玻璃燈罩被煙燻得發黃髮黑,只能勉力投射出幾團昏黃、搖曳的光暈,光暈邊緣迅速融入四周濃重的陰影里。

  環顧一圈,這是個相當破舊的酒館。不過相對於他所處的、靠近東區的碼頭區而言,這座酒館其實還算不錯。

  凡事都是對比出來。

  至少這裡有不漏風的窗戶、有可以提供少量照明的幾盞煤油燈和酒柜上雖然不一定乾淨但數量足夠豐富的酒。

  從風衣內袋中取出那部來自前世、此刻已淪為「高級板磚」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11點41分。

  距離旅行指南中描述的隱秘聚會時間還有不到半個小時,他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

  他的視線挨個從酒館裡為數不多的幾位客人身上掃過。

  每一個人都是,從頭到尾的仔仔細細觀察。

  無論是斗篷、斗笠還是厚厚的大棉襖,都沒有辦法隔絕他的視線。

  不過他當然不是在偷窺,畢竟在現在的他眼中,大部分的人,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都長得不咋地。

  他不需要開啟繪覺,僅憑肉眼就可以清楚地看到人身上的紋理、褶皺、毛孔、疙瘩,如果看的仔細一點,還能清晰無誤的看到血管脈絡、皮下脂肪和人體器官。

  雖然他的身體確實是血氣方剛的18歲少年、有充足的激素會推動他想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

  但托這雙眼睛的福,他已經成功去魅了。

  完全達到了觀美人如白骨的境界。

  不如說,一堆真正的骨架子,沒有跳動的內臟和抖動的脂肪,沒準他看著還順眼一點。

  也算是觀白骨如美人了。

  這也是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給自己捏臉。

  雖然原本的臉看習慣了,感覺沒什麼,但如果可以,他並不希望每天照鏡子時看到的是粗糙的毛孔和疙瘩。

  掃視了一圈,塞繆爾遺憾地收回視線。

  沒能找到他想看的。

  沒有長角、沒有尾巴、沒有翅膀、沒有獠牙……

  整個酒館大廳全是人類。

  他想看異種來著。

  怎麼人類的城市裡全是人類啊。

  坐在一把破舊木椅上,他沒有召喚侍者點單的意思,只是將身體微微後靠,倚在並不舒適的椅背上。塞繆爾將旅行指南放在桌面上,雙眼放空,開始發呆。

  旅行指南微微漂浮,距離桌面還有一點距離,看上去它不是很願意接觸到那張桌子。

  塞繆爾也不在意旅行指南的抗拒,將思緒投射到了東區貧民區的橋洞下,那個被變成了怪樹的最初那個分身身上。

  意識如同無形的絲線,沿著冥冥中存在的、與自身造物間的神秘聯繫蔓延而去。

  「視野」切換。

  不再是昏暗嘈雜的酒館,而是一幅靜態中帶著詭異生機的畫面。

  與貧民區的破敗格格不入,那是一個看上去更像「原始叢林」的一小片區域。

  鬱鬱蔥蔥、甚至稱得上繁花似錦的草地中央,矗立著一棵約兩人高的「樹」。

  樹幹是血肉與深褐色木質紋理交錯混雜的產物,表面布滿類似血管的脈狀凸起,有節奏地微微搏動。樹枝扭曲伸展,一半是掛著稀疏葉片的木質枝條,一半是末端分叉、如同神經末梢般的暗紅色肉質觸鬚。


  樹幹表面,那張屬於「塞繆爾」的臉依然清晰,保持著那個撕裂到耳根、凝固了的巨大微笑,眼睛部位現在是兩個深陷的、空洞的樹疤。

  最引人注目的是樹上懸掛的「果實」。

  幾個顏色各異、形狀不規則、大小不一的「果子」,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其中一個形似縮小的人腦,灰白色表面溝回縱橫;另一個像是不規則的心臟,暗紅色,微微收縮膨脹;還有一個如同萎縮的肺葉,表面布滿氣孔……它們都是塞繆爾當時異變後,「生長」到體外的器官所化。

  那顆脫離了眼眶、僅由一根細嫩藤蔓連接的右眼球,像一顆黑色的、過於飽滿的荔枝,懸在臉頰旁邊,無神地「望」著前方。

  治安局的人還沒有來,那棵樹依舊種在那裡。

  對別人來說可能有點嚇人,但以塞繆爾的審美來說,說實話,其實還行。

  因為長相過於怪異,讓貧民區的大部分居民不敢靠近。因此,目前沒人去摘他的腦子。

  怪樹上,掛在外面那顆無神的眼珠子忽然有了神采,轉了轉,很快又重新沉寂下去。

  「看來今天早起的鳥兒暫時還沒來吃塞繆爾。」塞繆爾晃了晃頭。

  他留下了一點無形的力量作為標記,確保治安局來調查時,他能第一時間注意到。

  而後收回注意力,將思緒轉移到法爾森的身上。

  現在依舊是法爾森的工作時間,他還在彈琴。

  不過他似乎是找到了一個上班摸魚的小技巧。

  他發現自己可以主動讓「系統」暫時接管身體,讓系統引導著自己的雙手去彈琴,自己就可以在意識里去偷摸看小說。

  雖然他不會敷衍這份工作,但系統引導的他彈琴時,琴音比他自己彈的其實要好聽一些。

  那就算不上敷衍了。

  至於多次使用系統會不會有什麼後果,長期讓系統託管身體,會不會導致身體的控制權被徹底奪走?

  這些問題他都想過,但他沒有解決方法。

  「有些事情就像那啥,如果反抗不了,那就去享受它。」

  這是他從系統提供的書里看到的。

  他沒有反抗系統的力量,那麼乾脆利用系統讓自己變得舒服點,也不壞。

  看啥呢?

  塞繆爾瞅了一眼自己創造的面板。

  他將自己知道的所有書都放進了系統的後台,他很好奇這位出生在另一個世界的小伙,看到的第一本書會是什麼?

  喲?在看《詭秘歸來》?有品位。

  見到法爾森在汲取禁忌知識,塞繆爾無聲地笑了笑,而後無聲無息的退走了。

  他並沒有打擾的意思,也沒打算在這個時候現身「聊天」。

  哪怕是在窺探他人的隱私,也需要一點基本的禮節。

  嘛,雖然想找個人聊天,但這個時候還是給他留點私人空間吧。

  收回發散的思緒,塞繆爾·加弗瑞斯將意識從遠處抽離。吧檯後那個壯漢侍者換了個姿勢,從擦拭酒杯變成了倚著酒櫃打哈欠,渾濁的眼神掃過空曠的大廳。

  很快,塞繆爾注意到有幾個人從位置上站起,朝著酒館後面的一個包廂走去。他們並未交談,甚至沒有任何眼神交流,只是先後從各自的座位起身。

  那個包廂門看上去要乾淨一點、比酒館正門要厚重一些,漆成與牆壁近乎同色的深褐,旁邊還站著一個看上去是保鏢的強壯男人。

  塞繆爾注意到,那幾個人從保鏢身邊走過,直接進入房間,保鏢沒有阻攔。

  眨了眨眼,塞繆爾也站起身,木椅與石板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

  拿起依舊微微漂浮的旅行指南,塞繆爾邁步跟了上去。

  只是剛才看了一眼,塞繆爾就注意到那些人的衣服上都別著一個小小的薄鐵牌。

  大概只有成年人拇指指甲蓋大小,白色的,稍微塗了一點顏料,邊緣粗糙,沒有精細打磨。

  這應該就是這個隱秘聚會的身份牌了。

  看上去還挺簡陋的。

  他跟在那幾個人身後,也徑直走了過去。

  隨手在帽子上,一張一模一樣的薄鐵牌出現,就掛在圓頂禮帽的正中間。


  果不其然,當他走向包廂門的時候,沒有受到一點阻攔。

  推開門,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的聲音比預想的要輕微一些,包廂門緩緩敞開。

  塞繆爾側身進入,反手帶上了門。能看到這個包廂內的桌椅板凳都被推到了角落,而房間靠牆的一側有一個向下的活板門。活板門下面是一條向下的、略顯陡峭的螺旋木質樓梯。

  「哦,在這裡啊。」塞繆爾點了點頭,扶住頭頂的圓頂禮帽,走了下去,「好歹不是梯子,至少沒必要手腳並用的爬,還挺人性化的。」

  跟外面老舊的木質地板和台階不同,這個向下的台階似乎要安穩的多。木板厚實,邊緣整齊,表面似乎塗過清漆或打過蠟,在昏暗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踩上去,腳下傳來的反饋堅硬而穩固,沒有一絲搖晃或令人不安的聲響。扶手是光滑的硬木,同樣保養得當。

  靴底與木板接觸,發出輕微的、有節奏的「嗒、嗒」聲。

  很快,塞繆爾走出螺旋樓梯,來到酒館的地下室。

  大概不是原本酒窖的位置,要深一點。

  腳下不再是木板,而是平整堅硬的石階,大約又向下走了七八級,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條不長的、筆直的通道。

  通道同樣由粗糙的石塊砌成,寬度僅容兩人並肩通過,高度也略顯壓抑。牆壁上每隔幾步,就嵌著一盞更小的、銅製的壁燈,燈焰穩定,散發著照明光。通道盡頭,是一扇緊閉的木門和又一位打扮幹練的保安。

  塞繆爾走到近前,保鏢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幫他拉開門。

  溫暖得多、明亮得多的光線,連同更加嘈雜的人聲一起出現。終於,這個地下隱秘聚會的場所進入了塞繆爾的眼中。

  那是一個足夠寬敞的地下大廳。空間比塞繆爾預想的要寬敞許多,目測足以輕鬆容納上百人而不顯擁擠。

  天花板是粗糙的岩層,但懸掛著數盞大型的、多燈頭吊燈,燈光經過精心調整,雖然整體色調依舊是昏黃,卻足夠明亮,能將大廳的每一個角落都清晰地照亮。

  畢竟是在地下,大廳內沒有窗戶,但是點著足夠照明用的煤氣燈。

  大廳呈不規則的橢圓形。入口處位於橢圓的長軸一端,正對面,也就是大廳的另一端,牆壁被平整地處理過,刷成了白色,上面固定著一塊巨大的、擦拭得很乾淨的黑板。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寫著數行字跡清晰的信息,格式工整,條目分明,像是商品清單或通告欄。

  黑板前方,空出了一片區域,只在地面上鋪著一塊深色的地毯。

  大廳的中央區域則散亂地擺放著數十個單人沙發或扶手椅。它們款式各異,有新有舊,有的蒙著磨損的天鵝絨,有的則是結實的皮革,還有一些乾脆就是簡陋的木椅加上了軟墊。此刻,大約有三分之二的座位上已經有人。

  塞繆爾的視線掃過頭頂的吊燈,又在壁爐上停留了好一會。

  啊……有點擔心會一氧化碳中毒呢……

  但隨後,他就聳了聳肩。

  這關他什麼事?反正毒不死他。

  裡面散亂地坐著不少人,跟外面一樣,他們有的用各種方式遮掩著本身的容貌,比如依靠兜帽、兜帽、斗篷和面具,有的則毫不在乎,坦然裸露著五官。

  塞繆爾屬於後者。

  他嘴角上揚露出微笑,隨手將帽子上的薄鐵片摘下,隨便走到一張孤零零的深紅色天鵝絨單人沙發前坐下。

  他的進入稍微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畢竟在這裡完全不做掩飾的人還是不多的。

  但很快,那些目光就對似乎完全沒有察覺的塞繆爾失去了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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