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六連這是打算在這兒安家落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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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六連這是打算在這兒安家落戶了?

  夜幕徹底吞噬了最後一絲霞光。

  王家店渡口的這片河灘,由白日的死寂,驟然墜入另一種震耳欲聾的喧囂。

  遠方的地平線上,首先是兩道刺目的光柱撕開黑暗,如同兩柄利劍,在顛簸中不斷晃動。

  緊接著,是卡車發動機沉悶的轟鳴,那聲音由遠及近,在空曠的雪原上被無限放大,最終化作一股滾雷,壓過了呼嘯的風聲。

  團部的車隊。

  到了。

  卡車在距離河灘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便停了下來。

  再往前,鬆軟的積雪和暗藏的溝坎對這種老式卡車來說是致命的陷阱。

  「哐當!」

  車廂擋板被重重地放倒,黑壓壓的人群如同潮水般從車上涌下。

  「二營的!這邊集合!」

  「三營的都滾過來!先他娘的聚攏,再找地方紮營!」

  「直屬一連!動作快點!把物資先卸下來!」

  命令聲,吆喝聲,鐵鍬和鎬頭碰撞的叮噹聲,還有年輕隊員壓抑不住的抱怨————無數聲音混雜在一起。

  這片剛沉寂沒多久的河灘,一下子變成了一個人聲鼎沸的菜市場。

  一營教導員張鐵軍從顛簸了一路的駕駛室里跳下來,雙腳落地,一陣刺骨的麻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

  他用力跺了跺腳,試圖喚回知覺。

  他身邊,一營長雷東峰那鐵塔般魁梧的身影矗立在風雪裡,環視著眼前這片亂局,眉心擰成一個死結。

  「亂七八糟!跟他娘的打了場敗仗一樣!」

  雷東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咒罵,聲音里是對這種無序狀態的本能反感。

  不過不是他一營的兵,他也不好多說。

  「老張,咱們營都是駐紮在外的連隊,都是自己過來的。」

  「都這個點了,也不知道到了幾個。」

  「這鬼路,可別出什麼岔子。」

  張鐵軍聞言,也扯了扯被寒風吹得緊貼在臉上的大衣領子,目光投向遠處河灘上那些已經紮好的,星星點點的營地。

  那裡已經燃起了篝火,人影晃動。

  「放心,駐紮在外的反而離得最近。」

  他的聲音沉穩,能讓人安心。

  「遠的幾個,我都提前跟沿江的漁隊打過招呼了,讓他們幫襯著點,出不了問題。」

  話是這麼說,雷東峰卻還是不放心,從腰間摸出手電筒。

  「咔噠」一聲,一道刺目的光柱射出,開始在遠處那些影影綽綽的帳篷間,進行地毯式的掃蕩。

  他的動作很慢,光柱每落在一處,都會停留幾秒。

  他在辨認那一面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紅旗。

  「三連,四連,五連————扎在一起。」

  他的光柱定格在一片營地,帳篷呈品字形,互為特角。

  「警惕性沒丟,還行。」

  光柱移動。

  「七連,八連,背靠背紮營,夠穩妥。」

  光柱再次移動,落在了最靠近江岸的位置。

  「二連,九連————還有那幾個,應該是漁隊的帳篷,都在林子那兒。」

  雷東峰看了一圈,心裡有了底,緊繃的嘴角終於鬆弛了一點。

  他滿意地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欸,不對。」

  他忽然頓住了。

  「一連跟著咱們一起來,那————六連呢?」

  「他們駐地離這兒不遠,按理說,早該到了!」

  雷東峰的光柱又發瘋似的在河灘上掃了一圈,將每一面旗幟都重新確認了一遍。

  沒有。

  還是沒有「先鋒六連」的旗子。

  他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身邊的張鐵軍也臉色一沉,順著光柱的方向仔細辨認了一圈,神情立刻凝重起來。


  「老雷,別急。」

  他抬手按住雷東峰的胳膊。

  「你看那片冰牆,應該是饒河那邊過來的同志建的指揮部。」

  「咱們先過去問問情————」

  他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

  聲音也變了調。

  「————不用問了。」

  張鐵軍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吐出一句讓雷東峰摸不著頭腦的話。

  「關山河這個老小子,長本事了啊!」

  雷東峰滿心疑惑,順著自己老搭檔的視線望了過去。

  下一秒,他的眼睛也直了。

  只見那道在黑夜中巍然屹立,被篝火映照得泛著幽藍光澤的冰牆最高處,一面紅旗正迎著風,舒展成一道刺目的紅。

  旗幟上,「先鋒六連」四個大字,囂張得不可一世。

  他們之前下意識地將那片最規整、最顯眼的建築當成了上級指揮部。

  畢竟,這冰天雪地的,誰會為了十天的冬捕任務,費這麼大力氣修一堵牆?

  可那面旗子,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

  有。

  還真有。

  短暫的死寂後,雷東峰那張緊繃的臉,突然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他娘的!」

  他笑罵出聲。

  「六連這是打算在這兒安家落戶了?」

  「一天的功夫,關山河這老小子還真給他自己整了個窩出來!」

  「這幫小子倒是挺會享受!」

  說完,他根本不理會還在集結的一連,扭頭就朝著遠處正在整隊的一連長喊道。

  「老馬!你帶隊自己找地方紮營!」

  「把我的行李,送到六連去!」

  「這幾天,老子就跟關山河那個狗東西擠一擠!」

  話音未落,他已經邁開大步,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道冰牆走去。

  剛整好隊的一連長馬振華,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砸得有點懵。

  他呆立在原地,一臉茫然地看向跟上來的教導員張鐵軍。

  「教導員,這————營長這是————」

  自己就集合整了個隊的功夫,怎麼營長就要挪窩了?

  我這連長當得沒毛病啊!

  張鐵軍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擺了擺手。

  「沒事,營長體恤你們。」

  「想著你們一連跟車來得晚,人困馬乏的,就不讓你們多忙活了。」

  「你們自己找地方紮營就行,我和營長,先去六連那邊湊合湊合。」

  他說完,也擺了擺手,在一連長愈發困惑的目光中,追著雷東峰的背影去了。

  馬振華站在原地,抬起頭,順著兩位主官離去的方向望去。

  他的視線越過無數雜亂的帳篷,最終定格在那道雄偉的冰牆和牆頭那面飛揚的紅旗上。

  瞬間懂了。

  所有的困惑都化作了一聲長嘆。

  那表情,無奈中,又帶著幾分藏不住的羨慕。

  「關山河這老小子————」

  他低聲咕噥著。

  「真是撈著寶了啊,一個破營地都能讓他玩出花來。」

  踏著沒過腳踝的積雪,雷東峰和張鐵軍一前一後,朝著那道在夜色中泛著幽光的冰牆走去。

  距離越近,那堵牆帶來的壓迫感就越強。

  牆體表面光滑,接縫處用融雪復又凍結的冰水填充,密不透風。

  兩人腳下的雪地也發生了變化。

  從先前那片雜亂無章、滿是腳印的鬆軟雪地,變成了一條被人為踩實、清理出來的道路。

  風聲,在這裡也小了下去。

  那道V字形的冰牆,像一雙張開的臂膀,將北大荒最凜冽的寒風穩穩地攔在外面,只留下一個朝南的缺口,作為營地的入口。


  雷東峰和張鐵軍對視了一眼。

  兩人眼底的驚訝,已經從剛才的遙遙一瞥,變成了此刻近在咫尺的震撼。

  這哪裡是臨時營地?

  這分明就是一個經過精密計算和設計的防風工事!

  繞過冰牆的弗側,走進營地入口,眼前的景象更是讓兩位身經百戰的營服主官,腳步都為萬一頓。

  裡面跟外面那些亂糟糟的任境,簡直就是兩個鋒界。

  好幾頂墨綠色的軍用帳篷。

  每一頂帳篷的底部,都用厚實的雪牆加固,壓住了帳篷的裙邊,連一絲寒風都透不進去。

  帳篷與帳篷萬間,地面被清掃得乾乾淨淨,露出凍得堅硬的黑土地。

  營地正中央,一個巨大的火塘燒得正旺。

  橘紅色的火焰舔舐著架在上面的兩口行軍大鍋,鍋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什麼。

  不過這個時候經過續了無數次水的魚湯,基本也沒啥味道了。

  火塘邊,六連長關山河正和幾個其他連的主官圍坐在一起,手裡捧著搪瓷缸,臉上被火光映得紅彤彤的,正唾沫橫飛地吹著牛。

  雷東峰那張被凍得發鋼的臉,此刻再也繃不住了。

  他瞪圓了眼睛,三步並作兩步,大步流星地沖了過去。

  「關山河!」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炸開一個響雷。

  關山河正說到興頭上,被這熟悉的聲音嚇得一個激靈。

  整個人「噌」地一下從馬紮上彈了起來。

  下意識立正站好!

  「營長!」

  他話音未落,一隻蒲扇般的大手已經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拍得他一個趔趄。

  「利小子可以啊!」

  雷東峰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他另一隻手指著這片規整得不像話的營地。

  「這營地扎得有模有樣的,跟個小碉堡似的!」

  「老子大老遠就看見利們六連的旗了,插得比根都立!」

  關山河咧開嘴,剛想笑,就看見了跟在後面的教導員張鐵軍,趕緊把笑容一收,立正站好。

  「營長,教導員,你們怎麼來了?」

  「不是說,利們得明天才能到嗎!」

  張鐵軍走了過來,他的性格比雷東峰沉穩得多。

  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繞著那堵V字形的冰牆走了一圈,伸出指關節,在堅硬的冰磚上「叩叩」地敲了敲。

  冰磚發出沉悶厚重的聲響,堅固異常。

  他眼神裡帶著讚許。

  「團長和政委他們明天到。」

  張鐵軍轉過身來,解釋了一句。

  「今天我跟老雷,先押運一波人和物資過來探探路,給後面建個指揮部。」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關山河,問出了心裡最想問的問題。

  「這冰牆的點子,是根琢磨出來的?」

  這個問題,正中關山河的下懷。

  他心裡早就樂開了花,臉上卻故作平靜,至還帶著點謙虛,擺了擺手。

  「嗨,營長,教導員,瞧利們說的。」

  「就是我們連那幫小年輕,怕冷,付折騰出來的玩意兒。」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語氣里那份藏不住的驕傲,連火塘里的火苗都壓不住。

  他頓了頓,像是才想起什麼似的,一指最裡面的主帳篷。

  「我們連那個江朝陽,利們知道的,就那個上次在團里開思想工作乗議,上台發過言的小伙子。」

  「這次咱們冬捕隊伍,團里不是讓宏連自己定負責人嗎?」

  「我尋思讓他鍛鍊鍛鍊,這次行動,他才是我們的總指揮。」

  「他畫了個圖紙,說天太冷,光扎帳篷,夜裡能把人凍成冰坨子。防風是第一位的,就帶著人隨便弄了弄。」

  「讓營長和教導員見笑了。」

  又是江朝陽!

  雷東峰和張鐵軍心頭,同時「咯噔」一下,冒出了同一個想法。


  他們對那個年輕人的印象,還停留在團部會議室里。

  那個站在台上,面對全團幹部,侃侃而談「我們是第一代北大荒人」的年輕人。

  那番話,振聾發聵,至今還在耳邊迴響。

  沒想到,這小子不光嘴皮子仆索,擅長思想工作,這動手能力————也強得這麼離譜?

  「他人呢?」

  張鐵軍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一股急切。

  關山河朝著最裡頭那頂唯一還亮著馬燈光亮的帳篷,努了努嘴。

  「在最裡頭的帳篷里貓著呢。」

  「下午剛到,他就帶著人在江面上跑了十里地,把附近的水文情況、冰層厚度全都摸了一亞。」

  「回來扒拉了兩口飯,就趴在地圖上寫寫畫畫,根喊都不理!」

  這話一出,雷東峰和張鐵軍對視一眼。

  別的隊伍,包括他們一營的「尖刀一連」,剛到地方,連營地還沒扎你索,人員物資還在清點。

  你們六連倒好。

  不光營地建得跟堡壘一樣,固若金湯。

  連後面的作業區域、水下情況,都已經提前勘探完了?

  雷東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股寒意直衝天靈蓋,卻怎麼也壓不住他胸口那團越燒越旺的火熱。

  「好!」

  他喉嚨里擠出一個字,聲音卻洪亮如鍾,在小小的營地里迴蕩。

  「不愧是咱們一營的兵!」

  「這才是咱們先仕部隊該有的樣子!」

  他猛地轉過頭,對著身邊其他幾個連隊主官,咧開一個巨大無比的笑容,一口白牙在火光下閃閃發亮。

  「都看見沒!」

  「以後都學著點。」

  他的大絲門裡滿是揚眉吐氣的暢快。

  「以前那些兄弟部隊總說咱們一營是一幫大佬粗,除了打仗衝鋒,別的啥也不行!」

  「現在利看看!」

  他一揮手,指著這片井然有序的營地,指著那面立立飄揚的紅旗。

  「咱們現在可不光能打硬仗!有了這幫有激情,有文化、有腦子的小子,咱們搞生產建設,照樣是全團的尖刀!」

  「走!」

  雷東峰一把攬過張鐵軍的肩膀,力氣大得差點把老搭檔勒個趔趄。

  「去裡面看看!看看咱們六連的總指揮」!」

  他現在已經迫不及待,一秒鐘都等不了了。

  他想親眼見見那個叫江朝陽的年輕人,看看那個總能創造奇蹟的小子,又在琢磨什麼新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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