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滿載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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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滿載而歸!

  卡車在顛簸的雪路上行駛,回家歸途顯得比來時更漫長。

  車斗里。

  白日採購的興奮勁兒漸漸被凜冽的寒風和疲憊消磨。

  一個個裹緊了棉衣,把腦袋縮進領子裡,像一群擠在一起取暖的小鵪鶉。

  當天邊的最後一抹殘陽被墨色的地平線吞沒,遠處熟悉的輪廓終於浮現出幾個微弱的光點。

  「到了!咱們到家了!」

  不知是第一輛車誰喊了一聲,後面幾輛車斗里的人瞬間活了過來,紛紛站起身,迎著寒風伸長了脖子朝家的方向望去。

  「突突突——!」

  卡車的轟鳴聲劃破了荒原的寂靜,像是一聲歸家的號角。

  留守在連隊的人聽見動靜後,指導員王振國第一個從地窨子裡沖了出來,連軍大衣的扣子都來不及扣好。

  他站在雪地里系好扣子之後,雙手揣在袖筒里,一個勁踮著腳尖,往路口瞅。

  卡車那兩道昏黃的車燈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他面前的雪地。

  車還沒停穩,他就已經迎了上去,一開始的幽怨臉色,早就在不知不覺間切換成了關切的嘮叨。

  「你們這幫兔崽子還知道回來啊!」

  「我還以為跟著你們連長一個個的樂不思蜀,打算留在團部里過年了呢!」

  頭車的老兵們聽到這番話,一個個笑著回應起來。

  「哈哈,指導員,我們倒想留在團部過年啊!」

  「可團部也得留我們啊!」

  「就是,團部過年好東西肯定比咱們這裡多!」

  「哼,一個個就知道想好事,要不要請你們去首都過年啊!」

  王振國一邊嘮叨著,一邊從第一輛卡車開始挨個檢查起來,確認有沒有少人。

  關山河第一個從駕駛室跳下來,滿面紅光,走路都帶風的過來。

  「老王,我一下來就聽到你這張破嘴,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我們這次可是載譽而歸!」

  「你是不知道今天大會上那個情況啊!」

  「李政委平時多沉穩的一個人啊!」

  「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他都不帶眨眼的。」

  「可今天朝陽那小子發言的時候,你猜他怎麼著了。」

  王振國聽見這番話,腳步不自覺就慢了下來。

  「怎麼著了?」

  說完下意識豎起自己的耳朵。

  江朝陽的發言稿他可是第一個看的,當然知道最後那一段的含義。

  不過就在他期待的豎起耳朵,十分期待的想知道後續的時候。

  場面戛然而止。

  沒聲了!

  王振國立刻回過頭,看著關山河那副你求我的樣子。

  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好好好!」

  「老關你這麼來是吧!」

  「那行,後面的別的事都我來,你就一個人好好守著家就行了。」

  說完直接拔腿朝著後面,一輛一輛停下的車輛走過去。

  關山河一看這樣馬上跟了上去。

  「老王,你看你又急!」

  「你等等我,我不賣關子還不行嗎?」

  王振國直接回過頭:「現在知道後悔了?早幹嘛去了!」

  「晚了,老子正愁找不到藉口呢!後面你就一個人一直守家吧!」

  說完直接腳步不停地朝著後面車挨個查看。

  關山河趕緊追上去。

  「別啊!我跟好幾個老對手都說好了。」

  「下個月的冬捕,一定要一較高下,而且這次團里不光有獎勵,還有流動紅旗呢!」

  「那沒事,我帶隊一樣把紅旗拔回來,你就在家好好歇歇,等我們好消息就行了。」

  當他檢查到最後一輛車的時候。


  車剛停穩,孫大壯那顆碩大的腦袋就從車斗里探了出來,看到王振國之後,立刻站起來,手裡還高高揮舞著江朝陽的搪瓷臉盆,像是揮舞著一面勝利的旗幟。

  「指導員!俺們回來啦!」

  洪亮的嗓門穿透了引擎的轟鳴,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

  面對孫大壯這副活像打了勝仗的二愣子模樣,王振國嘴角那抹幾乎無法察覺的笑意,剛浮上來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擺出一副沒好氣的架勢。

  「嚷嚷啥呢?」

  「你是生怕幾十里外的狼群不知道你們回來了,好趕過來加餐是吧?」

  他嘴上毫不留情地數落著,眼神卻已經越過孫大壯,銳利地掃向車斗里的每一個人頭,在心裡默默清點著,確認沒有少任何一個。

  孫大壯被懟了也不惱,反而把胸膛拍得「嘭嘭」作響。

  「咱們這麼多人,槍也都在,現在俺可不怕狼!要是它們真不開眼敢過來————」

  他咧開大嘴。

  「我看應該是給咱們加一頓大餐才對!」

  「正好俺又想吃肉了。」

  王振國沒好氣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看給你能的,還給你加餐!」

  他的視線落在車裡堆積如山的各種包裹上,那股子老家長式的嘮叨勁兒立刻就上來了。

  「一個個剛發了工資,轉頭就花了個底兒掉?這日子不過了?也不知道省著點花啊?」

  他一邊說,一邊湊近了車斗,一股各種物資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怎麼還有白面?那玩意咋能買的到?你們這得花了多少錢啊!」

  「敗家!你們這群玩意兒太敗家了!」

  「就不應該給你們吃那頓餃子,這下把你們饞蟲都勾上來了。

  王振國捶著自己的大腿。

  趙紅梅帶著一隊的隊員,這時候也把領到的物資搬了下來,雖然不如二隊那麼豐厚,但也足以讓留守的一隊隊員們歡呼雀躍了。

  她聽到王振國的嘮叨,忍不住笑著打趣。

  「指導員,你可冤枉我們了,都怪江隊長太能幹了,在大會上給咱們六連掙了大臉。」

  「那些白面跟那幾麻袋的白菜,一部分是團部特批的集體獎勵,一部分是過年的補給,咱們不要白不要呢!」

  「至於裡面那些麻袋都是土豆跟棒子麵,是咱們後面三個月的定量口糧。」

  王振國聽到這話,目光轉向人群中那個最顯眼的身影。

  江朝陽胸前那朵大紅花在孫大壯幾個人強烈要求下,愣是還沒摘下來。

  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扎眼。

  「指導員,我們回來了!」

  江朝陽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絲歸來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完成任務的自豪。

  王振國看著他,看著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看著那朵象徵著榮譽的大紅花,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

  千言萬語,最後只化為一句沉甸甸的肯定。

  「很不錯。」

  「沒給咱六連丟人。」

  說完,他趕緊扭過頭去,生怕別人看見他既自豪又泛紅的眼圈。

  他們去年為了這點糧油物資,去團部後勤拍了多少次桌子,每次也都只能領個半半拉拉的。

  何曾見過今天這般闊綽的場面!

  一整袋的白面啊!

  「行了!都別杵著了,趕緊把東西搬進去歸攏好了!」

  「你們自己買的東西,都先搬回你們自己屋裡去,看好了別丟了!」

  「定量的口糧,還有那些集體的獎勵物資,就先存放在連部!咱們等過年再好好熱鬧熱鬧!」

  聽到過年兩個字,剛剛才從車上跳下來的孫大壯第一個不樂意了。

  「指導員,你看咱們今天採購這麼順利,朝陽還立了功,晚上是不是得好好慶祝慶祝?」

  「咱們這可有了一百斤白面呢!」

  「這麼沉甸甸的一大袋子!怎麼能全留著過年吃呢!」


  他湊到王振國身邊,眼睛裡閃著渴望的光。

  「咱們現在先吃點不就好了嘛!」

  王振國剛緩和下去的臉色瞬間又拉了下來,一個腦瓜崩彈在孫大壯的腦門上O

  「我看就屬你這個饞嘴的小兔崽子不會過日子!」

  「忘了咱們昨天剛吃的白麵餃子了?」

  「今天還想吃?」

  「那明天是不是還想吃?」

  「我告訴你,就是舊社會的地主老財家,也沒有這麼過日子的!」

  孫大壯捂著腦袋,滿臉的委屈,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可憐。

  「指導員,昨天咱們一人就分了十個餃子,俺兩口下去就沒有了,那味道剛嘗出來就沒了,一點都不過癮。」

  「最後俺可是跟班長們又煮了好幾個土豆,喝了一大碗餃子湯才勉強有了點感覺!」

  他的話像個引子,立刻點燃了周圍一群人的饞蟲。

  「是啊!指導員,昨天那餃子也就夠塞個牙縫。」

  「一百斤白面呢,咱平均一人得兩斤,指導員,就吃一頓怕啥呢!」

  甚至有幾個老兵也跟著湊過來起鬨,眼神里滿是期待和慫恿。

  王振國被這群人圍在中間,看著那一雙雙在車燈下亮晶晶的眼睛,那股子嚴厲勁兒無論如何也沒保持住。

  他最後只能無奈地擺了擺手,動作像是要驅趕一群煩人的蒼蠅,可語氣里卻沒了半分火氣。

  「行了,行了!真是服了你們了!」

  他清了清嗓子,找了個台階下。

  「那今晚就當給朝陽慶功吧!」

  「吃餃子肯定來不及了,和面擀皮兒得弄到後半夜去。」

  他沉吟了一下,最終做出決定。

  「今晚就把剩下那點熊肉吃了算了!你們不是會做那個一鍋出嗎?配合土豆跟白菜都燉了吧!」

  「真是一個個都跟大漏勺一樣,手裡有點東西就過不去今天了。」

  王振國又補上一句。

  「不過明天開始就不能這麼吃了啊!」

  雖然話裡帶著嫌棄,但語氣里卻又滿是縱容。

  短暫的安靜之後,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哦豁!又可以吃一頓一鍋出嘍!」

  「指導員英明!」

  「熊肉土豆白菜一鍋出!我忍不住了!」

  聽到這話,原本鬧哄哄的人群,立刻爆發出比剛才熱烈十倍的歡呼。

  然後迅速散去。

  一個個男男女女們,各自扛著、抱著、抬著採購到的東西,興高采烈地走向各自的地窖子。

  路上都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晚上在添點什麼會更好吃。

  整個營地都沉浸在一種歡喜氛圍里。

  王振國一個人站在卡車邊,看著這群歡呼雀躍的年輕人,看著他們興奮地爬上爬下往下搬東西,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笑容。

  既為連隊的好日子高興。

  又為這群年輕人的未來不會過日子,不知道節省操心。

  「指導員。」

  一個清朗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王振國回頭,看見是江朝陽。

  「怎麼了?還有事?」

  面對江朝陽,王振國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甚至語氣中還帶著的不加掩飾的欣賞。

  江朝陽沒說話,只是從棉襖的內兜里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了過去。

  紙包不大,卻被捂得嚴嚴實實,還帶著一絲從身體裡透出來的溫熱。

  「這是啥?」

  王振國疑惑地接過來,入手能感覺到那份殘存的溫度。

  「麻花。」

  江朝陽的聲音很輕。

  「供銷社買的,一人就限購一根,我吃了半根,剩下這半根特意給你留著。」

  王振國愣住了。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低頭看著手裡的油紙包,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慢慢打開油紙包。

  半截金黃酥脆的麻花靜靜地躺在裡面,糖霜在車燈下閃著細碎的光,一股誘人的甜香鑽進鼻孔。

  「臭小子————你自己不吃,給我留著幹啥?」

  王振國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聲音不受控制地有些沙啞。

  江朝陽看著他,眼神清澈而真誠。

  「指導員,我還記著呢。」

  「剛來的時候,在火車上,我發燒,當時靠近一個臨時站點,是你給我端來的那水壺藥,最後起了很大作用。」

  「沒有那水壺藥,我當時未必能撐過去。」

  「那壺藥在我這裡可比這麻花甜。」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像是一股滾燙的暖流,瞬間衝垮了王振國心裡所有的防線。

  這個在人前總是精打細算,嘴硬心軟的漢子。

  在面對在危險的任務,都沒掉一滴眼淚的硬漢。

  此刻卻有點繃不住了。

  他的眼眶毫無徵兆地徹底紅了,一股熱意直衝鼻腔。

  他猛地轉過身去,背對著江朝陽,用粗糙的袖子胡亂地在臉上一抹。

  「淨扯淡————我那是柴胡黃芩還有生薑熬出來的,怎麼可能是甜的。」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壓抑的顫抖。

  江朝陽看著王振國寬闊卻微微顫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溫暖的笑意。

  「那我不管,反正當時我喝著挺甜的。」

  「指導員,我去幫他們搬東西了啊!」

  說完,他沒再多留,一溜煙跑向那輛依舊忙碌的卡車那邊,很快就匯入了熱鬧的人群。

  王振國一個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看著江朝陽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這一次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低聲罵罵咧咧。

  「哼,你個臭小子————就會說好聽的————哄老子————掉眼淚。」

  不過他的手,卻緊緊握著那半根麻花,動作輕柔。

  許久,他才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

  酥脆的口感,濃郁的甜香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真甜!

  不過今天這麻花,怎麼還能甜到人心坎里去呢!

  王振國在原地站了很久,寒風像是刀子,刮過他滾燙的臉頰。

  那半截麻花的甜香還縈繞在唇齒間,可心裡的那股甜,卻比這味道要濃烈百倍。

  他小心地將油紙疊好,動作輕柔,鄭重地揣進最貼身的內兜里。

  他轉過身,深吸了一口夾著雪粒子的冷氣,胸腔里那股翻騰的熱意總算被壓下去幾分。

  邁開步子,朝著燈火最亮,人聲最鼎沸的連部地窨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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