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草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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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著騎兵游弋,又將龍烈送回營盤後,劉恭見龍家營盤沒有動靜,便回到了營地里,好好地睡上了一覺。

  龍烈到底能不能搞定?

  劉恭並不關心。

  反正這傢伙早晚得死。

  在連續十幾個時辰沒合眼後,劉恭終於回到了營中,進入大帳後,直接躺在了氈墊上,連外衣都沒脫,只是將甲冑卸下,便一頭栽倒在了床上。

  當劉恭再次睜眼時,帳內已經浸滿夜色,唯有帳角一盞油燈燃著微弱的光。

  剛翻身,床邊忽地豎起一雙貓耳。

  「郎君。」

  阿古的眼睛忽然睜開,看著還有些惺忪,但那雙貓耳靈巧地轉動著,仿佛在聽著四面八方的動靜。

  「可有茶水?」

  「有,方才熱了些。」

  聽著劉恭的話,阿古立刻起身,去桌邊端來了一盞茶,看著尚有餘溫。

  看了一眼,又是末茶。

  忽然有些想念米明照了。

  被那雙翼手抱著,身子格外溫暖,她那曼妙的身子裡更是滾燙,仿佛有團火似的。

  事後還有清茶可喝,如今卻只能喝些怪茶。

  口乾舌燥之下,劉恭也唯有硬著頭皮,猛地灌了幾口。

  末茶中濃厚的苦味,在片刻之後綻放出來,直接激得劉恭哆嗦了兩下,將身子裡的困意盡數驅散。

  喝完,劉恭才問:「我睡著的時候可有動靜?」

  阿古搖了搖頭說:「未見半點動靜。」

  「哦。」

  劉恭點了點頭,仿佛不覺有任何意外。

  若是漢人,被人如此痛打一番,又丟了活下去的命根子,早就喊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直接揭竿而起了。

  牧民們確實能吃苦。

  只是劉恭想不通。

  連餓死都不怕,為何不上來拼了呢?

  龍家本部起碼還有數百人,若是上來玉石俱焚,拉著劉恭爆了,那劉恭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想著想著,劉恭走出了大帳。

  阿古跟在身後,還不忘給劉恭披上裘袍,在帘子掀開的瞬間,擋住了寒風。

  「嘶——」

  劉恭倒吸了一口涼氣。

  自己倒是忘了。

  河西雖不似西域,早穿皮襖午穿紗,但到了夜裡,還是初秋的夜裡,還是涼的令人意外。

  走到營地邊緣,站崗的士卒向劉恭致意。

  劉恭頷首,隨後走出了營地。

  營地外是一片漆黑。

  遠處龍家營盤中,透著幾點微弱的星火,相較此前變少了許多,興許是那一把火,燒掉了龍家人過冬的柴薪。

  而周遭的寂靜,令劉恭的聽覺變得愈發敏銳。

  又朝著營地外走了幾步,便有到了一陣呵斥聲,還有細碎的乞求聲,飄入了劉恭耳中。

  是什麼情況?

  劉恭下意識地將手落在腰間。

  營地外,有不少暗哨巡邏。

  那陣聲音,聽著像是抓到了人,但劉恭還是警惕著,循著聲音緩緩靠近。

  當他來到土坑後,便聽到了那頭的聲音。

  「滾遠點,你這雜胡!」

  是個漢兵。

  熟練的漢話中,滿是嫌惡與排斥。

  很快,一陣沙礫聲響起,然後又傳來悶響,想來是抬腳踹開了什麼。

  然後便是一陣嗚咽聲。

  「軍爺...求您別踹...我家裡還有兩隻崽兒...就兩張胡餅...就兩張......」

  「我叫你滾!」

  漢兵怒聲喝斥著。

  「老子的胡餅是命換來的,憑什麼給你這雜胡。你家沒有男人?回去找你男人尋去,不然拿你人頭充軍功去!」

  「軍爺...我家男人昨夜死了......」

  貓娘聲音里裹著哽咽,氣音斷斷續續,仿佛黏在喉嚨里,乾澀沙啞仿佛被煙燎過。


  「就...就是昨夜...出來尋...尋......」

  未將話說全,貓娘便哭了出來。

  她不敢說自己丈夫是昨夜追擊的親衛。

  然而,她還得向仇人低頭乞食,又得忍受喪夫之痛的屈辱,一切全都堵在她的心口,化作了淚水湧出,輕飄飄地被夜風帶走,消失在茫茫草原上。

  「軍爺...一張胡餅也成...我家崽兒餓的哭...軍爺.......」

  漢兵也沒了動靜,似乎是愣在了那兒。

  過了許久,又傳來砰砰幾聲,像是額頭碰在地上,跪拜磕頭時才會發出的聲音。

  「入娘賊。」

  漢兵開口時,語氣里的煩躁消失不見,多了些無奈。

  「你有能換的物什?」

  「沒有,夜裡全燒了......軍爺要是不嫌棄......我這身子便用著......」

  「成。」

  隨後是甲葉掀起的聲音。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聲音便停下了,漢兵喘著氣。

  劉恭心裡默默算了一下。

  才三分鐘啊。

  哎。

  一時間不知誰更可憐。

  默念幾十個數後,劉恭便聽到甲葉摩擦聲,似乎的漢兵站了起來,還在收拾著盔甲和褲子,同時從懷裡掏出了什麼,扔在了地上。

  「謝軍爺!」

  貓娘連滾帶爬似的,從地上撿起了胡餅,然後又砰砰兩聲磕頭,比之前所有磕頭聲,都來的更響亮些。

  漢兵的嗓音則重新變回冷漠:「快滾快滾!」

  「謝軍爺......這就滾!」

  急促的腳步聲遠去,慢慢消失在了營地邊緣。

  士卒重新巡邏,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繼續在營地邊緣打轉。

  劉恭則掐著手指算著。

  龍家部落內的情況,看來相當糟糕。

  若他是龍家酋長,必定在清晨立刻宰殺全部牛羊,唯有這般方法,才能勉強捱過冬天。

  否則,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降。

  就算龍家酋長不降,那也沒用。

  就像方才發生的那般,龍家酋長不降,龍家人便要自尋生路。

  劉恭也理解為何龍家人不拼命了。

  丟了命且不說。

  將來老婆被人騎,孩子被人打,指不定還要活活餓死。

  能被漢人抓走,那都得算喜事。若落到吐蕃人手裡,必定先活活玩死,美其名曰灌頂,之後再做成法器,脫離輪迴苦海。

  漢人上去拼命,死後尚有左鄰右舍,同族宗親照顧後人。

  可龍家人什麼都沒。

  想到這兒,劉恭嘆了口氣。

  龍家人是亡了國,才淪落到此等境地。

  亡國奴,亡國奴。

  西域漢人連國都沒有亡,倒是先當了奴。

  若不是歸義軍起勢,這西域漢人,恐怕還得被套著枷鎖,被鞭子抽著,當作牛馬那般驅使。

  如此大唐,亡了也罷,活該被黃巢打進長安。

  「阿古,回營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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